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0章 蟒皮二胡(1/2)
窗外的雪下得正紧,棉絮似的雪花被北风卷着,“呜呜”地刮过房檐,像是谁在暗处哭。炕烧得滚烫,我蜷在奶奶身边,腿上盖着厚厚的棉被,鼻尖萦绕着柴火和奶奶身上皂角的味道。爷爷坐在对面的炕沿上,吧嗒着旱烟,火星在昏黄的油灯下明灭,烟袋锅里的烟油子滴在炕席上,留下一个个深褐色的印子。我揪着奶奶的衣角,晃了晃:“奶奶,再讲个吓人的呗,要比上次那坟里跑出来的东西还吓人的。”
奶奶手里的针线停了停,针尖在头发上蹭了蹭,抬头看了眼窗外的风雪,又低头瞅了瞅我,眼神沉了沉:“吓着你咋办?夜里尿炕可别找我。”我连忙拍着胸脯保证:“我才不尿炕呢,我都长大了,能听吓人的故事。”爷爷在旁边笑了,烟袋锅子敲了敲炕沿:“让你奶讲呗,这大雪天的,不唠点吓人的,长夜漫漫咋熬。”奶奶白了爷爷一眼,却还是放下了针线,伸手把我往怀里揽了揽,声音压得低了些,像是怕被窗外的风雪听去:“那我就给你讲个蟒皮二胡的事儿,这可不是瞎编的,是你太爷爷那辈儿真真切切发生过的,死了好些人,个个都没好下场。”
我赶紧往奶奶怀里缩了缩,眼睛瞪得溜圆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奶奶的声音缓慢而低沉,裹着东北农村冬夜特有的寒凉,一点点铺展开来。
那时候啊,村里有个姓陈的手艺人,大伙儿都叫他陈木匠,可他不光会做木匠活,还会做乐器,尤其擅长做二胡。陈木匠手艺是真不赖,做出来的二胡音色透亮,拉起来“呜呜咽咽”的,能把人的眼泪都勾出来。可他这人有个毛病,贪,还不信邪,总想着做一把独一无二的二胡,让十里八乡的人都捧着他。
那年冬天来得早,刚进十月,就下了一场没膝的大雪,山里的野兽都躲起来冬眠了。陈木匠闲不住,就琢磨着进山碰碰运气,看看能不能找到些好木料。他背着斧头,揣着几个冻馒头,就进了山。山里的雪更深,没到大腿根,走一步陷一步,寒风刮在脸上,跟刀子割似的。他在山里转了两天,好木料没找着,倒是在一个背阴的山坳里,发现了一个巨大的洞口。那洞口被雪半掩着,黑黢黢的,往里瞅一眼,都能让人浑身发毛。
陈木匠本来想走,可他隐约听见洞里有“呼呼”的喘气声,像是有大家伙在里面。他胆子大,又好奇,就捡了块石头扔进去,石头落地的声音在洞里回荡,紧接着,那喘气声停了。他心里一动,想着莫不是有冬眠的熊?要是能取张熊皮,不光能卖个好价钱,说不定还能做琴呢。他壮着胆子,掏出火柴点燃了随身携带的火把,一步步挪到洞口。
火把的光往洞里一照,陈木匠吓得差点把火把扔了。洞里哪是什么熊啊,是一条大蟒!那蟒盘在洞里,粗得赶上他家的水缸,身上的鳞片黑中带金,在火光下闪着油亮的光,脑袋比锅盖还大,眼睛闭着,看样子是在冬眠。陈木匠活了大半辈子,别说这么大的蟒了,就是普通的长虫都少见。他本来想转身就跑,可盯着蟒身上那光滑的鳞片,心里的贪念一下子就冒了出来:这蟒皮要是做成二胡,那音色指定绝了,到时候别说十里八乡,就是城里的戏班子都得抢着来买。
他忘了老辈人的规矩,忘了进山时他娘叮嘱的“冬眠的生灵不能碰,碰了要遭报应”,也忘了东北人常说的“家蛇不能打,何况是山里的大蟒,那都是有灵性的”。他咬了咬牙,转身从背上卸下斧头,又找了几根粗树枝,在洞口搭了个简单的架子,把火把插在上面,然后就钻进了洞里。
