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2章 小老太太(2/2)
张寡妇以为是屯子里的老人,喊了一声“大娘,这么晚了在这干啥?”,那人没应声,慢慢转过身来。张寡妇借着一点微弱的光,看清了那张脸,瞬间吓得魂飞魄散——铁青的脸,吐出来的紫黑舌头,瞪得溜圆的眼睛,不是陈老太是谁!那双三寸金莲的小脚蹭了蹭井台,裹脚布的细响传过来,陈老太伸出枯手,指着张寡妇的洗衣盆,嘴里发出嗬嗬的声响,像是在要什么。张寡妇吓得扔了洗衣盆,棒槌滚进井里,扑通一声,她连滚带爬地往屯子里跑,鞋都跑丢了一只,回到家就发起了高烧,躺在床上胡言乱语,嘴里翻来覆去就喊着“裹脚布”“红绣鞋”“脚疼”。
屯子里的土大夫来看过,把脉、扎针、熬草药,可脉相虚得像缕烟,草药喝进去就吐出来,半点用没有。咱屯子里没有会看事的,没人会跳大神,没人会看香,只能按老辈人的法子,给她盖厚被子捂汗,在屋里烧艾草驱寒,熬了半个多月,张寡妇才慢慢缓过来,可从此之后,她再也不敢靠近井台半步,哪怕是大白天,听见井绳的声响都要捂耳朵,浑身发抖。
没过几天,屯子里的半大孩子狗剩,跟着他爹去井台边浇菜,看见井水里飘着个红通通的东西,仔细一看,是一只三寸金莲的红绣鞋,浮在水面上,随着井水晃悠。狗剩才七八岁,不懂事,看见鞋好看,就伸手去捞,刚碰到鞋面子,就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气从指尖窜上来,胳膊瞬间麻了,紧接着,一股看不见的力气拽着他往井里扯,他的半个身子都探到了井边,眼看就要掉进去,井水的寒气扑在脸上,冻得他嘴唇发紫。他爹正在旁边浇菜,回头看见这一幕,吓得扔了水瓢,扑过去一把抱住狗剩的腰,使劲往回拽,爷俩俩都摔在雪地里,狗剩哇的一声哭出来,再看井里,那只红绣鞋不见了,干干净净的井水,连个影子都没有。
狗剩回家之后就发起了高烧,不吃不喝,闭着眼睛哭,哭的声音细声细气的,和陈老太的声音一模一样,喊着“鞋……我的鞋……”。土大夫还是没办法,只能熬着,用热毛巾擦身子,喂温水,熬了十来天,烧才退了,可狗剩从此怕极了水,看见水缸都躲,看见井台就哭,连洗澡都不敢,成了屯子里人尽皆知的怕水娃。
屯子里的人越来越怕,夜里家家户户都插紧门,窗缝用破布堵得严严实实,煤油灯整夜不灭,谁也不敢往村西头走,井台成了禁地,只能走三四里路,去邻村挑水,来回折腾,苦不堪言。可就算这样,陈老太的魂还是没放过屯子里的人,夜夜都有怪事发生。
有天夜里,李老太家半夜听见窗外有蹭地的声音,窸窸窣窣,窸窣窣,就是陈老太裹脚布蹭地面的声音,从窗根底下慢慢走过去,又走回来,反反复复。李老太吓得不敢出声,捂紧被子,可家里的小孙子好奇,偷偷趴到窗缝上往外看——咱屯子里的死规矩,半夜绝不能趴窗缝看外面,尤其是村西头的方向,那是阴魂走的路,看一眼就会被缠上。小孙子刚把眼睛贴在窗缝上,就看见一张铁青的脸贴在窗纸外面,和他的眼睛对着眼睛,陈老太的脸贴得极近,吐出来的舌头蹭着窗纸,留下湿哒哒的印子,那双瞪圆的眼睛里,全是血丝,直勾勾地盯着小孙子。小孙子嗷一嗓子哭出来,直接吓晕过去,李老太赶紧把孩子抱回来,掐人中、喊名字,半天才醒,醒了之后就傻了,只会流口水,喊娘都喊不清楚。
