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章 河里的冻死鬼(1/2)
我裹着新做的小花棉袄,屁股蛋子压在炕沿边,棉袄上的粉白碎花蹭着炕席的纹路,暖烘烘的热气从炕里钻出来,顺着裤腿往上爬,把后脊梁烘得发烫。院门口的风跟刀子似的,刮过柴火垛发出“呜呜”的响,像谁在远处哭,可我一点都不冷,反倒把脖子缩了缩,往奶奶身边凑得更近。奶奶盘腿坐在炕中间,手里捏着针线,正给爷爷缝补磨破的烟袋锅子,线轴在她指间转得飞快,“嗡嗡”的声儿混着窗外的风声,倒像是故事开场的引子。
“奶,你再给我讲个吓人的呗。”我拽着奶奶的袖口,棉袄上的棉花被我扯得鼓鼓囊囊,“就上次你说的,黑瞎子沟里的那个,还没讲完呢。”
奶奶抬眼瞪了我一下,眼尾的皱纹挤在一起,可嘴角却带着笑:“小丫头片子,胆儿小还偏要听,晚上尿炕可别喊我。”她放下针线,在衣襟上擦了擦手,伸手摸了摸我的头,指尖带着针线的凉意,“行,今儿个给你讲个真事儿,就发生在咱村老河套那边,比黑瞎子沟的邪乎多了。”
我立马坐直了身子,膝盖并拢,小手攥着棉袄的衣角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爷爷坐在炕梢,吧嗒着旱烟袋,烟锅里的火星明灭,烟雾顺着他的下巴往上飘,把他的脸遮得半明半暗,他从不插话,就这么听着,像是早就知道这故事里的每一个字。
“你知道不?”奶奶的声音压低了些,像是怕被窗外的风听了去,“以前啊,咱这东北农村,日子苦得很,不像现在,冬天有棉袄棉裤,炕烧得热乎。那时候,有的人家连吃的都没有,更别说厚衣服了。尤其是灾年,地里不长粮,官府又催租,饿死冻死的人,一抓一大把。”
她顿了顿,伸手拿起炕边的搪瓷缸子,喝了一口水,水面上结着一层薄冰,她喝得“咕咚”一声,像是咽下去了什么沉重的东西。“民国二十六年,那是个大旱年,从开春到秋收,没下过一场透雨,地里的苞米杆子长得比筷子高不了多少,穗子都是瘪的。咱村西边的老李家,男人开春的时候去闯关东,说是去山里挖参,结果一去就没回来,有人说掉进山涧里了,有人说被胡子绑了,到最后也没个准信。家里就剩下李氏和她五岁的儿子,叫小石头。”
我听到“小石头”这个名字,心里揪了一下,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棉袄,这么暖和的衣服,小石头肯定没穿过。
“李氏是个要强的女人,男人走了,她就自己扛着家里的活儿,白天去地里刨那些瘪苞米,晚上就纺线织布,想换点粮食。可那年头,谁手里都没有余粮,布也不值钱。到了冬天,天儿冷得邪乎,零下三十多度,哈气成冰,屋檐下的冰溜子能有胳膊粗。李氏家里就一件破棉袄,是她男人留下的,又薄又旧,棉花都板结了,她舍不得穿,给小石头套上,自己就穿一件单褂子,外面裹着一层破麻袋片。”
奶奶的声音越来越低沉,窗外的风声也像是配合着,变得更凄厉了,“小石头饿啊,天天哭着要吃的,李氏没办法,就去山里挖野菜,冬天哪有野菜啊,只能挖点冻在地里的婆婆丁根,洗干净了嚼碎了喂给孩子。可那玩意儿又苦又凉,小石头吃了就拉肚子,拉得小脸蜡黄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衣裳也不够穿,小石头的脚冻得红肿,脚趾头都发紫了,一到晚上就哭,说脚疼,李氏抱着他,眼泪掉在孩子脸上,都能冻成小冰粒。”
我听得鼻子发酸,攥着衣角的手更紧了,棉袄上的碎花像是也跟着皱起了眉头。爷爷在炕梢咳嗽了一声,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,火星掉在地上,瞬间就灭了。
“有一天晚上,下着大雪,风刮得呜呜响,跟鬼叫似的。李氏把小石头抱在怀里,坐在冰冷的土炕上,家里连柴火都没有了,炕凉得像铁板。小石头冻得浑身发抖,嘴唇乌紫,断断续续地说:‘娘,我冷……我饿……我想爹……’李氏抱着他,眼泪止不住地流,她知道,再这么下去,孩子肯定活不成了。她自己也冻得快没知觉了,单褂子根本挡不住寒气,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冻住了,一动就疼得钻心。”
“她看着窗外的大雪,心里一横,想着与其让孩子活活冻死饿死,不如找个痛快的。咱村老河套那边,有一条河,冬天会结冰,可中间有一段水流急,冰面薄,常年不冻,村里人都叫它‘断魂湾’。李氏抱着小石头,揣着家里仅有的半块干硬的窝头,就往断魂湾去了。”
我吓得打了个哆嗦,往奶奶身边又凑了凑,几乎要靠在她的胳膊上。“奶,她要干啥啊?”
