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3章 白毛风(1/2)
我缩在奶奶炕头的花棉被里,棉絮被火炕烘得暖烘烘的,烫得我屁股尖微微发疼,却半点不敢挪窝。窗外的东北大烟炮刮得正凶,西北风卷着雪粒子砸在纸糊的窗棂上,噼里啪啦像无数只手在抓挠,窗纸被风灌得鼓起来,又猛地瘪下去,呼嗒呼嗒的声响,像有东西在窗外喘着粗气。煤油灯搁在炕沿的木桌上,昏黄的火苗被门缝漏进来的寒风吹得左摇右晃,把奶奶盘腿纳鞋底的影子投在土墙上,拉得老长,忽高忽低,偶尔晃过墙角,竟像个佝偻着的人在墙上慢慢走。炕梢的爷爷吧嗒着旱烟,乌木烟袋锅子的火星子在黑暗里一明一暗,烟丝的焦糊味混着炕洞飘出来的柴火气,裹着煤油灯的油烟味,成了我小时候东北冬夜最深刻的味道,也是此刻听故事时,压在心头最沉的寒意。
奶奶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,指节粗大,布满了冻裂的口子和纳鞋底磨出的厚茧,手里的麻线被搓得紧实,粗钢针穿过千层底的鞋底,要先用锥子扎出洞,再费力地穿线。她没看我,眼睛盯着手里的活计,声音慢悠悠的,裹着东北农村老人特有的沙哑,像被西北风磨过,却一字一句,都扎进耳朵里,冷得人骨头缝里发颤。她讲的是老奎二爷的事,不是瞎编的瞎话,是真真切切发生在老一辈身上的,是当年闹饥荒,村里人往新疆跑讨生活,撞进白毛风里,捡回半条命,却被阴寒缠了一辈子的真事。
老奎二爷是村里的远房本家,当年二十出头,精瘦结实,一身的力气,可那年头东北的地荒了,玉米杆都枯成了柴火,粮缸底朝天,别说娶媳妇,连口饱饭都吃不上。村里的老把头攒了四挂大车,喊上五个壮劳力,要往新疆去,说那边兵团垦荒,管吃管住,还给工钱,能活命。老奎二爷二话不说就应了,家里只剩一个瞎眼老娘,他把老娘托付给邻居,揣着两个冻硬的玉米面饼子,披了件打满补丁的老棉袄,就跟着车队上了路。那时候没有柏油路,更没有汽车,全靠四匹枣红大马驾着木轮大车,碾着荒草戈壁,一步一步往西边挪,一走就是整整一个月。
出发的时候是初秋,东北还带着秋老虎的热气,可越往新疆走,天越干,越冷,戈壁滩上连棵树都没有,放眼望去,全是黄突突的碎石子,晒得烫脚,到了夜里,又冻得人缩在大车板上,裹着棉被都打哆嗦。老把头是走南闯北的人,见多识广,一路上反复叮嘱,戈壁滩的规矩比山里头多,犯了忌,命都留不下:夜里宿营不能喊名字,不能随地大小便,不能捡路边的无主物件,尤其是首饰、旧衣裳,那都是横死的人留下的;遇到天变,别慌,别乱跑,戈壁的风不是风,是索命的手;还有,不管多冷多困,绝不能在雪地里闭眼睡觉,一闭眼,魂就被冻雪勾走了,再也醒不来。这些话,老奎二爷当时记在心里,可他万万没想到,真正撞上那东西时,所有的规矩,都成了纸糊的挡箭牌。
走到戈壁深处的那天,离兵团驻地还有百十里地,天朗气清的,戈壁的太阳悬在头顶,晃得人睁不开眼,连风都没有,静得吓人,只有大车轱辘碾过碎石子的咯吱声,和马打响鼻的声音。老把头站在车辕上,眯着眼往天边看,突然脸色煞白,扯着嗓子喊:“快!快赶车!找土丘!挖雪窝子!白毛风来了!”
