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2章 百鬼衣(1/2)
我小时候总爱赖在东北农村老家的土炕上,尤其到了深冬,西北风卷着雪沫子往糊着毛头纸的窗户上撞,呼啦啦的响像有爪子在挠,屋里的土炕被灶膛烧得烫屁股,我裹着打了补丁的花棉被,缩在奶奶怀里,鼻尖蹭着她衣襟上的柴火味和皂角香,就缠着她讲屯子里老一辈的邪乎事。爷爷总在炕梢靠着墙根坐,手里攥着铜烟袋锅子,烟丝燃着的火星子在黑里一明一暗,他从不插话,只偶尔重重咳嗽一声,那闷响撞在土坯墙上,反倒让屋里的黑更沉了,也让奶奶讲的故事,更添了几分渗人的凉气。
那天夜里格外冷,灶膛里的柴火都快燃尽了,炕沿边还透着冰碴子似的凉,煤油灯捻子被我挑得小小的,豆大的黄光在屋里晃,照得墙上的影子歪歪扭扭,像有什么东西藏在黑影里探头探脑。我攥着奶奶的袖口不肯撒手,一个劲催她讲个最吓人的,奶奶盘着腿坐在炕头,枯瘦的手摸着我的头,声音压得低低的,像风钻过墙缝,开口就讲了那件关于百鬼衣的真事,是她年轻时亲眼见着的,屯里的张二嫂,差一点就被百鬼索了命。
那时候张二嫂才三十出头,男人去山外的林场扛活,一年到头回不来两趟,家里就她带着一个刚满周岁的男娃,穷得叮当响。东北的冬天有多难熬,没在屯子里待过的人根本不知道,西北风一刮,能把人的骨头缝都吹透,屋里不烧炕,能冻裂水缸,人裹着再厚的棉袄,也跟裹着层纸似的。张二嫂家穷,娃连件像样的棉衣都没有,身上穿的还是她用旧布片拼的小褂,薄得能看见里面的皮肉,一到夜里就冻得哇哇哭,哭声裹在西北风里,听得人心尖发颤。
屯子里的老辈人早就千叮咛万嘱咐,说西头的乱葬岗子是禁地,那地方埋的都是没后人的孤魂、横死的冤鬼,上吊的、投河的、难产走的、山里头摔碎身子的,全聚在那片荒地里,夜里就算是天大的胆子,也不能往那去,更不能碰岗子边上的任何东西,尤其是衣裳,哪怕是绫罗绸缎,看都不能看一眼,捡都不能捡一下。为啥?老辈人说,横死的鬼留不住魂魄,只能靠着生前的衣物缠人,要是有人捡了它们的衣裳,就等于接了它们的怨气,这辈子都别想脱身。
可张二嫂实在是没辙了,娃冻得小脸发紫,夜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她看着心疼,脑子一热,就把老辈的叮嘱抛到了脑后。那天天擦黑,雪下得紧,鹅毛大的雪片子砸在地上,转眼就积了厚厚一层,西北风跟狼嚎似的吼着,屯子里的人家早早关了门,连狗都缩在窝里不敢叫。张二嫂挎着柳条编的筐,手里攥着磨得发亮的镰刀,踩着没脚踝的积雪,往西头的乱葬岗子去——她知道,岗子边上的老榆树下,堆着不少干树枝,是往年屯里人砍剩下的,捡回来能烧炕,能取暖,说不定还能找着点啥能给娃御寒的东西。
乱葬岗子离屯子不过二里地,可走起来却像走了一辈子,雪地里没脚印,只有西北风刮着雪沫子迷眼睛,越往岗子走,越觉得冷,那冷不是冬天的冷,是从脚底板钻上来,顺着骨头缝往心口窜的阴寒,冻得她手指僵硬,连镰刀都快握不住。到了岗子边的老榆树下,那棵榆树得两个人合抱,枝桠歪歪扭扭地戳在黑夜里,像无数只鬼爪抓着天,树皮皲裂得吓人,树底下积着厚厚的雪,雪地里摆着一件衣裳,安安静静地搁在树根下,像有人特意放在那的。
张二嫂当时眼睛就直了,那是一件青布拼的小褂,不是啥好料子,就是屯里人常穿的粗布,可针脚缝得齐齐整整,全是用百家碎布拼起来的——青的、蓝的、灰的、黑的,还有一角指甲盖大的红布,藏在衣襟底下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衣裳看着半新不旧,没有破洞,没有污渍,摸上去却凉得扎手,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,根本不是冬天冻的凉,是那种带着死气的冰寒,攥在手里,能把指尖的血都冻凝住。
她当时心里也咯噔一下,想起老辈人说的不能捡死人衣裳,可看着那件小褂大小刚好能给娃改,料子虽粗,却比娃身上的破布片厚多了,要是捡回去,娃就能熬过这个冬天。贪念一上来,啥忌讳都忘了,她左右看了看,黑夜里只有雪落的声音,乱葬岗子里静得可怕,连虫鸣鸟叫都没有,只有老榆树的枝桠被风吹得吱呀响,像有人在叹气。她赶紧把那件青布褂揣进怀里,筐里捡满干树枝,慌慌张张地往回跑,怀里的衣裳冰得她心口疼,像揣了一块化不开的冰,怎么捂都暖不热,她只当是雪天冻的,压根没往心里去。
