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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4章 喊冤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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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缩在奶奶热乎乎的炕头里,身上裹着她那件洗得发毛的蓝布大棉袄,棉袄上沾着皂角和柴火的味道,还有火盆里烧的松木炭香。东北的冬夜能冻裂窗棂,窗外的白毛风刮得呜呜响,糊着窗户纸的木框被吹得呼嗒呼嗒颤,纸缝里钻进来的冷风蹭着后脖颈,凉得我往奶奶怀里又钻了钻。炕头的火盆里埋着几块烧红的桦木炭,火星子偶尔蹦起来,落在灰里又灭了,映得奶奶满是皱纹的脸一明一暗,爷爷坐在炕梢,手里攥着铜烟袋锅,烟丝燃着的红点在暗处一闪一闪,吧嗒吧嗒的抽烟声,混着窗外的风声,成了冬夜里唯一的动静。我扒着奶奶的胳膊,晃了晃,奶声奶气地催她讲故事,不要讲黄鼠狼偷鸡,不要讲狐狸拜月,要听老一辈真真切切遇上的,吓人的事。奶奶摸了摸我的头,手指上带着做针线磨出的硬茧,她往火盆里添了块松明子,火苗窜起来一点,压低了声音,那声音黏着寒气,像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,一字一句,都砸在我耳朵里,让我瞬间忘了炕头的热,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
那是奶奶刚嫁过来的年头,村里还都是土坯房,家家院里都挖地窖,东北的农村,离了地窖活不成,冬天的白菜、土豆、萝卜,腌的酸菜,都得藏在地窖里,那是家家户户的粮袋子,也是藏在屋脚的阴地。咱农村人都懂,地窖挖在院西北角,那是阴位,接地气,存菜不冻,可也藏阴,老辈人传下的规矩,半夜三更绝不能开地窖盖,哪怕菜吃完了,也得等天亮日头冒尖再下去,说是夜里地气翻涌,阴寒侵体,更怕的是,地窖里藏着不该藏的东西,沾了人气,就缠上一辈子。村里老根家,就有这么一口地窖,口小,方方正正的松木盖子,上面常年压着半块磨盘,磨盘是从老坟滩里拉回来的,沉得很,两个壮小伙都搬不动,老根说压磨盘是怕风把盖子吹开,冻坏了地窖里的酸菜,可村里人都看出来,他那是怕有人掀开盖子,怕有人往地窖里看一眼。

老根是个闷葫芦,四十来岁,脸膛黑得像灶灰,平时不爱说话,眼里总藏着一股子凶气,他媳妇桂兰,是邻村嫁过来的,模样周正,手脚勤快,嫁过来三年,没生下一男半女,老根的妈,也就是桂兰的婆婆,天天指桑骂槐,说她是不下蛋的母鸡,把家里的脏活累活全推给她,桂兰性子软,受了委屈也只敢躲在柴房里抹眼泪,从来不敢跟婆婆顶嘴,更不敢跟老根说一句。村里人都疼桂兰,说她是个好媳妇,可惜投错了人家,可谁也没想到,那年腊月初八,过了腊八就是年,村里都忙着泡米、磨面,桂兰突然就没了踪影。

头一天,老根说桂兰回娘家拿年货,娘家离得不远,走山路也就小半天,可等到天黑,桂兰没回来,娘家的人找过来,说根本没见桂兰的人影,老根又变了话,说桂兰嫌家里穷,跟外乡跑买卖的人跑了,还拿出一件桂兰平时穿的花布衫,说这是她落下的,走的时候连东西都没带全。桂兰的爹妈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,听了这话当场就哭晕过去,闹到村支书那里,可没凭没据,老根一口咬定桂兰是私奔,村支书也没法子,只能劝着娘家的人先回去,这事就这么压了下来,成了村里的一桩疑案。