“干啥?投河自尽呗。”奶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叹息,“那时候的女人,没了男人,没了活路,除了死,还能有啥办法?她抱着小石头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,雪没到膝盖,每走一步都要费好大的劲。小石头趴在她怀里,已经没力气哭了,只是偶尔哼唧一声,嘴里还念叨着‘娘,暖……’李氏的心像被刀子割一样,可她不敢回头,回头就舍不得了。”
“走到断魂湾的时候,已经是后半夜了。那地方荒无人烟,两边都是黑黢黢的树林,雪落在树枝上,压得树枝‘咯吱咯吱’响,像是随时会断。河里的水冒着白气,哗啦啦地流,带着刺骨的寒意,离着老远就能感觉到那股子冷,比冬天的风还厉害,能冻到人的骨头缝里。李氏把小石头放下来,蹲在河边,想喂他最后一口窝头,可小石头已经睁不开眼睛了,嘴巴也冻得张不开。”
“李氏抱着孩子,眼泪流得更凶了,她对着河水说:‘老天爷啊,我李氏没做过亏心事,为啥要这么对我娘俩?要是有来生,我再也不投生到这苦地方了!’说完,她抱着小石头,‘扑通’一声就跳进了断魂湾。那河水有多凉?刚跳进去,浑身的血都像是瞬间冻住了,李氏挣扎了两下,就被水流卷走了,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。小石头在她怀里,连哼都没哼一声,就没了气息。”
我捂住嘴,不敢出声,心里又怕又难过。爷爷又吧嗒了一口烟,烟圈飘在空中,慢慢散开,像是把那些悲伤都裹了进去。
“本以为这娘俩就这么没了,可谁知道,这才是邪乎事儿的开始。”奶奶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些,带着一丝惊悚,我吓得一哆嗦,手不自觉地抓住了奶奶的手,她的手虽然凉,却很有力,让我稍微安心了一点。
“过了没几天,村里的王二愣子,就是那个爱喝酒的,晚上从邻村喝完酒回来,要路过断魂湾。王二愣子胆儿大,平时天不怕地不怕,晚上走夜路也不怵。那天他喝了不少酒,脚步虚浮,走到断魂湾的时候,已经快半夜了。他正迷迷糊糊地往前走,突然听到前面有小孩哭,‘呜呜呜’的,哭得可伤心了。”
“王二愣子心里纳闷,这大半夜的,荒郊野外的,哪来的小孩?他借着酒劲,往前走了几步,就看到河边站着一个小孩,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小褂子,冻得瑟瑟发抖,正对着河水哭。王二愣子是个热心肠,虽然喝多了,可看到孩子可怜,还是走了过去,问:‘娃,你咋在这儿?你爹娘呢?’”
“那小孩转过身,王二愣子借着月光一看,那孩子小脸蜡黄,嘴唇乌紫,眼睛却亮得吓人,直勾勾地盯着他,说:‘叔叔,我冷,我娘不见了,你能带我找我娘吗?’王二愣子心里一软,想着这孩子肯定是迷路了,这么冷的天,再待下去非得冻死不可。他脱下自己的棉袄,给孩子穿上,说:‘走,叔叔带你回村,明天再找你娘。’”
“那孩子点点头,没再哭,就跟着王二愣子往村里走。王二愣子喝了酒,走路不稳,那孩子却走得很稳,脚步轻飘飘的,像是踩在棉花上。走了没多远,王二愣子就觉得不对劲,他觉得越来越冷,不是冬天的那种冷,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湿冷,像是掉进了冰水里。他穿的是厚棉袄,平时走夜路都冒汗,可那天却冷得牙齿打颤,浑身发抖。”
“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孩子,只见那孩子穿着他的棉袄,却还是冻得瑟瑟发抖,脸色越来越青,嘴唇乌紫得像是要滴出血来。而且,他发现那孩子走路的时候,脚根本没沾地,是飘着的!王二愣子心里咯噔一下,酒瞬间醒了大半,他想起了李氏和小石头投河的事儿,吓得魂都飞了。”
“他想跑,可腿像是被冻住了一样,根本迈不动。那孩子突然笑了,笑得可诡异了,声音尖尖的,像是指甲刮过玻璃:‘叔叔,你冷吗?我娘说,冷的话,到河里就不冷了。’说完,那孩子伸出手,抓住了王二愣子的胳膊。王二愣子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胳膊爬上来,瞬间传遍了全身,他的胳膊像是被冰坨子冻住了,又麻又疼,根本动不了。”
“他想喊,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那孩子拉着他,一步步朝着断魂湾的方向走,王二愣子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拉到河边,河水的寒气越来越重,他能看到河里有两个模糊的影子,一个女人,一个孩子,正朝着他招手。他知道,那是李氏和小石头的鬼魂!”
“就在他快要被拉进河里的时候,村里的老猎户张大爷正好路过。张大爷晚上去山里下套,回来得晚,看到断魂湾这边有个人影,就走了过来。他看到王二愣子被一个小孩拉着,脸色惨白,眼神涣散,就知道不对劲,赶紧从背上取下猎枪,朝着那孩子的方向开了一枪。‘砰’的一声枪响,震得树林里的雪都掉了下来。”
“那孩子‘嗷’地叫了一声,松开了王二愣子的胳膊,化作一道黑烟,钻进了河里。王二愣子‘扑通’一声倒在地上,浑身冰凉,嘴唇乌紫,已经说不出话了。张大爷赶紧把他背回村里,找了村里的老中医来看,老中医说他是中了邪祟,寒气入体,要是再晚一步,就没命了。王二愣子躺了半个多月才缓过来,从那以后,他再也不敢晚上走夜路,更不敢靠近断魂湾了。”
我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,棉袄里的热气都挡不住那股子寒意,下意识地往炕里缩了缩。“奶,那鬼魂真的会抓人啊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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