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章 河里的冻死鬼(2/2)
“咋不会?”奶奶拿起针线,又开始缝补烟袋锅子,可手里的动作慢了些,“那娘俩是冻饿而死的,怨气重得很,尤其是小石头,死的时候才五岁,啥也不懂,就觉得冷,觉得饿,所以才会缠着穿厚衣服、身上有热气的人,想把人拉进河里,让别人也尝尝那种冷。”
“后来,又出了好几档子事儿。”奶奶继续说道,“有一次,邻村的李寡妇,她男人也是早死,带着一个六岁的女儿,家里穷得叮当响。冬天的时候,她女儿得了急病,烧得迷迷糊糊,村里的医生说要吃一种药,只有县城里才有。李寡妇没办法,只能连夜去县城买药,要路过断魂湾。她知道那里邪乎,特意揣了一把糯米,还在身上挂了一块红布,说是能辟邪。”
“走到断魂湾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,她看到前面有个女人,抱着一个孩子,站在河边哭。那女人穿着一件破单褂,头发湿漉漉的,脸上都是水,不知道是泪还是河水。李寡妇心里一软,想着都是苦命人,就走了过去,问:‘大妹子,你咋了?有啥难处跟姐说说。’”
“那女人转过身,李寡妇一看,吓得魂都飞了。那女人脸色发青,嘴唇乌紫,眼睛空洞洞的,没有一丝神采,正是投河的李氏!李氏抱着小石头,小石头的脸贴在她怀里,只露出一双眼睛,亮得吓人,直勾勾地盯着李寡妇的女儿。”
“李氏开口了,声音又冷又涩,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:‘我女儿冷,我想给她找件厚衣服。’李寡妇这才发现,自己女儿身上穿的棉袄,是她攒了半年的钱买的,又厚又暖和。她赶紧把女儿往身后藏,转身就想跑,可李氏突然飘了过来,伸出手,抓住了她女儿的棉袄袖子。”
“李寡妇只觉得一股寒气扑面而来,女儿‘哇’的一声哭了出来,说:‘娘,冷!好冷!’李寡妇急了,掏出怀里的糯米,朝着李氏扔了过去,又把身上的红布扯下来,朝着李氏挥去。糯米落在李氏身上,发出‘滋滋’的响,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在肉上,李氏尖叫一声,后退了几步。”
“可她并没有消失,反而变得更加狰狞,眼睛里冒出绿光,朝着李寡妇扑了过来:‘我娘俩冻死饿死,凭啥你们能穿暖吃饱?!’李寡妇吓得抱着女儿蹲在地上,闭着眼睛大喊救命。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了赶车的铃铛声,是村里的王车夫赶早车去县城。王车夫看到这边的情况,赶紧甩了一鞭子,大声吆喝:‘邪祟休走!’”
“那鞭子带着风声,抽在李氏身边的空地上,李氏像是怕那鞭子,又尖叫了一声,抱着小石头钻进了河里。李寡妇抱着女儿,浑身发抖,女儿的棉袄袖子已经结了一层薄冰,冰儿就落下了病根,一到冬天就浑身发冷,怎么捂都捂不热。”
我听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,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,生怕也沾上那种寒气。爷爷在炕梢慢悠悠地说:“那时候,村里人为了辟邪,都在自家门口挂红布,晚上没人敢走断魂湾那条路,就算是白天,也得几个人结伴而行。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奶奶接过话头,“还有更邪乎的呢。有一年冬天,来了个教书先生,从外地来的,不知道断魂湾的规矩,晚上独自一个人赶路,要从断魂湾过。那教书先生是个读书人,不信鬼神,身上也没带啥辟邪的东西。走到断魂湾的时候,他看到河边有个女人在哭,就走了过去,想劝劝她。”
“那女人就是李氏,她看到教书先生,就不哭了,转过身,可怜巴巴地说:‘先生,我儿子病了,冻得厉害,你能不能借我一件衣服给他穿?’教书先生看她哭得可怜,又想着只是借件衣服,就把自己的棉袍脱了下来,递给了她。李氏接过棉袍,说了声‘谢谢’,就抱着小石头钻进了河里。”
“教书先生也没多想,觉得可能是那女人有啥难言之隐,就继续往前走。可走了没多远,他就觉得越来越冷,浑身的寒气像是散不去一样,而且,他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他,脚步声轻飘飘的,像是踩在雪上,却没有一点声音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啥也没有,可那种被跟着的感觉越来越强烈。”
“走到一片树林的时候,他突然听到身后有孩子的笑声,尖尖的,像是小石头的声音。他猛地回头,看到小石头穿着他的棉袍,站在树后面,对着他笑,眼睛亮得吓人。教书先生这才觉得不对劲,想起了路上听村里人说的李氏和小石头的事儿,吓得转身就跑。可他跑得多快,小石头就追得多快,一直跟在他身后,笑着说:‘先生,你冷吗?我娘说,河里暖和,你跟我们一起去吧。’”
“教书先生吓得魂飞魄散,拼命地跑,可他觉得越来越冷,腿也越来越沉,像是灌了铅一样。他看到前面有一户人家,就拼命地喊救命,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,发不出声音。就在他快要被小石头追上的时候,那户人家的门开了,出来一个老太太,手里拿着一把桃木剑,朝着小石头的方向一挥,大喝一声:‘邪祟退散!’”