还有一次,屯子里的老支书半夜巡夜,防着有人偷苞米楼子的苞米,走到村西头的苞米秆堆旁边,看见井台边坐着个人,是陈老太,正坐在井台的石头上缠裹脚布。月光洒在她身上,惨白惨白的,她的三寸金莲放在石头上,裹脚布是白的,沾着暗红色的血,那是她小时候裹脚掰断脚骨流的血,干了又湿,湿了又干。她一边缠裹脚布,一边哭,哭声细得像风吹纸,呜呜咽咽的,喊着“脚疼啊……疼死我了……”,缠好裹脚布,她穿上红绣鞋,扶着井台站起来,三寸金莲蹭着地面,慢腾腾地往老坟圈子走,走到自己的坟前,身子一歪,就钻进了坟里,坟头的土动了一下,没发出半点声音,恢复了平静。
老支书躲在苞米秆堆后面,大气都不敢喘,腿软得站不起来,直到天快亮才敢回家,回家之后就病了,躺了三天才起来。天亮之后,老支书带着人去看陈老太的坟,就见坟头的土是松的,像是被人扒开过,坟头上整整齐齐摆着一截裹脚布,叠得方方正正,旁边还放着一只三寸金莲的红绣鞋,和坟坑里挖出来的那只一模一样。
屯子里的老人聚在一起商量,都说陈老太是冤死的,她这辈子被裹脚折磨了一辈子,无儿无女,孤苦伶仃,死了还没人好好送终,裹脚布丢在井绳上,魂被拴在井台,三寸金莲的脚走不了黄泉路,只能在屯子里飘着,找鞋穿,找替她疼的人。咱没有会看事的,只能按老民俗来,老辈人传下来的法子,总能化解这怨气。
首先要找到陈老太那截丢了的裹脚布,那裹脚布是阴物,拴着她的魂,不找回来,她永远走不了。屯子里的人四处找,找了十几天,终于在开春倒苞米楼子的时候,在苞米秆堆的最上面,找到了那截裹脚布。白棉布已经冻得硬邦邦的,像块冰板,上面沾着干血和灶灰,腥气冲鼻子,拿在手里,刺骨的凉,凉到骨头缝里。
然后是做新的红绣鞋,要严格按照陈老太三寸金莲的脚型做,比虎头鞋还小,用大红的布,绣上莲花,莲花是渡魂的,能引着她走黄泉路。还要剪新的裹脚布,白棉布,长长的,够缠满她那双碎了脚骨的小脚。这些东西,都要在正午的时候烧,正午是一天中阳气最盛的时候,阴物不敢造次,烧完之后,把骨灰撒进井里,填了那口阴眼,再在坟前烧纸钱,烧够七七四十九天的纸钱,让她在阴间有钱花,不用再受苦。
那天正午,日头毒得很,晒得雪地化了水,屯子里的人都聚在陈老太的坟前,不敢靠前,只敢远远地看着。本家的老人把那截找到的裹脚布、新做的红绣鞋、新剪的裹脚布,堆在坟前,点着了火。火苗刚起来,就变成了幽绿色,那是阴火,烧的是阴物,火里传来细声细气的哭喊声,还是陈老太的声音,喊着“脚疼……鞋……”,裹脚布在火里蜷缩,红绣鞋的绣花被烧得卷边,纸灰飘起来,被风一吹,往井台的方向飘。
烧了足足一个时辰,火才灭,骨灰是灰白色的,老人用白布包着,走到井台边,慢慢撒进井里。骨灰落进井水,井水冒起一串泡泡,咕嘟咕嘟的,紧接着,井水变得清澈见底,再也没有半点腥气,那股刺骨的寒气也散了。从那以后,井台边再也没有出现过裹脚布的细响,再也没有见过三寸金莲的红绣鞋,屯子里的怪事全没了,张寡妇能下地了,狗剩不怕水了,李老太的小孙子也恢复了正常,狗又敢在井台边跑了,村西头的寒气相,终于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