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3章 白毛风(2/2)
天蒙蒙亮的时候,白毛风终于停了,戈壁滩上一片雪白,一望无际,连一根草棵都看不见,天地间只剩纯白,静得吓人,连风都没有。四个人哆哆嗦嗦地爬出地窝子,脚都冻得站不稳,扶着大车,四处找昨晚跑丢的大柱。找了半个时辰,只在雪窝里找到一只棉鞋,冻得硬邦邦的,鞋口还卡着半只脚,脚趾头紫黑,肉都冻烂了,其他的什么都没有,人被白毛风卷走了,连骨头都没剩下,说不定早就喂了戈壁的饿狼。
没人敢哭,也没人敢停留,老把头知道,这戈壁滩多待一刻,就多一分危险,他们赶紧收拾剩下的三辆大车,把冻硬的干粮掰碎,就着冰碴咽下去,赶着马,往兵团的方向赶。这一路,走了三天三夜,饿了就啃冻干粮,渴了就啃雪,晚上宿营,就挤在大车板上,烧起小小的火堆,谁都不敢闭眼,一闭眼,就看见那只惨白的手,看见墙上密密麻麻的指甲印。
终于到了兵团,活算是捡回来了,可老奎二爷从那天起,就落下了病根。一到冬天,只要刮大风,不管是新疆的白毛风,还是东北的大烟炮,他就浑身发冷,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,裹再多的棉被,烧再热的炕,都暖不热,像有无数根冰锥,在扎他的骨头,疼得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。
更可怕的是,他在戈壁滩上捡了个东西,一个银镯子。
那天白毛风停了,他找大柱的时候,在雪地里看见一个银镯子,埋在浅雪里,闪着微弱的光,是女式的,细细的,上面刻着缠枝莲的花纹,看着精致。他以为是哪个垦荒的女人丢的,想着捡起来,说不定能换点干粮,就伸手捡了起来。那镯子刚碰到手,就凉得刺骨,像攥了一块冰,他想摘下来,却摘不掉,粘在手上,像长在了肉里,镯子上的缠枝莲花纹,歪歪扭扭的,根本不是匠人錾的,像是用指甲,一笔一笔刻出来的。他当时冻得糊涂,没多想,摘不下来就戴在手上,等暖和了再弄,后来赶路忙,就把这事忘了,直到跟着车队回到东北农村,才发现,这镯子,是索命的阴物。
回到东北的那年冬天,雪下得格外大,大烟炮刮了整整半个月,院子里的雪堆得比窗台还高,屋里的水缸结了厚厚的冰,冰面上的裂纹,像鬼的手纹。老奎二爷家的土坯炕,是每年都要泥的,用黄泥掺着谷草,抹得平平整整,烧起火来,暖烘烘的,东北农村的热炕头,是驱寒的根,是压邪的本,老辈人说,再凶的阴寒,遇上烧得烫屁股的火炕,也得退避三舍。
可那天晚上,老奎二爷刚躺在炕上,就觉得不对劲。
炕是凉的。
灶膛里明明填了满满一灶的玉米芯,烧得通红,铁锅都烫得摸不得,可炕面却是冰的,从脚底下往上凉,凉到膝盖,凉到心口,凉得他浑身打颤,像躺在戈壁的雪地里。他以为是炕洞堵了,爬起来,披着棉袄,踮着脚跑到灶房,捅开炕洞,里面的火明明烧得旺,柴火噼啪响,热气顺着炕洞往上冒,可一回到炕上,还是凉的,凉得像冰窖。
他裹着厚厚的棉被,缩在炕头,煤油灯点着,昏黄的光照着炕面,他突然看见,炕面上结了一层白霜,细细的,跟戈壁滩上的雪一模一样,那白霜不是霜,是阴寒凝的,是那只冻鬼带来的气。
被窝里更是冷得吓人,不是冬天的冷,是戈壁白毛风里的腥冷,带着雪沙的味道,钻进鼻腔,让人作呕。他伸手往被窝里一摸,指尖碰到了一个硬邦邦、冰凉凉的东西,不是棉被,不是枕头,是一只手,跟当年在地窝子门口伸进来的那只手,一模一样。
老奎二爷吓得魂飞魄散,猛地掀开被子,煤油灯的光晃过去,被窝里空空如也,什么都没有,可那股阴寒却更重了,窗户纸呼嗒呼嗒响,不是风吹的,是有东西在窗外吹气,一口一口,凉得窗纸都结了冰。
东北农村的老规矩,晚上睡觉,门要插紧,窗要封死,不能留半点缝隙,冷风是阴魂的路,顺着缝就能钻进屋,尤其是大烟炮天,阴魂跟着风走,专找阳气弱的人缠。老奎二爷连滚带爬地起来,把屋门的木闩插死,又搬来炕桌顶在门后,窗户用厚厚的棉被堵得严严实实,连一点光都漏不出去。