那蟒睡得正沉,陈木匠屏住呼吸,绕到蟒的身后,举起斧头就朝着蟒的七寸砍了下去。“噗嗤”一声,鲜血喷了他一身,热乎乎的,带着一股腥甜的味道。大蟒吃痛,猛地睁开眼睛,那双眼睛像是两盏绿灯笼,透着刺骨的寒意,它猛地扭动身体,洞壁都跟着颤抖,碎石块“哗哗”往下掉。陈木匠吓得魂都飞了,死死攥着斧头,连滚带爬地跑出洞口,那大蟒体型太大,洞口又窄,一时半会儿钻不出来,只能在洞里疯狂扭动,发出“嘶嘶”的怒吼,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陈木匠不敢停留,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,跑了没多远,他又停住了。他舍不得那蟒皮,那可是他发财的指望。他咬了咬牙,又折了回去,这次他学聪明了,从村里带来的煤油壶里倒出煤油,顺着洞口浇了进去,然后点燃了火。洞里顿时传来大蟒凄厉的嘶吼,那声音不像是动物的叫声,倒像是人的哭声,又尖又怨,在山谷里回荡,听得人心里发堵。
火着了好一会儿,洞里的嘶吼声渐渐弱了下去,最后没了动静。陈木匠等了半天,确认大蟒死了,才敢再次钻进洞里。洞里的烟还没散,呛得他直咳嗽,地上的雪和血混在一起,变成了红褐色的泥。大蟒躺在地上,已经没了气息,身上的鳞片被火烧得有些焦黑,但依旧掩盖不住那光滑的质感。陈木匠心里一阵窃喜,顾不上脏,拿出随身携带的刀子,开始剥皮。
老辈人说,剥蛇皮得顺着纹路,还得先祭拜,不能让蛇眼对着自己,可陈木匠啥规矩都不懂,也啥都不顾了。他一把扯开蟒的嘴,让蛇眼对着洞外,然后从蟒的头部开始,一点点往下剥皮。那蟒皮又厚又韧,他剥得满头大汗,刀子时不时划到自己的手,鲜血滴在蟒皮上,和蟒的血混在一起。剥到一半的时候,他发现这蟒的肚子鼓鼓的,像是吃了什么东西。他好奇,就用刀子划开了蟒的肚子,里面竟然是一只已经被消化了一半的野猪,还有几只兔子。可最让他心惊的是,蟒的肚子里,竟然有一串小孩戴的银锁,那银锁已经被胃酸腐蚀得发黑,但还能看清上面刻着的“长命百岁”四个字。
陈木匠心里咯噔一下,他想起前两年村里丢了个三岁的小孩,找了好久都没找到,原来竟是被这大蟒吃了。他心里有点发毛,但贪念最终还是压过了恐惧。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终于把整张蟒皮剥了下来,那张蟒皮摊开,足足有好几丈长,鳞片密密麻麻,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光。他把蟒皮卷起来,扛在肩上,像是扛着一捆沉重的柴火,踉踉跄跄地回了村。
回到家,陈木匠把蟒皮摊在院子里的雪地上,想让雪把上面的血渍和污渍冻掉。村里的人听说他捕到了大蟒,都跑来看热闹。有人劝他:“老陈啊,这么大的蟒肯定有灵性,你赶紧把皮埋了,再烧点纸钱,求个平安,别惹祸上身。”还有老人说:“这蟒肚子里有小孩的银锁,是积了怨气的,你用它做琴,那琴就是凶物,会害死人的。”可陈木匠哪里听得进去,他只想着怎么把这蟒皮做成一把最好的二胡,赚大钱。
他不听劝,把蟒皮拿回屋里,用清水洗了洗,又用盐腌了,想防腐。可他不知道,蟒皮这东西娇贵,得新鲜处理,还得用特殊的药水浸泡,不然容易腐烂,还会带着怨气。他就凭着自己做木匠活的经验,把蟒皮绷在琴筒上,又找了几根上好的马尾做琴弦,叮叮当当忙活了半个月,一把二胡终于做成了。
