第417章 计划的信件（2/2）

她现在要做的，是把它们变成一封举报信。

她先写事项。笔是黑的，字很小，一行一行，全是她的手本行。

被举报人，振港控股股份有限公司，明远资本管理有限公司。举报事项，发行上市申报文件存在虚假记载。对赌终止协议未互换原件，依约定未生效，对赌安排至今存续。发行人律师核查意见与事实不符。明远资本出具的预确认函，被编入申报底稿，构成对不实事项的背书。

写到“背书”两个字，她停了停。

那封预确认函是她签的。签的时候，她把条款写得极窄，只认资金托管，只认生效条款，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。可是装订的人不管这些，申报底稿把它跟那份假核查意见装在一个封面底下。外面的人翻开，看见的就是明远给全套材料背了书。

她当年就把这一层算到了。所以她说，雷是这楼自己长出来的。

中午，她下楼买了碗馄饨，回来接着写。下午两点，她出了门，没打车，沿着江边走了两站地，走到明远楼下的马路对面。

楼下比平时还热闹。两台转播车，五六个扛机器的，兑付窗口里头有个老头在数钱，数得很慢。隔着玻璃，她看见老吴站在窗口里面，手背在身后，等老头数完，才把回执递出去。

她在马路对面站了十分钟。最后看的不是窗口，是十九楼。周日，那层楼黑着大半，零星几盏灯。

“爸。”她低声说了一句，“他的门开着。开门的人不知道，门轴里有一颗雷。”

说完她就走了，没再回头。

晚上八点半，电视里在放专项组的通报。主播念到“签字责任人员直接追责”的时候，她正端着水杯，手停了半秒。

一案双查。签字的，跑不掉。

她自己把自己算了一遍。预确认函上有她的名字，尽调底稿上有她的名字，那三行被划掉的字底下，藏着什么，只有她自己知道。查起来，她跑不脱。执照，自由，往后十年。她拉开抽屉，把存折和那张一百万的奖金单翻出来，拿计算器按了按。两百万出头。真到先行赔付那一步，是个零头。

她在本子上写：不够。余下的，用日子还。

写完这句，她给自己倒了半杯水，坐回桌前，把剩下的部分写完。

九点半，电视里换了个栏目，教授还在讲，四个圈。她看了两分钟，把电视关了。

她不恨这些骂声，也瞧不上。骂的人里，一半是真恨，一半是买的。她一眼就闻得出来，四十个号一个模板，那是钱的味道。这些人要的是热闹，热闹三天就散。她要的是判决。判决要干净，要钉在纸上，三十年翻出来还是那个形状。

借来的火，烧不干净，还溅她一身。她不搭这个火。

她的火候，早就选好了。

七月七。上午九点。

明远最响的那天。请帖发出去一千二百张，青浦的棚已经搭起来了，那天全上海的眼睛都会看着那栋楼。一个新郎，一生里最亮的一个上午，受理编号会在专项组的系统里跳出来。她要的就是这个时辰。要在最低谷，那叫落井下石，跟外面那些买的号没区别。要在最高处响，全世界才听得清。

她把举报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，在落款处停住。

责任人员，一栏一栏。她在最后写上了自己的名字。李东珠。三个字，笔画很稳。写完，她把笔帽扣上，忽然觉得这个签名比平时所有的签名都轻。签了一千份文件的笔，头一回签在自己身上。

她在本子上另起一页，写了两行。

引信装好。火候，七月七，上午九点。

底下又添了一行小字：如果七月七之前，有人先把他打倒了，这颗雷就不响了。雷只响给站着的人。

十一点，她把三份公证书、回执、复印件装进一个牛皮纸袋，EMS的面单填好，收件人，专项工作组。寄件人那一栏，她写了赵东珠。日期栏空着。

怀表从抽屉里拿出来，放在纸袋上。秒针走得很轻。

她盯着那块表看了一会儿。父亲揣了它三十年，表壳上那道磕痕还在。他等一个圆，等了三十年，没等到合拢。

“爸，日子我替你挑好了。”她说，“你这只表，走得很准。”

十一点五十，她关了灯。黑里头，秒针的声音反而清楚了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