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7章 扎小辫(2/2)
王家老爷们连滚带爬地去开门,张奶奶一进屋,就被屋里的寒气冻得一哆嗦,抬手就把油灯的灯芯挑亮了,暖黄色的光瞬间压过了青蓝色,屋里的寒气散了几分,那个飘在炕头的灰影,猛地缩了一下,往后退了退,却还是不肯走,细指甲依旧指着娃的后脑勺。
张奶奶一眼就看见了娃后脑勺的黑紫印子,又看了看娃光秃秃的脑袋,当场就跺了脚,骂道:“作孽啊!谁让你们给娃剃光头的!魂门敞着,这不就是给没脚的留门吗!娃的魂都要被掐走了!”
她来不及多说,转身就往自己家跑,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,没一会儿就跑了回来,手里攥着一根红棉绳,是她缝被子用的,纯棉的,染了正红,是家里最艳的红,还攥着一把桃木梳,桃木避邪,是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。
张奶奶走到炕头,让王家媳妇把娃抱稳,一手拿着桃木梳,一手揪着娃后脑勺的一撮胎毛,那撮毛刚好绕着魂门,细细的,软软的,她动作麻利,用桃木梳把那撮头发梳得顺顺的,然后拿起红棉绳,一圈一圈缠在头发上,缠三圈,打死结,勒得紧紧的,一根细细的、翘翘的小辫,就扎在了娃的后脑勺上,红绳艳艳的,衬着黑头发,格外扎眼。
红绳刚打死结的瞬间,怀里的娃突然爆发出一声哭,不是之前的尖哭,是正常的、孩童的哭,饿了的哭,委屈的哭,声音软软的,听着就让人心里踏实。屋里的寒气瞬间散了,暖烘烘的炕气涌了上来,青蓝色的油灯彻底变成了暖黄色,炕梢的那个灰影,发出一声细细的、尖厉的嘶鸣,像被火烫了一样,瞬间化作一团灰雾,散在了空气里,挠窗纸的声音,也戛然而止。
娃的哭声越来越软,慢慢闭上了眼睛,窝在王家媳妇怀里,打起了呼噜,睡得安稳,后脑勺的那圈黑紫印子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,从黑紫变青紫,再变浅红,最后彻底消失,只剩下光滑的头皮,被那根红绳小辫遮着,严严实实。
张奶奶看着娃睡熟了,才松了口气,坐在炕沿上,抹了抹头上的汗,跟王家两口子说:“这根辫,叫锁魂辫,是保命的辫,娃的魂魄没长全,魂门软,光头把魂门露在外头,没脚的一掐一个准,这根小辫,用头发锁着魂,用红绳挡着邪,把魂门堵得严严实实,没脚的碰不着,掐不到,娃的魂就丢不了,就能安安稳稳长大。”
王家两口子跪在炕上,给张奶奶磕了个头,眼泪哗哗地流,要是晚一步,他们的娃就没了,从那以后,他们再也不敢碰娃脑后的那根小辫,红绳松了就赶紧缠紧,头发长了就顺着梳,绝不剪一根,哪怕娃的头发长得长长的,拖在脑后,也绝不剪。
这事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,一开始还有人不信,说张奶奶是瞎编的,是迷信,可没过几天,村里就接二连三地出了事。
村东头的李家,也有个刚满月的娃,剃了光头,没扎锁魂辫,当天夜里就开始哭,和王家娃之前的哭声一模一样,盯着屋角哭,后脑勺也出现了青印,屋里冷得像冰窖,水缸沿上也出现了小小的湿脚印。李家两口子吓得赶紧去找张奶奶,张奶奶过来给娃扎了锁魂辫,娃立马就不哭了,睡得安稳,怪事也全消了。
村南头的赵家,不信邪,觉得扎小辫难看,非要给娃剪光头,还把胎毛全剃了,结果扎完光头的当天夜里,娃就直挺挺地躺在炕上,丢了魂,不吃不喝,眼睛睁着,谁叫都不应,后脑勺的青印黑得发亮,屋里的没脚的飘来飘去,青油灯烧得幽幽的,赵家两口子哭着求张奶奶,张奶奶过来扎了锁魂辫,可晚了,娃的魂已经被勾走了一半,再也没回过神,整天瘫在炕上,像个木偶,没过半年,就没了气,埋进了荒草甸子的乱葬岗里,成了新的“没脚的”。
从那以后,村里再也没人敢给娃剃光头了,不管男孩女孩,娃满百天的时候,亲生母亲都要拿出自己的红棉绳,揪着娃后脑勺的一撮头发,扎上一根紧紧的锁魂辫,三圈红绳,打死结,绝不松动,这根辫,要一直留到娃十二岁。
