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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7章 梦魇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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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北的冬天来得早,刚进十月,天就冷得透骨,屋外的风跟哭似的,顺着窗棂的缝隙往屋里钻,呜呜咽咽的,听得人心里发紧。我缩在炕头最暖和的地方,后背贴着被太阳晒得滚烫的墙,手里攥着半块冻硬的玉米饼子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奶奶。奶奶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,麻绳穿过布料的“嗤啦”声,混着爷爷在炕另一头抽旱烟的“吧嗒”声,还有窗外的风声,凑成了冬夜最安稳的调子,可我偏不满足,缠着奶奶再讲个吓人的故事。

爷爷磕了磕烟袋锅,火星子在昏暗中亮了一下,他笑骂我:“小兔崽子,大晚上听啥吓人的,回头魇着了又哭鼻子。”我梗着脖子反驳:“才不会!奶奶讲的故事好听,我不怕!”奶奶放下鞋底,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薄汗,伸手摸了摸我的头,她的手糙得很,是常年干农活磨出来的茧子,却带着暖暖的温度。“行,就给你讲一个,可不是瞎编的,是你奶奶年轻时候,听村里老辈人实打实传下来的事儿,那孩子遭的罪,现在想起来都让人心里发寒。”

奶奶的声音压得低了些,窗外的风声好像也更响了,卷着雪粒子打在窗户纸上,“啪嗒啪嗒”的,像是有人在外面轻轻敲门。

那故事里的后生,跟你差不多大的时候就没了爹,娘身子骨弱,家里家外全靠他撑着。农村的孩子早当家,他十六七岁就敢独自赶车去几十里外的镇上拉货,二十出头的时候,更是凭着一把力气,在邻村的磨房里找了份活计——冬天地里没活,磨房的生意却红火,家家户户都要磨米磨面,准备过冬的口粮。那磨房离他们村有七八里地,全是坑坑洼洼的土路,白天走都费劲,更别说晚上了。可磨房的活计多,常常要干到后半夜才能完工,他为了多挣两个工分,从来没说过一句苦,每天都是天不亮就出门,深更半夜才往家赶。

他们村和邻村之间,隔着一片老坟地,那片坟地可有年头了,没人知道埋了多少人,只知道杂草长得比人还高,白天进去都渗得慌,更别说晚上了。农村有个禁忌,晚上走夜路,尤其是经过坟地的时候,不能回头看,不能吹口哨,不能数自己的脚印,更不能捡路边的东西,尤其是没人要的衣物和小孩的玩意儿。这些规矩,他娘天天在他耳边念叨,可他年轻气盛,总觉得是老辈人瞎讲究,没往心里去。

那年冬天特别冷,雪下得没停过,路滑得能溜冰。有一天,磨房的活计特别多,他从早上一直干到后半夜,磨完最后一袋米,掌柜的给他结了工钱,还塞了两个热乎的菜团子。他揣着菜团子,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袄,拉着空马车往家赶。那时候没有手电,只有一盏煤油灯,风一吹就晃悠,照不了三尺远。雪地里的脚印被风吹得模糊,马车轱辘压在雪上,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,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楚。

走到坟地边上的时候,已经是后半夜了,周围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。雪还在下,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他的脸上,凉得刺骨。他裹紧了棉袄,缩着脖子往前走,心里其实也有点发怵,可嘴上还是硬着,哼起了跑调的梆子戏,想给自己壮胆。就在他哼到兴头上的时候,忽然听到路边有个东西“咕咚”一声,像是从草窠里滚了出来。

他心里好奇,忘了娘的嘱咐,停下马车,举着煤油灯往路边照。雪地里,躺着一个小小的布娃娃,红棉袄,绿裤子,脸上用墨汁画着眼睛鼻子,看着挺旧的,布料都磨得起毛了,可在雪地里却格外扎眼。他寻思着,可能是哪个小孩丢的,这么冷的天,娃娃躺在雪地里怪可怜的,就弯腰捡了起来,塞进了棉袄的兜里,心里想着,等第二天路过村里小学,问问是谁丢的。

捡完娃娃,他继续赶车,可不知道为啥,心里总觉得不对劲。刚才还挺亮的煤油灯,忽然变得昏暗起来,火苗子缩成了一个蓝幽幽的小点,照得周围的影子都变了形。路边的坟头被雪覆盖着,像是一个个鼓鼓的馒头,风一吹,坟头上的荒草摇晃,影子投在雪地上,像是一个个弯腰驼背的人,正盯着他看。他心里发毛,不敢再哼歌了,鞭子甩得更勤了,想让马车跑快点,早点离开这片坟地。

可马车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似的,越走越慢,轱辘像是陷进了泥里,每走一步都格外费劲。他低头往车底下看,雪地里干干净净的,啥也没有,可那股拉扯感却越来越强。就在这时,他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,“咯吱、咯吱”,跟他踩在雪地上的声音一模一样,不紧不慢地跟着他。

他心里咯噔一下,想起了娘说的“晚上走夜路不能回头看”,可那脚步声太近了,仿佛就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,他忍不住,还是回头瞥了一眼。