“小石头尖叫一声,化作一道黑烟,消失了。教书先生‘扑通’一声倒在地上,已经冻得奄奄一息。老太太赶紧把他扶进屋里,用姜汤给他暖身子,他才慢慢缓过来。后来,教书先生再也不敢走夜路了,没过多久,就离开了咱村,再也没回来过。”
奶奶的故事一个接一个,每个故事都听得我心惊肉跳,窗外的风声越来越大,像是李氏和小石头的哭声,又像是他们追逐人的脚步声。我紧紧地挨着奶奶,不敢看窗外,生怕看到什么可怕的影子。
“奶,那后来呢?就没人能治得了他们吗?”我小声地问。
“咋治?都是苦命人。”奶奶叹了口气,“后来,村里的老族长召集村里人商量,说李氏和小石头太可怜了,怨气重,要是不化解,还会祸害更多的人。于是,村里人凑了点钱,给他们娘俩立了个衣冠冢,就在断魂湾旁边的山坡上,还请了村里的先生写了牌位,每年清明、冬至,都有人去烧点纸钱,送点棉衣棉裤的纸扎。”
“刚开始的时候,还真有点用,断魂湾那边安生了不少,再也没人遇到过李氏和小石头的鬼魂。可过了几年,有一年冬天特别冷,又有人在断魂湾遇到他们了。那是村里的后生狗蛋,他晚上去邻村找对象,回来的时候路过断魂湾,看到河边站着李氏和小石头,小石头穿着纸扎的棉衣,可还是冻得瑟瑟发抖,李氏抱着他,不停地哭。”
“狗蛋吓得赶紧跑回村里,告诉了老族长。老族长说,肯定是那年冬天太冷了,纸扎的棉衣不管用,娘俩还是觉得冷。于是,村里人又凑钱,给他们烧了更多的纸扎,有棉衣棉裤、棉被、暖炉,还有好多吃的。从那以后,断魂湾又安生了下来。”
“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啊。”奶奶继续说道,“有一年,来了个外乡人,在村里住了几天,听说了李氏和小石头的事儿,就说他能化解。他说,李氏和小石头之所以一直不散,是因为心里有执念,李氏放不下小石头,小石头怕冷怕饿。他让村里人在断魂湾旁边盖了一间小木屋,里面放了一张床,床上铺着厚厚的棉被,还放了一个暖炉,每天都有人去添柴火,让小木屋一直暖烘烘的。”
“他还说,要让李氏知道,小石头再也不会冷了,再也不会饿了。村里人照着他说的做了,盖了小木屋,每天都有人去添柴火。从那以后,就再也没人在断魂湾遇到过李氏和小石头的鬼魂了。有人说,他们娘俩住进了小木屋,再也不用受冻挨饿了;也有人说,他们的怨气化解了,投胎转世去了。”
我静静地听着,心里五味杂陈,既害怕李氏和小石头的鬼魂,又觉得他们太可怜了。窗外的风声渐渐小了,太阳慢慢落山了,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,院子里的柴火垛被夕阳照得暖洋洋的。
爷爷从炕梢下来,伸了个懒腰,说:“天黑了,该做饭了。”他走到门口,朝着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:“老婆子,晚上炖点酸菜粉条子,暖和。”
奶奶应了一声,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炕灰,又摸了摸我的头:“小丫头片子,听了这么多吓人的,晚上可别不敢睡觉。”
我摇摇头,心里虽然还有点怕,可更多的是难过。我看着窗外的夕阳,仿佛看到了李氏和小石头,他们住进了暖烘烘的小木屋,小石头再也不会冷了,李氏也再也不会哭了。
奶奶收拾着针线,准备去做饭,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断魂湾的方向,眼神里带着一丝悲悯,然后轻轻叹了口气,声音很轻,却清晰地传到了我的耳朵里:“都是可怜人啊。”
我坐在炕沿上,裹着暖暖的小花棉袄,看着奶奶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,窗外的夕阳渐渐落下,夜幕慢慢降临,可我一点都不觉得害怕了。我知道,断魂湾旁边的小木屋里,一定还是暖烘烘的,李氏和小石头,再也不会受冻挨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