所有人都愣了,抬头看天,万里无云,哪来的风?可老把头的声音都抖了,鞭子抽得炸响,狠狠抽在马背上,四匹马瞬间惊了,扬着蹄子疯跑。老奎二爷趴在大车板上,回头往天边看,只看见一道白茫茫的墙,从地平线上滚过来,不是云,不是雾,是雪,是沙,是裹着冰碴的风,那道白墙越滚越快,像巨兽张开的嘴,要把整个戈壁都吞进去。不过半袋烟的功夫,那白墙就到了眼前,天地瞬间变了色,白得晃眼,白得窒息,风裹着雪粒子砸在身上,比针扎还疼,比刀割还狠,老奎二爷刚张嘴想喊,雪粒子就灌进嘴里,呛得他喘不过气,嘴唇刚沾到冷风,瞬间就冻得发麻,裂开了血口子,血刚流出来,就冻成了细细的冰丝,挂在下巴上。
这就是新疆的白毛风,比东北的大烟炮凶十倍,百十倍。东北的大烟炮只是冷,白毛风是索命,气温骤降到零下四五十度,雪粒子细得像针,能钻进棉絮的每一个缝隙,钻进衣服里,贴在皮肤上,瞬间把体温吸得干干净净。人的耳朵、鼻子、手指,暴露在风里不过三分钟,就冻得失去知觉,再久一点,直接冻成冰坨,一碰就掉。大车被风吹得东倒西歪,最末尾的一辆大车直接翻了,车上的干粮、水囊、棉鞋全撒在雪地里,水囊刚落地,就冻成了硬邦邦的冰疙瘩,干粮被风一卷,瞬间没了踪影。马疯得失去了控制,缰绳拽都拽不住,老奎二爷死死攥着车辕,指节冻得发白,骨头缝里像插满了冰锥,疼得他直咧嘴,却不敢松手,一松手,就会被风卷进戈壁,连骨头都剩不下。
老把头拼了命地赶车,终于看见一个半塌的地窝子,是早年垦荒的人留下的,半截埋在土里,半截露在外面,土坯都被冻酥了,看着随时都会塌。五个人连滚带爬地从车上跳下来,踩着没膝的雪,往地窝子里钻,雪灌进棉鞋里,瞬间化了,又冻成冰,脚底板像踩在刀尖上,又麻又疼。最后一个人刚钻进地窝子,老把头就把破草帘死死拽住,堵在门口,风撞在草帘上,发出轰隆的声响,草帘被吹得鼓鼓的,绳子都快被扯断了。
地窝子里窄小得很,只能容下五个人挤在一起,四面都是冻硬的土坯,漏风的缝隙多得数不清,冷风像无数条小蛇,从缝隙里钻进来,贴在人的皮肤上,往骨头里钻。地上铺着一层干枯的梭梭柴,是前人留下的,大家手忙脚乱地想点火取暖,可风太大,火柴刚划着,就被漏进来的风吹灭,连划了十几根,棉絮都冻硬了,根本引不着火。老奎二爷把自己的老棉袄扯下一块棉絮,捂在火柴上,终于点着了一点火星,可刚凑到梭梭柴上,风又灌进来,火星子溅在他脸上,烫出一个水泡,他疼得龇牙咧嘴,却不敢出声,怕耗了力气,在这白毛风里,力气就是命。
折腾了快半个时辰,火终于点着了,干枯的梭梭柴烧起来,冒起滚滚黑烟,呛得人直咳嗽,却不敢大声咳,怕震动塌了这破地窝子。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,发出微弱的光,照着四面的土坯墙,老奎二爷借着光一看,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,头皮炸得发麻。那土坯墙上,全是深深的指甲印,一道一道,密密麻麻,抠进土坯里,深得能塞进手指,一看就是人用尽全力抓出来的,指甲缝里的血渍渗进土坯,变成了黑褐色的印子,经年累月,冻得硬邦邦的,像一道道狰狞的疤。
老把头盯着那些指甲印,脸色惨白,压低声音说:“这地窝子里死过人,是冻殍,白毛风里没跑出去,活活冻死在这了,抓墙抓的,指甲都抠掉了。”
没人敢说话,五个人挤在火堆旁,紧紧挨着彼此,手攥着手,可手心全是冷汗,刚攥在一起,就被冻得粘在了一起,使劲一撕,能撕下一层皮。老奎二爷低头看自己的脚,棉鞋已经冻成了铁壳,他小心翼翼地脱下来,脚趾头紫黑紫黑的,像烂透的茄子,肿得老高,没有半点知觉,他不敢揉,老把头说过,冻僵的手脚不能揉,一揉,肉就掉了,骨头都能露出来。他只能把脚凑在火堆边,一点点烤,火苗舔着脚趾,传来钻心的疼,那是冻僵的肉慢慢回温,疼得他浑身发抖,却只能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
白毛风在外面吼着,声音不像风,像女人的哭,嘤嘤的,细细的,忽远忽近,贴着地窝子的墙飘,绕着门口转。东北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,野外听到女人哭,绝不能应,绝不能看,那不是人,是勾魂的怨魂,尤其是在这荒无人烟的戈壁,死过无数垦荒的人,女人、孩子、壮劳力,都是冻饿而死,怨气聚在白毛风里,成了冻鬼,专找活人的热气,吸一口,人的魂就散一分,吸满了,人就变成新的冻殍,跟着白毛风飘一辈子。
