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8章 丢魂(1/2)
窗外的北风跟狼嚎似的,卷着雪沫子砸在窗纸上,扑扑簌簌的响。炕头烧得滚烫,我把脚往奶奶那边挪了挪,鼻尖闻着她身上的皂角味和炕席的烟火气,心里踏实了不少。煤油灯芯挑得高高的,昏黄的光把奶奶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大忽小,像老林子里头晃悠的树精。爷爷坐在炕梢搓草绳,麻绳摩擦的沙沙声,刚好衬得这冬夜更静了,静得能听见远处老井里冰碴子碰撞的脆响。
“奶,你再给我讲个吓人的呗。”我拽着奶奶的袖口,手指抠着她棉袄上磨得发亮的布纹。奶奶放下手里的针线笸箩,里头的顶针、线轴子叮叮当当作响,她拿起炕桌上的旱烟袋,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,慢悠悠地说:“吓人的可不经听,听多了夜里不敢起夜,尿炕可没人给你洗褥子。”我连忙把胸脯拍得咚咚响:“我才不尿炕!我胆子大着呢,上次李大叔家的狗追我,我都没跑。”爷爷在炕梢哼了一声:“那是狗没真咬你,真要露着牙扑过来,你跑得比兔子都快。”
奶奶笑了,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,点着旱烟袋吸了一口,蓝灰色的烟圈慢悠悠地飘起来,裹着煤油灯的光,像个晃悠悠的小鬼魂。“行,那奶就给你讲讲赵二民的事,这可不是瞎编的,是咱村前些年真真切切发生过的,那邪乎劲儿,至今想起来都让人后脖子发凉。”
我赶紧往奶奶身边凑了凑,炕席的热度透过棉裤传上来,可后背还是莫名地窜起一股凉气。奶奶磕了磕烟锅,开口了:“那时候你还没出生呢,村里的赵二民正是二十出头的年纪,身强力壮,能扛着两百斤的麻袋走二里地,性子却野得很,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,他从来不当回事。村里的老人都劝他,‘二民啊,做人得守规矩,尤其是夜里,别往老林子跑,别踩坟头,别捡路边的东西’,他倒好,总说‘都是迷信,哪来那么多鬼怪’,照样该咋咋地。”
“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,跟现在似的,一到夜里,村里头除了狗叫,连个人影都看不见。邻村有个亲戚办喜事,赵二民去喝喜酒,临走时他娘嘱咐他‘早点回来,别赶夜路,实在不行就在亲戚家住下’,他嘴上答应着,心里却没当回事。喜酒喝到后半夜,他嫌亲戚家挤,非要自己回来,几个一起喝酒的劝他,他说‘这点路算啥,我闭着眼睛都能走回去’,揣了半瓶老烧刀子,就踩着雪往村里赶。”
“从邻村回来,得路过一片乱坟岗,那地方是老辈人传下来的埋死人的地界,尤其到了冬天,雪盖着坟包,跟一个个白馒头似的,看着就瘆人。老辈人说,走夜路路过乱坟岗,得咳嗽两声,或者哼着歌,让路过的‘东西’知道是活人,别来缠你,还得绕着坟包走,不能踩着坟头,更不能捡坟前的东西,那些都是给死人的‘念想’,捡了就等于跟死人抢东西,要遭报应的。可赵二民哪管这些,他喝了酒,浑身发热,反倒觉得走雪路有意思,踩着雪嘎吱嘎吱响,还故意往坟包跟前凑,嘴里哼着二人转的调子,唱得五音不全。”
“走着走着,他就看见前面的十字路口雪地上,有个灰圈,中间插着三炷香,香头还冒着一点点火星子,在黑夜里看着跟鬼火似的。老辈人说,那是给横死鬼指路的‘引魂阵’,是活人给死人烧纸时画的,让鬼能顺着灰圈找到纸钱,这种灰圈万万踩不得,踩了就等于断了鬼的路,鬼会缠上你的。可赵二民当时酒劲上来了,脑子一热,心想‘什么引魂阵,纯属瞎扯’,抬脚就往灰圈里踩,还狠狠跺了两脚,把那三炷香也踢飞了,嘴里骂道‘让你装神弄鬼’。”
“踢完他也没当回事,继续往前走,可没走几步,就觉得后脖子发凉,像是有人在背后吹凉气。他回头看了看,啥也没有,只有漫天的大雪和黑黢黢的树影,树影晃来晃去,跟站着一群人似的。他笑自己胆小,又喝了一口老烧刀子,可那股凉气越来越重,顺着后脖子往下钻,钻进棉袄里,冻得他打了个寒颤,酒劲也醒了大半。他加快了脚步,想赶紧回到村里,可越走越觉得不对劲,身后像是有脚步声跟着,他走快,那脚步声也走快,他走慢,那脚步声也走慢,雪地里的嘎吱声,除了他自己的,还有一个轻轻的、闷闷的声音,像是有人光着脚踩在雪上。”
“他心里发毛了,想起老辈人说的‘鬼搭肩’,说走夜路遇到不干净的东西,会觉得肩膀沉,像是有人搭着你的肩,这时候千万不能回头,一回头,头顶的三盏阳火就会灭一盏,阳火全灭了,鬼就能把你带走。他不敢回头,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,可肩膀真的越来越沉,像是压了一块冰,冰凉刺骨,还越来越重,压得他腰都直不起来。他能感觉到,有一只手搭在他的左肩上,那手冰凉冰凉的,还带着一股土腥味,像是从坟里刨出来的。”
