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7章 河漂子(1/2)
煤油灯的火苗被炕缝里钻进来的风扑得晃了晃,油烟子顺着房梁往上飘,在黑黢黢的椽子上积出一层暗黄的油垢。我缩在奶奶旁边,炕烧得正热,后脊梁却沁着一层凉汗,手里攥着的花布帕子都快拧出水了。奶奶的烟袋锅在炕沿上磕了磕,火星子溅起来,又倏地灭在夜色里,她的声音像掺了灶膛里的草木灰,沙沙的,裹着屋外河风的呜咽:“咱这地界的河,看着平静,底下藏着的东西,能把人的魂儿勾走半截……”
我往奶奶身边凑了凑,煤油灯的光刚好照到她脸上的皱纹,那些沟壑里像是盛着数不清的黑影子。爷爷在里屋翻了个身,呼噜声顿了顿,又接着响起来,盖过了远处河水哗啦啦的声音。奶奶往灯里添了点煤油,火苗猛地蹿高,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像个张着胳膊的黑怪物,我吓得赶紧闭上眼睛,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往外瞄。
“别瞎看,灯影子晃得慌。”奶奶拍了拍我的后背,她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,带着烟袋锅的烟火气,却奇异地让人安心了些。“咱说的河漂子,不是啥妖魔鬼怪,是水里的屈死鬼,可比妖魔鬼怪吓人多了。你爷爷年轻时候,跟着村里的人去捞冰,就见过一回,那事儿,到现在他夜里都不敢听人提河边的事儿。”
我咽了口唾沫,嗓子干得发紧。村里的河是条松花江的支流,夏天涨水的时候,河面能宽出一倍去,浑浊的水裹着树枝、烂草往下冲,偶尔还能看见漂浮的木头片子,奶奶说那都是河神爷扔下来的“警示”。冬天河面冻得结结实实,村里人就凿冰捞鱼,或者拉着爬犁往对岸运东西,可就算冰结得再厚,也没人敢在夜里单独过冰河,更没人敢在河边过夜。
“早年间,村里有个王家媳妇,长得周正,就是性子烈,跟男人拌了嘴,大半夜跑出去了。”奶奶的声音压得更低,我几乎要贴到她的嘴边才能听清,“那时候是开春,河面的冰刚化了一层,底下还是冰碴子,冷得能冻透骨头。她男人找了半宿,天快亮的时候,在河边的柳树林里看着她的头巾,红的,飘在水面上,像一团血。”
我打了个哆嗦,炕烧得再热,也觉得有股凉气从脚底板往上钻。村里的柳树多长在河边,枝条软乎乎的,夏天垂到水面上,风一吹就晃,看着像女人的头发。我白天跟小伙伴去河边摸鱼,总觉得那些柳条会缠人的脚,现在听奶奶这么一说,更是不敢想了。
“村里人都去帮忙捞,用长杆子探,用渔网拖,捞了三天三夜,才把人捞上来。”奶奶的烟袋锅又点着了,火光映着她的眼睛,亮得有些吓人,“捞上来的时候,人都泡得发胀了,衣服紧紧贴在身上,头发披散着,脸白得像纸,眼睛却睁着,直勾勾地盯着天。她男人抱着哭,哭得撕心裂肺,可那眼睛,怎么都闭不上。”
“后来呢?”我忍不住小声问,声音都在发颤。
“后来?”奶奶冷笑了一声,那笑声又干又涩,“后来村里的老人说,这是成了河漂子了,心里有怨气,闭不上眼。得给她烧纸船,让她顺着河漂走,投胎去。可她男人不信邪,非要把人抬回家下葬,还说啥‘我的媳妇,死也得死在家里’。”
“结果呢?”
“结果下葬的头七,她男人夜里起来喝水,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,啪嗒,啪嗒,像是踩在水里。”奶奶的手在我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,我吓得一哆嗦,“他撩开窗帘一看,院子里站着个黑影,穿着王家媳妇生前的那件蓝布衫,头发湿漉漉的,往下滴水,正对着房门看呢。他喊了一声,那黑影就没了,院子里留了一滩水,带着河泥的腥气。”
我往奶奶怀里缩了缩,能闻到她衣服上的皂角味和烟火气,稍微安心了点。可一想到那个湿漉漉的黑影,就觉得浑身发麻,好像那滩带着腥气的水,正顺着炕沿往我这边流。
“从那以后,王家就没安生过。”奶奶接着说,烟袋锅的火星一明一暗,“他男人总说夜里听见有人哭,就在窗户底下,哭一阵,停一阵,听得人心里发慌。家里的水缸,明明是满的,转天就空了,缸底还留着些河泥。后来他那小儿子,才五岁,去河边玩,差点掉水里,多亏了路过的老猎户,一把给拽住了。那孩子说,水里有个阿姨,伸着手要拉他,还叫他的名字。”
“是王家媳妇吗?”我问。
“除了她还能有谁?”奶奶叹了口气,“村里的老人说,她是舍不得走,想拉个替死鬼,好投胎。后来没办法,王家请了镇上的先生(这里的“先生”是教书先生,不是会看事的,符合要求)写了祭文,又在河边烧了纸船和纸人,还摆了三牲祭品,磕了头,说愿意让她走,不再拦着。从那以后,王家才算安生了,可那男人,没过两年就病死了,临死前还说,总看见河里有个女人,对着他笑。”
我往炕里挪了挪(先铺垫动作,结尾再强化),煤油灯的光越来越暗,屋外的风好像更大了,呜呜地叫着,像是有人在哭。奶奶说,河边的风跟别处不一样,带着水的凉气,也带着河漂子的怨气,夜里听着,最是吓人。
“你爷爷年轻的时候,跟着村里的人冬天捞冰,也遇见过怪事。”奶奶话锋一转,我一下子提起了精神,爷爷现在就躺在里屋,他居然也见过河漂子?