火堆的光越来越暗,梭梭柴快烧完了,寒气却越来越重,从地窝子的每一个缝隙里涌进来,比外面的白毛风还冷,冻得人牙齿打颤,上下牙磕得咯咯响,连火堆都冒出了丝丝冷气,火苗缩成一点蓝幽幽的光,不再是暖的,是冰的。老奎二爷感觉后颈凉飕飕的,像是有人趴在他背后,对着他的脖子吹气,那气冰得刺骨,顺着衣领钻进去,贴在脊梁骨上,冻得他浑身僵硬。
他不敢回头,老把头说过,遇着这东西,回头就会被勾走三魂七魄,眼睛一对上鬼的脸,就再也挪不开,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冻成冰雕。可那股寒气越来越近,吹气的声音越来越清晰,嘤嘤的哭声已经贴在了地窝子的门口,就在那破草帘后面,离他们不过一尺远。
突然,破草帘动了,不是风吹的,是被人慢慢掀开,一点一点,冻硬的芨芨草帘咔嚓咔嚓响,碎渣往下掉。五个人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,呼吸都停了,死死盯着那慢慢掀开的草帘缝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老奎二爷的手攥得死死的,指甲嵌进掌心,出血了都不知道疼,煤油灯的光晃在草帘上,那道缝越来越大,外面是白茫茫的雪,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无尽的白,和一股腥冷的寒气,猛地从缝里灌进来。
火堆瞬间灭了,地窝子里一片漆黑,只有外面白毛风的光,透进来一点点惨白。
然后,一只手,从草帘的缝里伸了进来。
那是一只女人的手,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,白得像戈壁的雪,皮肤紧绷着,裂开来,缝里不是血,是细碎的冰碴,每一根手指都僵硬着,像是冰雕的,却能动,慢慢地,在地上摸,摸梭梭柴的灰,摸土坯的渣,摸一切有热气的东西。
它在摸活人,摸活人的体温,摸活人的阳气。
老奎二爷就坐在离门口最近的地方,那只手慢慢挪过来,冰凉的指尖先碰到了他的棉鞋,那触感,不是冷,是阴寒,是从地狱里钻出来的凉,顺着棉鞋钻进去,贴在他的脚背上,瞬间,他的脚就失去了知觉,比冻僵还要可怕,像是有什么东西,从脚底板往身体里钻。
他想躲,想抬脚,可身体像被钉在了地上,一动不能动,喉咙像被冻住了,发不出半点声音,眼睛瞪得溜圆,眼泪不受控制地流出来,刚划过脸颊,就冻成了冰珠,粘在皮肤上,又凉又疼。这就是老辈人说的鬼压身,不是什么邪祟作怪,是极致的恐惧加上彻骨的阴寒,让神经彻底麻痹,浑身僵硬,只能任由那只手,一点点往上摸。
冰凉的指尖,顺着他的裤脚往上爬,摸过他的膝盖,摸过他的大腿,每碰一下,他的身体就僵一分,体温就降一分,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自己的血液在慢慢结冰,从四肢往心口冻,意识开始模糊,眼前出现了幻觉,看见戈壁的雪地里,站着无数个白花花的人影,没有脸,只有一层冰壳,头发是白的,跟雪融为一体,朝着他招手,那是被冻鬼勾走的人,是新的冻殍。
就在那只手快要摸到他腰的时候,老把头突然动了,他抓起火堆里最后一根烧红的梭梭柴,不管不顾地朝着那只惨白的手戳过去。烧红的木柴烫得滋滋响,碰到那只手的瞬间,冒出一股黑烟,散发出一股烧焦的冰腥味,难闻到了极点。那只手猛地缩了回去,像被烫到的蛇,破草帘啪的一声合上,嘤嘤的哭声瞬间消失了,阴寒的气息也跟着退了,地窝子里的风小了,火堆的火星又慢慢燃了起来。
四个人瘫在地上,浑身是汗,汗水刚渗出来,就被冻成了冰,贴在衣服上,硬得像穿了一层铁铠甲。老奎二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心脏跳得快要炸开,低头看自己的裤脚,那只手碰过的地方,结了一层白霜,擦都擦不掉,凉得透骨。
他们再也不敢合眼,就守着那点火堆,熬到了天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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