等她深一脚浅一脚跑回村,进了自家的土坯房,已经是后半夜了,娃裹着破被子睡在炕头,小脸蛋冻得通红,呼吸都弱了几分。她赶紧把筐扔在地上,从怀里掏出那件百家布褂,往炕沿上一放,刚松手,屋里的煤油灯突然“呼”地一下暗了下去,灯芯缩成一点蓝火,眼看就要灭,窗户外的西北风突然疯了似的撞窗户,糊的毛头纸被刮得呼啦啦响,像是有无数只手在外面拍。更邪门的是,院里的公鸡突然扯着嗓子打鸣,那叫声尖得刺耳,要知道,后半夜三更天,公鸡根本不可能打鸣,屯子里的老规矩,夜里公鸡乱啼,是邪祟冲了宅,是要出人命的凶兆。
张二嫂当时就吓了一哆嗦,伸手去拨灯芯,想把灯挑亮,可火柴划了一根又一根,每一根刚燃起来,就被一股阴风吹灭,那风不是从窗户缝钻进来的,是从屋里脚底下冒出来的,绕着她的腿转,凉得她腿肚子转筋。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只有窗外的雪光透进来,映得炕沿上的那件布褂泛着一层青幽幽的光,那光不是灯照的,是衣裳自己发出来的,淡淡的,却看得人眼睛发花。
她不敢再点灯,摸黑爬上炕,想搂着娃睡觉,可刚躺下去,就觉得炕凉得刺骨,明明灶膛里还烧着柴火,土炕本该烫得坐不住,可此刻却像睡在冰面上,寒气从炕席底下钻上来,冻得她牙齿打颤。紧接着,炕底下传来了声音,刺啦——刺啦——,是指甲挠土坯炕板的声音,又尖又细,就在她脑袋底下的炕洞里,一下一下,挠得人心慌,挠得人头皮发麻。东北农村的土炕都是用土坯搭的,底下是空的,连通着灶膛,那挠炕板的声音清晰得离谱,像是有什么东西蹲在炕洞里,用枯瘦的指甲使劲挠着,想从里面钻出来。
张二嫂死死捂着嘴不敢出声,大气都不敢喘,她想推身边的娃,想把娃抱进怀里,可手刚碰到娃的身子,就吓得浑身僵住——娃的身子冰得像块石头,根本不是小孩该有的温度,原本闭着眼睛睡觉的娃,此刻竟然睁着眼,直勾勾地盯着黑糊糊的屋顶,眼珠子一动不动,嘴唇发紫,脸上没有一点血色,像个刚断气的小死孩。
更吓人的是,娃突然哭了,那哭声根本不是一个周岁娃娃的啼哭,是一个老太太的声音,沙哑、干涩,呜呜咽咽的,像从坟包里飘出来的,哭一声,屋里的阴风就大一分,炕底下的挠墙声就更急一分。张二嫂吓得魂都飞了,她想喊,想叫,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一点声音,只能眼睁睁看着,听着,感受着那股阴寒从四面八方裹过来,把她和娃缠在中间,动弹不得。
就这么熬到天蒙蒙亮,鸡叫第二遍的时候,炕底下的挠墙声停了,屋里的阴风也散了,娃突然闭上眼,发出均匀的呼吸,只是身子依旧冰凉。张二嫂瘫在炕上,浑身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,冻得硬邦邦的,她爬起来,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炕沿上的那件百家布褂,衣裳还在那,安安静静的,可青布上像是沾了一层霜,摸上去依旧冰手。
她心里发慌,知道这衣裳邪性,想扔了,可又舍不得,想着兴许是夜里冻着了,娃才哭,衣裳是好衣裳,扔了可惜。她咬咬牙,把衣裳藏进了仓房的粮缸后面,仓房是挨着正房搭的土坯房,漏风,里面堆着苞米楼子、旧农具、盛粮食的瓦缸,阴暗潮湿,平时除了拿粮食,根本没人去。她以为把衣裳藏起来,就能躲过邪祟,可她不知道,她捡的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百家布褂,是屯子里老辈人提都不敢提的百鬼衣。
啥是百鬼衣?就是乱葬岗子里的百个横死鬼,各自扯下自己身上的一块碎衣料,凑成一百块,拼起来的衣裳。每一块布,都裹着一个横死鬼的怨气,每一针一线,都缝着它们的执念,它们把百鬼衣放在老榆树下,就是等着活人来捡,等着活人把怨气带回家,等着找替身。老辈人说,百鬼衣一出,必有活人替死,穿了百鬼衣的人,会被百鬼缠身,日日夜夜被冤魂折磨,最后阳气耗尽,变成新的横死鬼,留在乱葬岗子,永远不得超生。
张二嫂不懂这些,她只当是自己吓自己,可从藏起百鬼衣的那天起,她家的怪事就没断过。