可没用。
阴寒还是从炕缝里钻出来,一缕一缕,像白色的烟,绕着他的腿转,那只看不见的手,又开始摸他了,从脚腕,到小腿,一点点往上,冰凉的触感,挥之不去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,那个捡来的银镯子,不知什么时候,又戴在了他的手上,明明他回到家就摘下来,扔在了炕梢的木柜里,此刻却紧紧箍在手腕上,勒进肉里,疼得钻心,手腕上的肉都被勒紫了,渗出血珠,血珠刚流出来,就被镯子吸了进去,镯子上的缠枝莲花纹,慢慢变成了黑色,跟地窝子墙上的指甲印,一模一样。
他慌了,抓起炕沿的剪刀,就想把镯子剪下来,可剪刀碰在镯子上,冒起一串火星子,震得他手发麻,镯子半点痕迹都没有,比生铁还硬。他又跑到院子里,拎起劈柴的斧子,朝着手腕上的镯子砍去,斧子劈下去,哐的一声,震得他胳膊都麻了,镯子依旧完好无损,反而勒得更紧了,像是活的,在往肉里钻。
村里没有会看事的先生,老辈人不信那些装神弄鬼的,只信老祖宗传下来的民俗规矩,信阳气,信正气,信热炕头。老奎二爷想起老辈人说的,黑狗血驱邪,公鸡血压阴,家里没有黑狗,他就抓来自家养的黑公鸡,一刀抹了脖子,滚烫的鸡血喷出来,他直接泼在手腕的银镯子上。
鸡血碰到镯子的瞬间,滋滋作响,冒起滚滚黑烟,那股冰腥味又出来了,镯子猛地缩了一下,松了劲,老奎二爷趁机使劲一拽,终于把镯子摘了下来,那镯子冰凉刺骨,沾在手上,像攥着一块万年寒冰。他不敢留,拿着镯子,跑到院子里的百年老榆树下,老榆树长了上百年,根深叶茂,阳气重,能压住阴物,他挖了个深坑,把镯子狠狠埋进去,用土压实,又搬来一块大石头压在上面,生怕它跑出来。
埋完镯子,他回到屋里,阴寒终于退了,炕面烫了起来,暖烘烘的,烫得他屁股疼,那股挥之不去的冰凉,终于消失了。可他刚松了口气,眼角余光扫到炕沿,瞬间又僵在了原地。
炕沿的土坯上,留着几个深深的指甲印。
跟新疆戈壁地窝子里的指甲印,一模一样。
一道一道,抠进土坯里,黑黢黢的,是指甲抠破了肉,血渗进土坯里冻成的,擦不掉,抹不去,后来每年泥炕,用黄泥把炕沿抹得平平整整,可过不了几天,那指甲印又会露出来,黑黢黢的,清清楚楚,摸上去,永远是冰凉的,像戈壁的雪,像那只鬼的手。
从那以后,老奎二爷再也不敢一个人睡,天天跟家里人挤在炕头,灶膛里二十四小时不熄火,把炕烧得烫人,哪怕是三伏天,也要烧点柴火,让炕保持温热,他说,只有热炕头,才能压住那股阴寒,才能不让那东西再回来。
可每年冬天,大烟炮刮起来的时候,他还是会浑身发抖,抱着炕桌,不敢闭眼,耳朵里总听见嘤嘤的哭声,跟当年戈壁白毛风里的哭声一样,绕着屋子转。他的手腕上,永远留着一圈银镯子的印子,白生生的,跟周围的皮肤格格不入,一到刮风天,那印子就凉得刺骨,像是镯子还戴在手上。
当年一起去新疆的四个人,除了老奎二爷,其他三个都没活过三年。一个冬天睡在炕上,明明炕烧得滚烫,第二天早上,人却冻硬了,浑身冰坨,跟戈壁的冻殍一模一样,眼睛睁着,脸上挂着冰碴;一个去井边挑水,井水不过半人深,却淹死在了里面,捞上来的时候,指甲里全是土坯渣,跟戈壁地窝子的土一样;一个上山砍柴,被大风吹下山崖,尸体找到的时候,浑身没有一点伤痕,却冻得像石头,手里攥着一把雪,雪里裹着一根细细的银链子,跟那只银镯子是一套的。
只有老奎二爷活了下来,靠着东北农村的热炕头,靠着百年老榆树的阳气,靠着家里大黄狗的吠叫,硬生生压住了那从新疆白毛风里带回来的冻鬼,压住了那一身透骨的阴寒。后来村里的小孩,不懂事,跑去老奎二爷家玩,看见炕沿上的指甲印,好奇地用手摸,摸完回去,当晚就发烧,说胡话,喊冷,浑身冰凉,盖三床棉被都暖不热,家里人赶紧把孩子抱到热炕头上,灌滚烫的姜汤,用艾蒿水擦身,折腾了大半夜,才把孩子从阴寒里拉回来。老辈人说,小孩阳气弱,摸了阴物留下的印子,被冻鬼的阴寒侵了体,要是晚一步,魂就被勾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