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0章 附身(2/2)
你爷爷往前走了一步,说:“大妹子,你要是回来了,就好好安息,别吓着孩子。”王大娘没说话,只是看着我们,突然站起来,动作僵硬地往门口走。她走路的样子特别怪,像是脚不沾地,飘着走似的,而且走得特别快,我们根本追不上。她一出院子,就往村后的坟地方向去了,等我们追到坟地,又不见了踪影,只有坟头的纸钱在风里飘。
那天晚上,村里的人都没睡,家家户户都点着灯,门口撒了一圈草木灰。奶奶说,草木灰能挡阴魂,不让它们进家。我缩在奶奶怀里,听着窗外的风声,总觉得像是有人在门口走路,“沙沙”的,特别轻。爷爷拿着一把斧头,坐在门口,一夜没合眼。
第二天,村里的人聚在晒谷场,商量该怎么办。有人说,要不再找个先生看看,可你爷爷说,咱们村里没那种会看事的,别瞎找外人,说不定还会惹祸上身。李大爷说:“按老规矩,头七的时候,亡人会回来看最后一眼,咱们是不是头七那天没伺候好?”大家一想,可不是嘛,王大娘头七那天,她女儿在城里没回来,儿子忙着干活,忘了在烟囱根立高粱杆梯子,也没在窗台摆清水和五谷杂粮。奶奶说:“头七是‘上望回魂夜’,得给亡人准备登天梯和登靴,摆上贡品,不能有牛肉马肉,怕得罪牛头马面。咱们没按规矩来,她回不了家,也上不了天,可不就缠上了嘛。”
大家决定,补过头七的仪式。当天晚上,王大娘的儿子在烟囱根立了个高粱杆做的梯子,窗台上摆了一碗清水,一碗五谷杂粮,门口用竹竿隔一尺贴一张纸钱,立在房檐上,说是能引导亡人进屋。贡品摆了不少,有馒头、水果、白酒,特意没放牛肉马肉。大家都躲在屋里,不敢说话,也不敢开灯,只在灵前点了三柱香。
香烧到一半,院子里的狗又开始叫,这次叫得更凶,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对峙。屋里的香突然“噼啪”响了一声,火星子溅了起来,香灰掉在地上,形成了一个奇怪的形状。就在这时,房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,一股冷风灌了进来,吹得蜡烛火苗直晃。我们吓得大气不敢出,就听见屋里有脚步声,“嗒、嗒、嗒”,慢慢走到灵前,停了下来。我偷偷从门缝里看,只见一个黑影站在灵前,正是王大娘的样子,她伸出手,像是在拿贡品,可她的手穿过了盘子,什么都没碰到。
突然,那黑影转过身,朝着我藏身的地方看过来。我吓得赶紧闭上眼睛,浑身发抖。就听见奶奶在旁边小声念叨:“大妹子,贡品给你备好了,梯子也立了,你看完家,就顺着梯子上天吧,别再留恋尘世了。”过了一会儿,脚步声消失了,房门“哐当”一声关上了。等我们敢开灯的时候,发现灵前的贡品没动,可那碗清水少了一半,五谷杂粮也少了一些,像是被什么东西吃过。
本以为补了仪式,王大娘就能安心走了,可怪事还是没停。村里的李大妈,那天去河边洗衣服,看见王大娘坐在河边,手里拿着一件小孩的衣服,在水里涮。李大妈喊了她一声,她没回头,只是说:“我的孩子,冷,要穿衣服。”李大妈觉得不对劲,赶紧跑回村,跟我们说这事。大家一听,都觉得毛骨悚然——王大娘的孩子都长大了,哪来的小孩衣服?
后来我们才知道,王大娘的坟地旁边,以前是个乱葬岗,埋着一个年轻的女人,二十多年前生孩子的时候难产死了,孩子也没保住。那女人下葬的时候,家里穷,没给她穿寿衣,也没办什么仪式,就随便埋在了那里。有人说,可能是那个女人的魂,借着王大娘的身体回来了,她是想找自己的孩子。
村里的人更慌了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你爷爷说:“既然是枉死的,肯定有怨气,咱们得按规矩给她办场祭祀,让她安心。”大家凑了钱,买了纸钱、纸花、纸衣服,还有一个纸做的小孩,准备在五七那天烧给她。东北的五七很重要,说是阎王审判亡人,有女儿的话,烧五盆纸花,女儿求情,就能少受惩罚,有“五七三十五,亡人正受苦,女儿来讲情,少打三十五”的说法。王大娘没有女儿,那个枉死的女人也没有女儿,我们就烧了五盆纸花,全烧了,希望能帮她减轻罪孽。
五七那天晚上,我们都去了坟地。月亮特别圆,把坟地照得明晃晃的。大家把纸钱、纸花、纸衣服和纸小孩摆在坟前,点着了。火“呼呼”地烧起来,映得每个人的脸都红彤彤的。烧到一半,突然刮起一阵风,把纸灰卷得老高,在空中打着转。就在这时,我们看见坟头站着两个人影,一个是王大娘,一个是个年轻女人,穿着破旧的衣服,抱着那个纸小孩。她们看着我们,像是在道谢,然后慢慢变淡,消失在了月光里。
从那以后,村里的怪事就再也没发生过。王大娘的坟地再也没人动过,坟头的草长得绿油油的,周围的老松树也长得越来越茂盛。张大爷后来又去放牛,路过坟地,再也没看见过人影。那个半大的小子,高烧退了之后,也没再胡言乱语,只是再也不敢晚上去村头挑水了。
奶奶抽了口烟袋锅,又在炕沿上磕了磕,说:“做人啊,得守规矩,尤其是红白事的规矩,那都是老辈传下来的,不能瞎糊弄。亡人安息了,活人才能安生。”窗外的北风还在刮,可我觉得身上暖和多了,炕头的热度透过棉被传过来,把心里的凉气都驱散了。爷爷已经搓好了旱烟卷,点燃后吸了一口,说:“以后晚上出门,记得别乱说话,别乱看,遇到不对劲的地方,就赶紧往人多的地方跑。”
我点点头,把脑袋埋进棉被里,心里想着王大娘,想着那个枉死的女人,想着那些奇怪的规矩。原来,有些东西,就算看不见,也不能不敬畏。东北的农村,就这样藏着很多这样的故事,藏着很多老辈传下来的道理,像炕头的热度一样,一代代传下去,暖着人心,也让人不敢忘本。
那天晚上,我睡得很沉,没有做梦,也没有听见奇怪的声音。只是第二天早上醒来,发现窗台上的那碗清水少了一点点,像是被什么东西喝了一口。爷爷说是风吹的,奶奶说是猫喝的,可我知道,也许是哪个安心上路的魂,路过这里,喝了一口清水,洗去了尘埃,安心地走向了远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