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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8章 夜里洗头的黑影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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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缩在炕头的花布棉被里,身子紧紧贴着滚烫的火炕,鼻尖蹭着被面晒过太阳的麦秸味,窗外的西北风正刮得凶,卷着雪粒子砸在糊了三层窗户纸的木窗上,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,烟筒被风灌得呜呜低吼,像有什么东西在房梁上憋着气哭。奶奶坐在炕沿边,手里攥着磨得发亮的钢针,纳着千层底的布鞋,粗麻线穿过鞋底的声响,在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的屋里,显得格外清晰。外屋地传来爷爷吧嗒旱烟袋的声音,铜烟锅磕在泥砌的烟缸上,闷响一声,混着灶膛里残留的柴火余温,烘得这土坯房里半暖半寒,我把脚往棉被更深处缩了缩,拽着奶奶的棉袄衣角,央她再讲个老一辈真遇上的稀罕事,不要那些哄小孩的瞎话,要真真切切、吓人的。

奶奶手里的针顿了顿,抬眼扫了眼窗外黑沉沉的夜,月光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,连半点雪光都透不进来,她把钢针往头发里蹭了蹭,沾了点头油,声音压得低低的,带着老辈人讲旧事特有的沉哑,像埋在土里多年的旧木头,一开口就带着凉丝丝的土腥气:“那是我二十出头的时候,公社办了集体加工厂,就在村外那片荒地上,那会儿谁也没细琢磨,那片地打清朝那会儿就是乱葬岗,专埋没成年就走的娃,还有年轻轻横死的女人,连个坟头都没有,就一堆乱蒿子,风一吹就晃,跟一群人站在那儿招手似的。加工厂是磨米面的,全是女劳力,二十多个姑娘媳妇,离家远的都住后院的集体宿舍,那宿舍是赶工盖的土坯房,就挨着乱葬岗的边儿,墙根下还挖着半拉旧坟坑,填了点土就铺了大通铺,一到夜里,墙缝里都往外冒凉气,跟冰窖似的。”

我攥着衣角的手紧了紧,棉被裹得更严实,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奶奶的脸,火盆里的桦木柴噼啪炸了个火星,溅在泥地上,灭了,屋里的光暗了一瞬,奶奶的脸隐在阴影里,只有手里的麻线泛着点白。

“那会儿厂里管得严,天不亮就得起来上工,半夜才收工,女人们忙活一天,浑身都是米面灰,汗渍渍的黏得慌,宿舍里没自来水,洗漱全靠门口摆着的一口大缸,白天化雪水存着,夜里就用那缸水洗头洗脸。咱东北老辈的规矩,你记着,子时之后,也就是夜里十二点往后,女人绝对不能洗头,更不能在屋外洗头,不能照镜子,不能把湿头发披在肩上——女人属阴,头发是聚阳气的根,夜里洗头散阳气,野地的孤魂就爱缠上这股子散出来的阳气,尤其是那乱葬岗里的,全是没尝过活人气的阴魂,最馋这个。”

“宿舍里的媳妇姑娘都懂这规矩,再脏再痒,都撑到天亮再收拾,唯独一个新来的小媳妇,刚嫁过来没半年,年纪轻,不信这些老理,说都是封建迷信,爱干净到了骨子里,不管多晚收工,哪怕子时过了,也非得端着搪瓷盆去门口洗头,谁劝都不听,说头发油了睡不着,说那点风凉话吓不住人。”

“头一天夜里,大伙累得倒在大通铺上就睡,大通铺铺着麦秸褥子,二十多个人挤在一起,本该热烘烘的,可那天夜里,屋里冷得邪性,煤炉里的炭烧得通红,却半点热气都散不开,墙根下结着白花花的霜,褥子底下都凉得扎人。我睡在靠门口的位置,迷迷糊糊刚要睡着,就听见门口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,不是舀水的声,是头发泡在水里,一下下揉搓的声响,混着木梳子梳头发的窸窣声,慢腾腾的,一下,又一下,在静得吓人的夜里,听得格外真切。”

“我心里发毛,不敢睁眼,只把眼睛眯成一条缝,借着窗外漏进来的一丁点雪光往门口看——就看见门口站着个黑影,背对着屋里,个子不高,垂着一头长长的头发,那头发长得邪乎,从头顶一直拖到地上,扫过冻得硬邦邦的泥地,发出细弱的嘶啦声。黑影低着头,脸埋在搪瓷盆里,双手一下下揉着头发,水顺着头发梢往下滴,落在地上,没溅起半点水花,就那么渗进冻土里,连个湿印都留不下。”

“我当时吓得大气都不敢喘,那小媳妇我见过,剪的齐耳短发,刚到耳朵根,利落得很,可这黑影的头发,比纺车的线穗子还长,拖在地上老长一截,根本不是她。我想推醒身边的姐妹,可身子跟钉在褥子上似的,动都动不了,喉咙里像堵了团冰碴,喊不出声,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黑影站在那儿洗头,水声没完没了,梳头发的声音慢得揪心,像有人拿着梳子,一下下刮着头皮,刮得人牙根发酸。”