那二胡的琴筒是黑檀木的,上面蒙着的蟒皮黑中带金,鳞片清晰可见,阳光一照,像是活的一样。陈木匠试着拉了一下,那声音跟他以前做的二胡完全不一样,不是透亮的,而是带着一种低沉、呜咽的调子,像是有人在哭,又像是风穿过山谷的声音,听得人心里发沉。可陈木匠却觉得这声音独特,是绝世好琴,给它起了个名字,叫“金鳞”。
从那以后,陈木匠每天都拉“金鳞”,一开始只是在自家院子里拉,后来村里有人办红白事,请他去奏乐,他就带着“金鳞”去了。第一次是村东头的李家办喜事,陈木匠拉了一曲《喜洋洋》,可那“金鳞”拉出来的调子却一点都不喜庆,反而透着一股凄凉,听得宾客心里都不舒服,有几个老人当场就皱起了眉头,说这曲子不吉利。可李家觉得大喜的日子,不好说啥,只能硬着头皮听完。
可没想到,喜事办完没几天,李家的新媳妇就出事了。那新媳妇是邻村的,长得水灵,性格也开朗,可自从听了陈木匠的二胡,就变得沉默寡言,整天坐在炕头发呆,眼神直勾勾的,像是丢了魂。后来有一天,她趁着家里人不注意,偷偷跑了出去,等大家找到她的时候,她已经死在了村外的柴火垛旁。她的死状很奇怪,眼睛圆睁,嘴巴张得大大的,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,身上没有任何伤口,可脖子上却有一圈淡淡的鳞片状痕迹,像是被什么东西缠过。
村里人都说,是陈木匠的二胡害了她,那二胡是凶物,拉出来的声音勾走了新媳妇的魂。可陈木匠不信,他觉得是新媳妇自己身子弱,跟他的二胡没关系。他依旧每天拉着“金鳞”,甚至还把二胡带到集市上去卖,要价很高。可没人敢买,大家都怕被这凶物缠上。
没过多久,陈木匠自己就出事了。那天晚上,他在屋里拉二胡,拉的是一曲《二泉映月》,那呜咽的调子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。邻居们都听见了,还听见他屋里传来奇怪的“嘶嘶”声,像是蛇在爬。一开始大家没在意,可后来那二胡声突然停了,紧接着传来陈木匠的惨叫声,那叫声凄厉无比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邻居们赶紧跑过去敲门,可屋里没人应。大家怕出事,就合力把门撞开了。门一打开,一股浓重的腥臭味扑面而来,像是蛇的味道。屋里的油灯还亮着,陈木匠躺在地上,已经没了气息。他的死状比李家新媳妇还惨,身上的衣服被撕得稀烂,皮肤像是被什么东西剥过一样,血肉模糊,露出里面的骨头,脸上满是恐惧的表情,眼睛瞪得大大的,像是要凸出来。而那把“金鳞”二胡,就放在他旁边的桌子上,琴筒上的蟒皮像是比以前更亮了,鳞片上还沾着陈木匠的血,琴弦绷得紧紧的,像是刚被人拉过。
更吓人的是,屋里的地上,有一串长长的鳞片状脚印,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陈木匠的尸体旁,然后又消失在墙角,像是有一条巨大的蛇进了屋,把陈木匠害死了。可墙角根本没有洞口,那蛇是怎么进来,又是怎么出去的?没人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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