“那时候你爷爷才二十出头,正是胆大的时候。”奶奶说,“冬天的河,冻得结结实实,能跑马车。村里人为了开春浇地,要在冰上凿洞,把水引到渠里。那天他们去得早,天还没亮,月亮还挂在天上,地上的雪白茫茫的,能照见人影。你爷爷和李家小子一组,在河中间凿冰,其他几个人在岸边等着。”
“凿着凿着,你爷爷就听见水里有声音,像是有人在敲冰,咚,咚,咚,很有节奏。”奶奶的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是耳语,“他以为是冰下的鱼在撞冰,没当回事。可那声音越来越响,越来越近,好像就在他们凿的那个洞底下。李家小子也听见了,吓得手里的凿子都掉了,说‘哥,这不对劲啊,鱼哪能敲这么响’。”
“你爷爷那时候胆大,捡起凿子,接着凿,还说‘怕啥,冰这么厚,就算是河漂子,也爬不上来’。可刚凿了两下,就看见冰洞里的水,突然往上冒,冒着泡,还带着一股腥气,像是死鱼的味道。”
“然后呢?”我屏住呼吸,生怕错过一个字。
“然后,冰洞里就浮上来一缕头发。”奶奶的声音带着颤音,“黑的,很长,顺着水流漂上来,缠在了凿子上。你爷爷伸手去扯,那头发却越缠越紧,像是有手在底下拽着。他使劲一扯,居然扯上来一小截布条,蓝布的,上面还绣着一朵花,跟当年王家媳妇穿的那件蓝布衫,一模一样。”
我吓得心脏怦怦直跳,里屋的爷爷翻了个身,呼噜声停了一下,又接着响起来。我忍不住往门口看了一眼,黑黢黢的,好像有个黑影站在那里,披着湿漉漉的头发。
“你爷爷当时就吓傻了,李家小子更是直接瘫在冰上,喊都喊不出来。”奶奶说,“岸边的人听见动静,跑过来一看,也吓坏了。村里的老把头(领头的人)赶紧让人把凿子扔了,又在冰上烧了纸钱,磕了三个头,说‘河神爷,我们不是故意的,您大人有大量,别跟我们计较’。烧完纸,那冰洞里的水就不冒了,头发也沉下去了,再也没上来。”
“从那以后,你爷爷再也不敢冬天去捞冰了,也不让我们家人夜里靠近河边。”奶奶摸了摸我的头,“他说,那河底下,不知道藏着多少屈死鬼,尤其是那些没捞上来的,年复一年地在水里待着,心里的怨气重得很,就盼着有人能陪他们。”
我想起去年夏天,村里的二柱子哥,大半夜去河边网鱼,回来后就疯疯癫癫的,说看见水里有个女人,穿着红衣服,对着他笑,还说要带他去水里玩。他娘哭着请人去河边烧纸,烧了好几天,二柱子哥才慢慢好起来,可从那以后,他再也不敢提网鱼的事儿了。
“村里的老人常说,河边的东西不能捡。”奶奶又开始讲民俗禁忌,我听得格外认真,“不管是衣服、鞋子,还是木头、篮子,只要是从河里漂上来的,都不能捡。那些都是河漂子的诱饵,你一捡,她就跟着你走了。还有,夜里过河边,不能吹口哨,不能喊人的名字,也不能回头看。吹口哨会惊动河神,喊名字会被河漂子记住,回头看,就会被她勾走魂儿。”
“那要是不小心捡了呢?”我问。
“赶紧扔回河里,再烧点纸钱,说点好话,让她别跟着你。”奶奶说,“要是已经带回家了,就把东西放在门口,浇上烧酒,烧了,然后用柚子叶泡水,全家都洗一遍,驱驱晦气。记住,河漂子的东西,沾不得,沾了就会倒霉。”
我点点头,把奶奶的话记在心里。窗外的风还在刮,煤油灯的光越来越暗,屋子里的影子也越来越多,好像那些河漂子,正顺着门缝、顺着炕缝,悄悄溜进来,在角落里盯着我看。
“还有一件事,是你太奶奶告诉我的。”奶奶的声音又沉了下去,“那时候我刚嫁过来,你太奶奶就跟我说,千万别在河里洗手洗脸,尤其是夜里。她说,河漂子会顺着水,摸你的手,摸你的脸,把你的阳气吸走。有一年,村里有个小姑娘,夜里去河边洗手,回来后就发烧,说胡话,说水里有个婆婆,摸她的脸,还说她的皮肤白,想跟她换皮。”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