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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0章 招手的小孩(1/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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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小时候,数九寒天的东北农村,夜里冻得能把鼻子尖冻得发麻发木,土坯房的炕被灶膛里的桦木柴火烤得滚烫,高粱秆编的炕席磨得油亮,裹着一层洗得发白的粗布炕单,我缩在奶奶温热的怀里,脑袋死死抵着她软乎乎的胸脯,鼻尖蹭着她衣襟上沾着的皂角香和柴火灰混合的味道,一动也不敢动。煤油灯搁在炕头的木炕桌上,火苗子被从窗户纸破洞钻进来的北风刮得忽明忽暗,橙黄的光把奶奶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,眼角的皱纹在阴影里深一道浅一道,像老榆树的树皮。窗户外头的北风刮得跟厉鬼哭嚎似的,呜呜地撞着糊了三层毛头纸的木窗,纸糊的窗户被吹得鼓鼓的,又猛地瘪下去,发出噗噗的闷响,房檐上挂的冰溜子有成人胳膊粗细,冻得硬邦邦的像透明的狼牙,风一吹,冰溜子互相撞击,叮叮当当作响,那声音又尖又细,跟小鬼攥着铜铃铛不停晃似的,扎得人耳朵根子发疼。

炕梢的位置,爷爷盘腿坐着,黑布棉袄的袖口磨出了毛边,他手里攥着乌木旱烟袋,烟袋锅子塞着旱烟沫子,吧嗒一口,火星子就亮一下,暗红的光在黑暗里闪一瞬,又暗下去,辛辣的旱烟味混着屋里的热气,裹着屋外飘进来的雪沫子土腥味,在狭小的土坯房里绕来绕去。我不敢往窗户那边瞟,总觉得那黑糊糊的窗户外头,有什么东西正扒着窗户缝,用冰凉的小手指抠着纸糊的窗沿,往屋里偷偷瞅,那视线凉飕飕的,从头顶一直凉到脚底板,冻得我裹在身上的花布棉袄都像是透了风。

奶奶的手粗糙,指腹上全是缝衣服、搓玉米磨出的厚茧,她轻轻拍着我的后背,手掌的温度透过棉袄传过来,才让我稍微稳了稳神。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慢悠悠的,像屋外冻得发黏的雪水,一滴一滴往人骨头缝里渗,不是哄小孩的瞎话,是实打实的真事,是屯子里老一辈人亲眼见、亲身经历的事,半字虚的都没有,那时候她才十几岁,跟我此刻缩在炕头的年纪差不了多少,屯子靠山根,西头有口老井,井台边立着棵几百年的老榆树,再往西走半里地,就是全屯子人都绕着走的娃娃坟。

那时候的东北农村,穷得叮当响,医疗比纸还薄,女人生娃全靠稳婆一把力气,生下来的娃娃能养活一半就算烧高香,那些没熬过百日、没扛过风寒的夭折娃,连个薄皮棺材都配不上,家里人找一卷破炕席,胡乱卷上娃的身子,捆上两道草绳,趁着天黑扛到娃娃坟,挖个浅坑埋了,连个土坟头都不敢堆,怕被野狗刨出来,更怕惹上缠人的阴气。娃娃坟不是正经坟地,没墓碑没供品,就是一片荒草坡,茅草长得比人还高,底下埋着几十上百个夭折的娃娃,那地方邪性得很,就算是三伏天的正午,太阳晒得地皮发烫,娃娃坟的草坡上还是凉飕飕的,风刮过茅草的声音都跟别的地方不一样,发闷,发飘,连屯子里最凶的大黄狗,都不敢往娃娃坟边上迈一步,顶多在坡底下夹着尾巴呜呜两声,掉头就往回跑,跑慢了都得哆嗦半天。

井台是全屯子唯一的吃水井,青石板铺的台面上,常年结着滑溜溜的冰,尤其是冬天,井沿的冰能积半尺厚,得用镐头刨开冰面才能打水。那口老井深不见底,井绳磨得发亮,桶放下去,半天才能听见碰水的声响,老榆树就长在井台边上,树干粗得两个大人合抱都抱不住,枝桠歪歪扭扭地往天上戳,夏天枝繁叶茂遮天蔽日,冬天叶子落光,光秃秃的枝桠张牙舞爪,像无数只枯瘦的鬼手,抓着黑沉沉的天。

奶奶说,出事那年,是个雪下得比往年都大的冬天,刚进腊月门,雪就没了膝盖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,雪沫子被风卷着,打在脸上跟小刀子割似的。屯子西头的张婶,刚生了个男娃,才养了半个月,夜里突然发起高烧,小脸憋得青紫,没等天亮就没了气,张婶哭得死去活来,家里人不敢耽搁,连夜用破炕席卷了娃,埋进了娃娃坟最边角的坑里,连个记号都没留。按屯里的老规矩,夭折的娃埋了之后,家里人七天不能提娃的名字,不能哭出声,更不能往娃娃坟的方向看,怕勾着娃的魂灵舍不得走,可张婶思子心切,埋了娃的第三天晚上,实在熬不住,想趁着天黑去井台挑点水,想烧点热水擦擦身子,心里总觉得娃还在身边,没走远。

那天晚上是毛月亮,昏昏沉沉的,蒙着一层灰雾,照在地上的雪上,惨白惨白的,没有星星,没有云,只有北风卷着雪沫子,在地上打着旋。张婶裹着厚棉袄,挑着两个铁皮水桶,桶沿冻得结了冰碴,她踩着没膝盖的雪,一步一滑地往井台走,屯子里的人家早就闭了门,上了木闩,连狗叫都听不见,整个屯子静得吓人,只有她踩雪的咯吱声,和北风刮老榆树枝桠的哗哗声。

刚走到老榆树下,张婶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小孩的笑声,咯咯咯的,细声细气的,是刚长牙的娃娃才有的那种软乎乎的笑,可那笑声飘在风里,轻飘飘的,没有一点热气,像冰碴子撞在一起的声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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