“他吓得浑身冒汗,冷汗把棉袄都浸湿了,贴在身上冰凉。他想起怀里的老烧刀子,猛地掏出来,咬开瓶盖,回头就往后泼,嘴里大喊‘滚开!’。他这一回头,就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站在他身后,那影子不高,像是个小孩,又像是个老太太,看不清脸,只能看到一团黑乎乎的东西,被他泼了酒,那影子晃了晃,发出一声尖尖的、不是人声的惨叫,像是指甲刮玻璃似的,听得他耳膜生疼。那搭在肩膀上的手一下子就没了,肩膀上的重量也消失了,可他还是吓得魂飞魄散,撒开腿就往村里跑,跑的时候都能感觉到那影子在后面追,风声里夹杂着那尖尖的惨叫声,还有一种奇怪的、像是有人在哭的声音,呜呜咽咽的,跟在他脚后跟似的。”
“好不容易跑到村口,看到村里的灯火,他才敢停下来喘口气,回头一看,那影子不见了,惨叫声也没了,只有漫天的大雪和呼啸的北风。他以为没事了,踉踉跄跄地回到家,他娘听见动静起来开门,见他浑身是雪,脸色惨白,嘴唇发紫,连忙问他咋了,他只说‘没事,冻着了’,就一头扎进屋里,倒在炕上就睡着了。”
“可从那天晚上开始,赵二民就不对劲了。第二天早上,他娘叫他起来吃饭,喊了半天他都没反应,走到炕边一看,他睁着眼睛躺在炕上,眼神直勾勾的,像是在看天花板,可又像是没看见任何东西,喊他名字,他也不答应,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,跟个木头人似的。他娘吓坏了,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,冰凉冰凉的,一点温度都没有,可身上却直冒汗,把褥子都浸湿了。”
“他娘赶紧去叫了邻居李大叔,李大叔是村里的老长辈,见多识广。李大叔过来一看,就皱起了眉头,说‘二民这怕是掉魂了’。他娘一听就哭了,说‘咋会掉魂呢?是不是冻着了?’李大叔说‘冻着了不会这样,你看他眼神,空洞洞的,一点神采都没有,这就是魂丢了的样子。老辈人说,人有三魂七魄,要是受了大惊吓,或者冲撞了不干净的东西,魂就会离体,要是不赶紧找回来,人就会越来越傻,最后变成个痴痴呆呆的废人,严重的还会丢了性命’。”
“二民娘哭得更厉害了,拉着李大叔的手说‘大叔,你可得想想办法啊,二民还年轻,不能就这么毁了’。李大叔说‘我也不是会看事的,只能试试老辈人传下来的法子,能不能叫回他的魂,就看他的造化了’。首先得确定他的魂丢在了哪里,李大叔问二民娘‘二民回来的时候,有没有说路过哪里,遇到什么事?’二民娘想了想,说‘他没细说,只说冻着了,不过他回来的时候,鞋上沾了不少坟地那边的黑土,还有几根烧过的香灰’。李大叔一拍大腿,说‘肯定是路过乱坟岗的时候,冲撞了什么东西,魂丢在那儿了’。”
“当天晚上,李大叔就准备了叫魂的东西:一碗小米,用红布包着;二民平时穿的一件贴身褂子;还有一把炒菜用的勺子和一双筷子。老辈人说,叫魂得在半夜,阴阳交替的时候,魂魄最容易感应到。李大叔让二民娘抱着二民的褂子,拿着勺子和筷子,到村口去,沿着二民回来的路往乱坟岗的方向走,一边走一边敲勺子,每敲一下就喊一声二民的名字,喊‘二民,回家了’,一直走到乱坟岗的十字路口,再慢慢走回来,路上不能回头,也不能跟任何人说话。”
“二民娘虽然害怕,但为了儿子,还是咬着牙去了。那天晚上的雪比前几天还大,北风刮得人睁不开眼睛,村口的老槐树被风吹得呜呜作响,像是有人在哭。二民娘拿着勺子和筷子,哆哆嗦嗦地敲着,勺子和筷子碰撞的声音,在寂静的夜里显得特别清楚,她一边敲一边喊‘二民,回家了’,‘二民,跟娘回家’,声音抖得厉害,眼泪混着雪水往下流。”
“她沿着雪路往前走,雪没到膝盖,走一步都费劲,周围黑黢黢的,只能看到手里的煤油灯那一点点光,照亮脚下的路。走到乱坟岗的时候,她看到那些坟包在雪地里鼓着,像是一个个黑影,吓得她腿都软了,可她还是硬着头皮走到十字路口,对着空旷的雪地喊‘二民,娘来接你了,跟娘回家’,喊了十几声,才慢慢往回走。一路上,她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,脚步声踩在雪上,嘎吱嘎吱响,跟她走的时候一模一样,她不敢回头,只能加快脚步,嘴里不停地喊着二民的名字,手里的勺子敲得更响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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