“就这么僵着,直到鸡叫头遍,东北的冬天鸡叫得早,三四点天还黑着,鸡一叫,那哗啦的水声突然就停了,梳头发的声也没了。我猛的一使劲,身子能动了,再往门口看,黑影没了,搪瓷盆好好的放在缸边,里面是空的,干干爽爽,连点水迹都没有,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梦。”

“第二天一早,我问那小媳妇,是不是昨夜子时后洗头了,她擦着头发,乐呵呵的说是,说雪水凉,洗着清爽,还说我眼花了,看错了,她洗头的时候披了块蓝布围巾,看着像长头发。大伙听她这么说,都以为是我夜里睡迷了,眼拙看错了,没人往心里去,可只有我知道,那黑影根本不是她,那头发是真的,凉丝丝的阴气,我到现在都记得,顺着门缝钻进来,冻得我后脊梁骨冒冷汗。”

“可怪事没断,第二天夜里,比头一晚更吓人。那天收工更晚,等大伙收拾完躺下,已经过了子时一刻,屋里的煤炉灭了半拉,火苗子蔫巴巴的,屋里的温度直接降到零下,窗户纸上结了厚厚的霜花,冻得硬邦邦的,用手一抠,哗哗掉渣。我还是没睡实,心里总揪着,刚闭上眼,就又听见了那水声,比昨晚更响,更慢,哗啦——哗啦——,不是站着洗,是蹲着,黑影蹲在门口的雪地里,搪瓷盆放在两腿中间,头死死埋在水里,头发全泡在盆里,拖出来的发梢沾着雪,冻成了一根根冰丝。”

“这次不止我听见了,睡我旁边的二丫也醒了,她胆子小,蒙着被子,只露个眼睛,拽着我的胳膊,手凉得像冰。我俩就那么看着,那黑影的头发太长了,泡在盆里,把整盆水都遮得严严实实,只能看见一捧黑沉沉的头发,在水里慢慢晃动,梳头发的梳子,不是木梳,是那种齿子特别密的篦子,梳下去的时候,发出咯吱咯吱的响,像是梳着缠在一起的乱麻,又像是梳着粘了泥的枯草,每一下,都听得人心里发慌。”

“我看见那黑影的手了,从头发里露出来,惨白惨白的,不是活人该有的颜色,是那种泡在冰水里泡久了的死白,手指细长,指甲盖是青黑色的,没有一点血色,指尖抠着头发,一梳,就有一缕缕的头发从发根掉下来,飘在盆里的水里,那水本来是雪水,清凌凌的,可没过一会儿,就变成了墨黑色,像泼了锅底灰,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白气,那白气不是热气,是寒气,比屋外的风雪还冷,飘进屋里,落在我们的褥子上,瞬间就结了一层薄霜。”

“二丫吓得浑身发抖,差点叫出声,我赶紧捂住她的嘴,手心全是汗,沾在她脸上,凉得她一哆嗦。老辈人说过,夜里撞见这东西,千万不能喊,不能睁眼盯太久,更不能吐口水,一喊,阳气就散了,它就知道你看见它了,立马就缠上来;盯久了,魂就被它勾走了;吐口水,是嫌它脏,它能记恨一辈子。我们只能闭着气,装睡,连呼吸都放得轻,生怕发出一点动静,惹得那东西转头。”

“可它还是转头了。”

奶奶的声音突然顿住,火盆里的柴又炸了一下,我吓得一哆嗦,往奶奶身边靠了靠,奶奶的棉袄带着火炕的温度,可我还是觉得浑身发冷,像那黑影的寒气钻透了窗户纸,飘进了屋里。

“它慢慢的,慢慢的抬起头,头发还泡在黑水里,只露出一截脖颈,惨白得跟手一样,然后缓缓转过来,对着我们这屋的大通铺。我吓得赶紧闭眼,可眼皮挡不住,还是能看见那黑影的脸——没有脸,就是一片黑沉沉的雾气,头发从头顶垂下来,把整个脸遮得严严实实,连眼睛鼻子的轮廓都没有,只有一头黑长的头发,垂在身前,拖在雪地里。”

“它没站起来,就那么蹲着,一点点往屋里挪,雪地上没留下半个脚印,泥地上也没有,就那么飘着,头发扫过地面的嘶啦声,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。大通铺上的二十多个人,其实早就都醒了,没人敢动,没人敢出声,全蒙着被子,浑身发抖,屋里静得只能听见它挪过来的声音,还有我们所有人憋得快要炸开的呼吸声。”

“它飘到了大通铺边,就停在小媳妇的床头,小媳妇睡在最中间,它低着头,头发垂下来,扫过小媳妇的脸,小媳妇睡得死,眉头皱着,像是做了噩梦,嘴里哼哼唧唧的,不知道说些什么。那黑影就那么站着,不对,是飘着,凑在小媳妇耳边,我看不见它的嘴,却能听见一丝细弱的吹气声,凉丝丝的,吹得小媳妇的头发都竖起来了。”

“然后它又开始梳头发,篦子咯吱咯吱的响,就在小媳妇床头,离我们不过半尺远,那黑水的腥臭味飘过来,不是臭鱼烂虾的味,是埋在土里多年的腐尸味,混着冰碴的寒气,呛得人想吐,又不敢吐,只能憋着,眼泪都呛出来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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