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4章 喊冤(2/2)
那哭声,越来越凶了。
不再是后半夜才响,天一黑,哭声就从地窖里飘出来,全村都能听见,呜呜咽咽,哭的是委屈,哭的是冤屈,哭的是死不瞑目。有时候是啜泣,有时候是哭嚎,有时候是指甲挠松木盖子的声音,刺啦刺啦,挠得整个村子的人都睡不着,家家户户都关紧门窗,用被子蒙住头,可那声音还是能钻进来,贴在耳边,像桂兰在对着你哭。村里的老人说,那是桂兰的魂被困在地窖里,出不来,地窖是阴地,磨盘是镇物,她的魂被磨盘压住,被尸身困着,只能哭,只能挠,只能等着有人来救她,等着有人揭开地窖里的秘密。
村支书是个老党员,不信邪,可看着村里天天被哭声搅得鸡犬不宁,看着老根那副活死人的样子,看着疯疯癫癫的二柱,心里终于起了疑。桂兰是个本分女人,绝不可能跟人跑,老根的话漏洞百出,地窖里的哭声,绝不是风,一定有蹊跷。那年开春,三月三,雪化了,冻土层软了,地里的土开始返潮,一股难以形容的臭味,从老根家的地窖里飘了出来,弥漫了整个村子。那不是烂菜的味,不是死牲口的味,是尸臭,是人的尸体腐烂的味道,混着化冻的血水,腥甜腐臭,熏得人头晕恶心,喘不上气。
邻居实在受不了,捂着鼻子找到村支书,哭着说再不管,人都要被臭死了。村支书咬了咬牙,带了五个壮实的小伙子,拿着铁锹、斧头、麻绳,直奔老根家。老根躺在炕上,已经奄奄一息,看见村支书带人进来,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慌,想挣扎着起来,却浑身无力,只能躺在那里,发出嗬嗬的怪声。村支书没理他,直接带人走到院角的地窖边,干草早就烂了,磨盘上沾满了黑褐色的污渍,那股尸臭,就是从磨盘的缝里飘出来的,浓得化不开。
“搬开磨盘!”村支书一声令下,五个小伙子一起上手,喊着号子,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才把那半块磨盘挪开。磨盘一挪开,一股黑色的寒气猛地从地窖口冲出来,那寒气里裹着浓烈的尸臭,熏得在场的人全都弯下腰,哇哇干呕,有的人直接吐在了地上,胆汁都吐出来了。那寒气不是春风的暖,是腊月的寒,吹在身上,瞬间冻得人嘴唇发紫,浑身哆嗦,仿佛站在冰窖里。
村支书强忍着恶心和寒冷,让人拿来马灯,挑亮了灯芯,一个胆子大的小伙子,抓着地窖口的木梁,慢慢往下探,马灯的光,照进了黑漆漆的地窖里。地窖不深,两米多,斜着的土台阶,结着化不开的白霜,台阶上,全是指甲抓出来的印子,深的浅的,密密麻麻,血印冻在土里,化了之后,渗进了土壁,变成了黑红色的痕迹。地窖分两层,上层的白菜、土豆早就烂成了泥,黑乎乎的,淌着臭水,下层,那个腌酸菜的大瓷缸,倒在地上,酸菜烂成了一滩黑水,散发着酸腐的味,而在酸菜缸的
那是桂兰的尸体!
因为地窖里温度低,一直冻着,尸体没有完全腐烂,却也发胀发黑,皮肤像冻住的胶皮,紧紧贴在骨头上。她的头发披散着,长及腰际,头发上沾着泥土和酸菜叶,眼睛圆溜溜地睁着,眼珠子凸出来,死死地盯着地窖口,像是在看着害死她的人,眼神里全是怨毒和不甘,舌头从嘴里吐出来,垂在下巴上,呈青紫色,是被活活憋死、勒死的。她的双手,向前伸着,十个手指的指甲全没了,指尖的肉磨得精光,露出白森森的指骨,指骨上全是裂痕,那是她在地窖里,拼命抓土壁、抓盖子,想爬出来,抓碎了指甲,磨烂了手指,直到死,都没停下。她的手腕上,那道麻绳勒出的深痕,深可见骨,身上的衣服被撕得稀烂,胸口、肚子上,全是棍棒打的淤青,有的地方皮开肉绽,冻成了黑色的血疤。
尸体的村里集体仓库的公粮,粒粒饱满,藏在尸体
真相,终于大白了。
老根当时管着村里的集体仓库,趁着天黑,偷偷把仓库里的玉米、黄豆往家里搬,藏在地窖里,想留着自己吃,卖钱。这事被桂兰发现了,桂兰性子软,却懂道理,知道偷公粮是犯法的,劝老根把粮食送回去,不然就揭发他。老根根本不听,反而觉得桂兰要毁了他,那天腊月初八,两人在地窖边吵了起来,老根急红了眼,拿起身边的扁担,对着桂兰就是一顿猛打,把桂兰打晕过去,又用麻绳勒住她的脖子,怕她没死透,直接拖进了地窖,压在酸菜缸不觉,谁也发现不了。
他以为藏得好,却忘了,横死的冤魂,最是缠人,藏在阳宅底下的阴地窖里,怨气聚集成形,日夜哭泣,闹得家破人亡。
村支书看着地窖里的尸体,气得浑身发抖,当场让人把奄奄一息的老根捆起来,送到了公社的派出所。老根没撑到审判,在派出所里,半夜喊着冷,喊着桂兰饶命,然后一头栽在地上,断了气,是被桂兰的冤气缠死的,阳气被吸得干干净净,死的时候,浑身冰凉,像一块冻肉。桂兰的娘家来了,看着女儿的惨状,哭得死去活来,按照咱东北的民俗,横死的女人,不能入祖坟,不能停灵,不能走正门,只能用薄皮棺材装了,抬到村外的乱葬岗,埋在最偏的地方,还要用桃木钉钉在棺材的四角,镇住怨气,不让她再出来闹。
埋桂兰的时候,村里的老人都去了,烧了纸人、纸马、纸钱,念叨着让她安息,别再缠着村里人,可那哭声,还是没停。
老根家的房子,没人敢住,没过多久,就塌了,土坯墙倒了,屋顶的茅草烂了,只剩下那个地窖,成了一个黑黢黢的窟窿,春天积水,夏天长草,成了一个黑水潭。一到夜里,不管春夏秋冬,那黑水潭里,还是会传来女人的哭泣声,呜呜的,细细的,贴着地皮,飘遍整个村子。村里人路过,都快步走,不敢回头,不敢说话,更不敢往那黑窟窿里看一眼,老辈人说,桂兰的魂,还被困在地窖里,因为她是被害死的,尸身曾藏在阴地,怨气散不了,魂也走不了,只能日日夜夜在那里哭,哭她的冤屈,哭她的命。
疯了的二柱,在老根死后没几天,就不见了,村里人找了三天,最后在乱葬岗桂兰的坟边,找到了他的尸体,他趴在坟头上,脸上带着笑,像是终于解脱了,手里还攥着一根枯草,那是他在地窖边,想撬磨盘用的。老根的妈,桂兰的婆婆,在儿子死、孙子没了之后,当天夜里,就在塌了的房梁上上吊了,死的时候,眼睛盯着地窖的方向,舌头吐得老长,跟桂兰死的时候,一模一样。
一家四口,死的死,疯的疯,没一个好下场,都是作的孽,都是害了桂兰的报应。
奶奶讲到这里,往火盆里又添了一块炭,火苗映着她的眼睛,我缩在她怀里,浑身僵硬,连呼吸都不敢大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