老辈人说,娃十二岁,魂魄才算长全,阳气足了,能扛得住阴邪了,魂门也长硬了,这时候才能剪锁魂辫,剪的时候要选中午,太阳最毒、阳气最盛的时候,剪下来的头发,要用红布包好,埋在灶王爷的牌位底下,让家神护着,才算彻底安稳。
那时候的东北农村,冬夜长得看不到头,荒草甸子的乱葬岗里,埋着数不清的早夭娃,每到半夜,就能听见细细的、小孩的笑声,咯咯咯的,飘在村里的上空,只有娃能听见,大人听不见,所以娃夜里哭,不是闹觉,是听见了那些没脚的笑,看见了那些光秃秃的、飘着的灰影。
奶奶说,她那时候年轻,半夜起来喂猪,就见过荒草甸子上,站着好几个小小的灰影,都光秃秃的脑袋,没有脚,飘在雪地上,朝着村里的方向招手,招的就是那些没扎锁魂辫的娃的魂,雪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,只有一团团灰雾,在黑夜里飘来飘去,她吓得赶紧跑回家,把自家孩子的锁魂辫又紧了三圈,整夜不敢合眼。
还有一次,村里的一个小娃,半夜突然指着窗户,哭着喊“小弟弟挠玻璃”,大人趴在窗户上看,外面只有厚厚的雪,什么都没有,可娃就是哭,浑身发抖,小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后脑勺,一摸,锁魂辫松了,红绳开了,魂门露了出来。大人赶紧拿来红棉绳,把小辫扎得紧紧的,刚打死结,娃就不哭了,指着窗户说“小弟弟走了”,脸上的恐惧瞬间没了,乖乖地躺在炕上睡了。
那些没脚的,就怕锁魂辫,怕红绳,怕娃脑后的那撮头发,因为那撮头发是娃的精血,红绳是人间的阳气,两者缠在一起,就是一道牢不可破的门,把魂锁在娃的身体里,把阴邪挡在门外。
奶奶说,东北农村的娃,从小到大都要受着各种规矩,夜里不能指月亮,指了月亮会割耳朵;夜里不能给娃剪指甲,剪了会招鬼;不能让娃睡炕梢,炕梢阴,没脚的爱待;不能在夜里喊娃的名字,喊了魂会答应;而最最重要的,就是脑后的这根锁魂辫,这是多少条娃的命,换回来的规矩,不是迷信,是保命的法子。
我那时候听得浑身发抖,紧紧抱着奶奶的腰,脸埋在她的怀里,不敢看窗外,不敢看屋角,连呼吸都放轻了,总感觉屋里的阴影里,也飘着小小的灰影,光秃秃的脑袋,尖尖的指甲,盯着我的后脑勺,幸好我的脑后,也扎着一根紧紧的锁魂辫,红绳勒得发根发紧,那股紧意,让我心里稍微踏实了点。
炕沿边的爷爷,一直没说话,烟袋锅子早就灭了,他就那么蹲着,听着奶奶讲,脸上的表情沉沉的,因为这些事,他也见过,也听过,那时候村里的人,谁都忘不了荒草甸子上的灰影,忘不了那些丢了魂的娃,忘不了那根救命的锁魂辫。
奶奶继续讲,说那时候的土坯房,炕梢是阴面,没脚的最喜欢待在炕梢的被子堆里,所以娃一定要睡炕头,炕头烧得烫,阳气足,没脚的不敢靠近,要是娃不小心滚到炕梢,立马就会哭,后脑勺的锁魂辫会松,这时候就要赶紧把娃抱回炕头,攥紧小辫,喊着娃的名字,没脚的就会走了。
有一年冬天,雪下得特别大,齐腰深的雪,把整个村子都埋了,荒草甸子的乱葬岗,被雪压得塌了,那些埋娃的薄木板匣子,全都露了出来,烂木头、破布、碎骨头,混在雪里,看得人心里发毛。从那以后,村里的娃集体闹夜,家家户户的娃都在哭,尖厉的哭,盯着屋角哭,后脑勺的青印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,屋里冷得像冰窖,油灯全变成了青蓝色,挠窗纸的声音,从村头响到村尾,整夜不停。
那一夜,村里没有一家关灯,没有一家敢睡,家家户户都把娃抱在炕头,灶膛里烧着最粗的松木柴火,炕头烧得滚烫,烫得屁股都坐不住,大人紧紧攥着娃脑后的锁魂辫,一遍一遍地紧红绳,灶王爷的牌位前,烧着黄纸,烟飘得满屋都是,村里的狗,从天黑叫到天亮,叫声里全是恐惧,夹着尾巴,不敢往荒草甸子的方向看一眼。
天亮的时候,雪停了,太阳出来了,厚厚的雪又把乱葬岗的木板匣子埋了起来,那些挠窗纸的声音,娃的哭声,屋里的寒气,青蓝色的油灯,全都消失了,村里的娃,一个个都睡得安稳,后脑勺的青印,也全都消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