从桂兰消失的那天起,老根家就开始不对劲了。最先出事的是他家的鸡,十几只下蛋的老母鸡,一夜之间全死了,死状奇惨,脖子被拧成了麻花,鸡身子软塌塌的,血全被抽干了,躺在鸡窝里,像一张张皱巴巴的皮。老根骂骂咧咧地把死鸡扔去了村外的乱葬岗,说是黄鼠狼作的妖,可村里的老人都知道,黄鼠狼吃鸡只喝血,不会把脖子拧断,更不会一夜间弄死十几只,那是阴气冲的,是横死的冤气沾了家禽,活不成。紧接着,家里的狗也疯了,老根家养了一条大黑狗,看院护家最是凶,可自从桂兰没了,那狗连自家院门都不敢进,一走到院门口就夹着尾巴呜呜叫,浑身的毛炸起来,对着地窖的方向狂吠,吠到嗓子哑了,就趴在地上哆嗦,尿都吓出来了,老根气得拿棍子打,狗拖着腿跑了,再也没回来,从此老根家院里,连个活物都没有。

真正吓人的,是半夜里的哭声。

东北的冬夜长,黑得早,村里人吃完晚饭,吹了油灯就上炕睡觉,整个村子静悄悄的,只有风刮过树梢的声音。可一到后半夜,丑时刚过,老根家的地窖方向,就会传来女人的哭泣声。那哭声不是放声大哭,是憋在嗓子眼里的呜咽,呜呜的,细细的,像被人捂住了嘴,气若游丝,却又钻得人耳朵疼,混着窗外的白毛风,分不清是风在吼,还是人在哭。一开始,只有老根家隔壁的王老太听见,她年纪大,觉轻,半夜醒了,就听见那哭声从墙根底下飘过来,贴着地皮,往炕洞里钻,她以为是自己老糊涂了,幻听,可连着三天,夜夜都听见,那哭声越来越清楚,不再是呜咽,变成了抽抽搭搭的啜泣,偶尔还夹杂着指甲挠木头的声音,刺啦、刺啦,一下一下,挠得人心尖发颤。

王老太吓得不敢睡,裹着被子坐到天亮,第二天一早就跟村里人说,老根家地窖里闹东西了,有女人在哭。村里人听了,都心里发毛,可没人敢去老根家看,老根那凶神恶煞的样子,谁沾谁倒霉,再说,桂兰刚没,人家说媳妇跑了,咱去问地窖的事,不是平白惹人嫌吗?只有老根的亲弟弟二柱,那年才十六岁,半大孩子,胆子大,又好奇,他哥从来不让他碰地窖,连靠近都不行,他心里早就憋了疑,桂兰嫂子好好的,怎么会跑?地窖里到底藏了什么?

那天夜里,雪下得极大,鹅毛大的雪花砸在屋顶上,簌簌作响,村里的人都睡得沉,二柱偷偷从炕上爬起来,穿着单衣,蹑手蹑脚地走到院角的地窖边。地窖的松木盖子上压着磨盘,磨盘周围的雪,落上去就化了,形成一个黑乎乎的圆坑,跟周围白茫茫的雪地格格不入,二柱看着那黑坑,心里莫名地发慌,手心全是汗。他咬着牙,伸手去推磨盘,磨盘纹丝不动,他又找了根木棍,撬着磨盘的边,一点点挪,磨盘挪开一道小缝,一股寒气猛地从缝里冲出来,那不是冬天的冷,是从地底深处冒出来的阴寒,像冰刀子,扎得二柱手指瞬间冻僵,疼得他差点叫出声。

紧接着,一股味道飘了出来,不是地窖里酸菜的酸香,不是土豆的土腥味,是一股腥甜的腐臭,混着冰碴子的冷气,呛得二柱弯下腰,捂着嘴干呕。他忍着恶心,把眼睛凑到那道缝边,往地窖里看,地窖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只有雪光透进去一点点,能看见斜着往下的土台阶,台阶上结着白霜,滑溜溜的。就在他眯着眼睛使劲看的时候,那哭声,突然就在地窖底下响起来了!