身后啥也没有,只有漫天的风雪,和被马车轱辘压过的痕迹,延伸向黑暗的远方。可那脚步声,却还在跟着他,像是有人踮着脚走路,声音很轻,却又格外清晰。他吓得浑身一哆嗦,不敢再回头了,拼命地甩着鞭子,喊着马的名字,可那马像是受了惊,原地打转,死活不肯往前走。

就在他急得满头大汗的时候,兜里的布娃娃忽然动了一下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拱。他伸手一摸,那布娃娃竟然是凉的,像是冰疙瘩似的,冻得他手指头生疼。他心里一惊,赶紧把布娃娃掏了出来,想扔了,可那布娃娃像是粘在了他的手上,怎么甩都甩不掉。他低头一看,只见那布娃娃脸上的墨汁眼睛,好像动了一下,正死死地盯着他。

他吓得魂都飞了,使劲一甩手,终于把布娃娃甩了出去。布娃娃落在雪地上,滚了几圈,停在了一个坟头旁边。他不敢再看,拉起马车,疯了似的往前跑,马也像是知道害怕,跑得飞快,直到跑出了坟地,看到了村里的灯火,他才敢停下来喘口气。

回到家的时候,天快亮了。他娘还在等着他,看到他浑身是雪,脸色苍白,吓了一跳,赶紧给他端了碗热水。他把路上的事跟娘说了,娘一听就急了,拍着大腿说:“你这孩子,咋就不听劝呢!路边的东西能随便捡吗?尤其是那坟地边上的,指不定是啥东西呢!”娘赶紧烧了一锅热水,让他好好洗了个澡,又把他穿的棉袄棉裤拿出去,在火上烤了烤,嘴里还念念有词,说要把“不干净的东西”赶跑。

他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,可没想到,从那天晚上开始,怪事就来了。

头一天晚上,他累得够呛,洗完澡就倒在炕上睡着了。迷迷糊糊中,他感觉自己又回到了那片坟地,雪下得更大了,风刮得他睁不开眼睛。他想往前走,可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,动弹不得。就在这时,他看到那个布娃娃从坟头后面走了出来,一步一步地向他走来。这次,布娃娃不再是小小的一个,而是跟人一样高,红棉袄绿裤子,脸上的墨汁眼睛黑洞洞的,嘴角还带着一丝诡异的笑。

他想喊,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,发不出一点声音;想跑,可腿怎么也动不了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布娃娃走到他面前。布娃娃伸出冰凉的手,抓住了他的胳膊,那触感就像是抓在冰上,冻得他骨头缝都疼。他拼命地挣扎,可那布娃娃的力气大得惊人,死死地拽着他,想把他往坟地里面拖。他看到坟地里的坟头一个个都裂开了,从里面伸出一只只枯瘦的手,像是要抓住他的脚。

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被拖进坟里的时候,忽然听到娘的喊声:“儿啊,醒醒!醒醒!”他猛地睁开眼睛,浑身是汗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炕还是热的,娘正坐在他身边,一脸担忧地看着他。“你咋了?做噩梦了?喊你半天都不醒,浑身都湿透了。”他看着娘,半天说不出话来,只是一个劲地发抖,刚才的梦境太真实了,那冰凉的触感,还有布娃娃的眼睛,仿佛还在眼前。

娘知道他是魇着了,赶紧给他盖好被子,又去灶房煮了碗姜汤,让他喝了暖暖身子。“别想了,就是累着了,加上受了惊,才做了噩梦。”娘安慰他说,可他心里知道,那不仅仅是噩梦。

从那以后,他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做同样的梦。梦里,他总是回到那片坟地,总是被那个布娃娃追赶,每次都吓得魂飞魄散,醒来的时候浑身是汗,心脏跳得飞快。刚开始,他还能靠着娘的姜汤和安慰勉强撑着,可日子一长,他的精神越来越差,白天干活的时候总是走神,脸色苍白,眼窝也陷了下去,整个人瘦了一大圈。

磨房的掌柜的看到他这模样,劝他回家歇几天,可他想着家里的娘,想着要挣工分,还是硬撑着去干活。可到了晚上,梦魇就来得更凶了。

有一次,他梦见自己被布娃娃拖进了一个坟里。坟里面黑黢黢的,一股腐烂的气味扑面而来,呛得他直恶心。他想挣扎,可被布娃娃死死地按在地上,动弹不得。他看到坟的角落里,堆着好多破旧的衣物,还有一个个小小的布娃娃,跟他捡到的那个一模一样。那些布娃娃都睁着墨汁画的眼睛,死死地盯着他,嘴里发出“呜呜”的声音,像是在哭,又像是在笑。

布娃娃蹲在他面前,用冰凉的手摸着他的脸,嘴里念叨着:“跟我玩,跟我玩……”他吓得眼泪都流出来了,想喊救命,可还是发不出声音。就在这时,他感觉有什么东西爬到了他的身上,滑溜溜的,像是蛇。他低头一看,只见那些布娃娃一个个都爬了过来,缠在他的胳膊和腿上,用冰凉的小手抓着他的皮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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