先是水缸里的水,明明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清水,转脸就变成了黑褐色,上面飘着一块块碎布渣,跟百鬼衣上的碎布一模一样,捞都捞不完,舀一瓢水,碎布渣就粘在瓢上,滑腻腻的,带着一股腐臭的泥腥味,根本没法喝,没法做饭。
然后是锅台,每天早上起来,泥砌的锅台上都会印着一串泥脚印,小小的,窄窄的,不像男人的,不像女人的,也不像娃的,像是老太太的裹脚,又像是小孩的光脚,脚印从仓房门口一直延伸到锅台边,踩得满灶台都是泥,擦干净了,第二天又会出现,雷打不动。
院里养的三只老母鸡,是家里唯一的指望,能下蛋换盐吃,可一夜之间,全死了。死状惨得吓人,脖子被硬生生拧断,脑袋歪在翅膀底下,浑身的鸡毛被拔得精光,光溜溜的鸡身子扔在仓房门口,正对着藏百鬼衣的粮缸,鸡血渗进雪地里,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疙瘩,招不来苍蝇,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。东北农村的鸡是阳火最浅的牲畜,最能感知邪祟,鸡突然暴毙,死状凄惨,就是明明白白告诉家里人,邪祟已经进了宅,扎了根,赶不走了。
家里的黄狗也疯了似的,每天夜里对着仓房狂叫,叫得嗓子都哑了,尾巴夹在屁股缝里,浑身的毛炸着,吓得浑身哆嗦,却不敢往仓房跟前挪一步,哪怕张二嫂拿棍子打,它也只是缩在狗窝里,呜呜地哀鸣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仓房的门,像是看见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。
最让张二嫂崩溃的,是她的娃。
从那天夜里之后,娃就开始发高烧,体温烧得滚烫,摸上去像块火炭,可身子却冰得吓人,脸蛋通红,嘴唇却紫得发黑,整天昏昏沉沉地睡着,偶尔醒过来,就睁着直勾勾的眼睛,嘴里念叨着听不懂的话,那声音根本不是娃的,是各种杂七杂八的声音,有老太太的沙哑,有男人的粗哑,有女人的尖细,还有小孩的啼哭,混在一起,听得人毛骨悚然。
张二嫂凑过去听,听清了娃嘴里反复念叨的一句话:“衣裳,我的衣裳,还给我……”
每念一句,娃的脸色就白一分,气息就弱一分,张二嫂这才彻底怕了,她知道,是那件捡回来的衣裳搞的鬼,是那邪祟缠上了她的娃,缠上了这个家。她疯了似的冲进仓房,想把那件百鬼衣找出来,扔得远远的,烧得干干净净,可她翻遍了仓房,翻遍了粮缸,翻遍了苞米楼子,那件青布拼的百鬼衣,竟然不见了。
明明就藏在粮缸后面,用破麻袋盖着,怎么会不见?张二嫂吓得腿软,瘫在仓房的地上,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,她突然想起什么,连滚带爬地跑回正屋,扑到炕头一看——那件失踪的百鬼衣,正好好地裹在娃的身上,严严实实地裹着,把娃小小的身子包在里面,青幽幽的光裹着娃,娃睡得死死的,脸贴在布褂上,嘴角竟然挂着一丝诡异的笑,那笑根本不是一个周岁娃娃该有的,是老太太的笑,阴恻恻的,看得人后背发凉。
张二嫂伸手去扯那件衣裳,想把它从娃身上拽下来,可衣裳像是长在了娃的肉上,粘得死死的,根本扯不动,稍微用点力,娃就突然哭起来,还是那老太太的沙哑声音,尖着嗓子喊:“别碰我的衣!穿了我的衣,就是我的人!你抢我的衣,我就要你的娃!”
张二嫂吓得不敢再动,只能跪在炕边,看着娃被百鬼衣裹着,看着娃的脸色越来越白,看着娃的呼吸越来越微弱,她哭着喊着,求天求地,可屋里只有阴风阵阵,只有那诡异的哭声,没人能帮她。
那几天,张二嫂家的黑天,比乱葬岗子还吓人。
天一黑,屋里的煤油灯就点不着,就算点着了,也会瞬间被阴风吹灭,整个屋子陷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里,只有窗外的雪光映着,能看见模模糊糊的黑影在屋里飘。不是一个黑影,是好多,密密麻麻的,在屋里来回晃,有高有矮,有胖有瘦,有的飘在炕头,有的飘在锅台边,有的贴在墙上,有的凑在仓房门口,全都穿着碎布拼的衣裳,跟百鬼衣的料子一模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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