不是远的,是就在脚底下,贴着地窖的土壁,呜呜的哭泣声,女人的声音,委屈、绝望、还有恨,那声音裹着寒气,从缝里钻出来,直冲进二柱的耳朵里,钻进他的骨头缝里。二柱吓得浑身僵硬,动都动不了,头发根根竖起,后背的单衣瞬间被冷汗浸透,冻得他牙齿打颤。他想跑,可脚像被钉在了地上,眼睛还死死地盯着地窖缝里,突然,他看见一只手,从地窖的土台阶

那是一只女人的手,惨白惨白的,没有一点血色,手指细瘦,指甲却全没了,十个指尖都磨得血肉模糊,露出抓着土台阶,指甲根的地方,还在往外渗着黑红色的血,冻成了冰珠,挂在指尖。二柱清清楚楚地看见,那手的手腕上,有一道深紫色的勒痕,是被粗麻绳勒出来的,那是桂兰的手!桂兰平时总戴着一个银镯子,是娘家陪嫁的,那手上,还套着半个变形的银镯子,断口处扎进了肉里!

二柱终于憋不住,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,那叫声刺破了雪夜的寂静,也惊停了地窖里的哭声。他扔了木棍,连滚带爬地往屋里跑,脚下滑倒在雪地里,脸磕在冻硬的土路上,磕出了血,他也感觉不到疼,只想着跑,离那地窖远远的,离那只手远远的。老根被叫声惊醒,披着棉袄从屋里冲出来,看见二柱瘫在雪地里,指着地窖的方向,嘴里只会重复一句话:“手……有手……桂兰的手……”

老根的脸瞬间变得铁青,像被冻住的锅底,他二话不说,冲上去对着二柱就是一顿拳打脚踢,打得二柱晕死过去,然后他拖着二柱,扔进了柴房,锁上了门,又快步走到地窖边,把磨盘推回原位,压得严严实实,还在上面铺了厚厚的一层干草,仿佛这样,就能盖住那哭声,盖住那只手,盖住地窖里所有的秘密。

第二天,二柱疯了。

从柴房里放出来的时候,他眼神涣散,嘴角流着口水,见人就躲,嘴里胡言乱语,一会喊“别挠我”,一会喊“地窖里冷”,再也不是那个机灵的半大小子,成了一个傻子。老根对外说,二柱是夜里冻着了,伤了脑子,可村里人都看明白了,二柱是在地窖边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,被吓疯的。从那以后,再也没人敢靠近老根家的地窖,连老根家的院门,都成了村里的禁地,大人小孩绕着走,哪怕是丢了鸡鸭,也不敢进院去找,生怕沾了那地窖里的阴气,落得跟二柱一样的下场。

老根自己,也开始遭罪了。

东北的冬天,屋里烧着火炕,暖烘烘的,可老根却天天喊冷,浑身冰凉,像块冻在雪地里的石头,三伏天都穿着厚厚的棉袄,裹着棉被,躺在炕上,火炕烧得烫屁股,他还是哆嗦,说骨头缝里都在结冰。他的脸越来越青,嘴唇发紫,眼睛凹陷下去,像个活死人,白天不敢出门,晚上不敢关灯,一闭眼就看见桂兰站在他面前,披头散发,眼睛圆睁,舌头吐得老长,那双没了指甲的手,掐着他的脖子,喊着他的名字,让他偿命。他找村里的大夫看,大夫把了脉,摇着头说,这不是病,是阴寒侵体,阳气被吸光了,救不活。老根不信,偷偷去外乡找郎中,可郎中一看见他的样子,转身就走,连药都不给开,说他身上沾了横死的冤气,谁沾谁死。

咱东北农村的老规矩,横死的人,怨气最重,尤其是被亲人害死,藏尸在阳宅底下的,那怨气能聚成实体,日日夜夜缠着凶手,吸他的阳气,直到他死。老根家的地窖,就在院角,离正屋不过几步远,那是他家的阳宅,地窖是阴地,桂兰的尸身藏在阴地,压在阳宅底下,阴阳相冲,冤气不散,老根作为凶手,自然是第一个被缠上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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