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3章 夜里的笑声(1/2)
我小时候总爱黏着奶奶坐在东北农村的火炕头上听故事,尤其是数九寒天的夜里,窗外刮着能把房檐冰溜子刮断的大烟泡,呜呜的风声裹着雪粒子砸在窗棂上,噼啪作响。屋里的土炕烧得滚烫,烫得人屁股底下发慌,却又舍不得挪窝,裹着打了补丁的花棉被,缩在奶奶温热的怀里,鼻尖萦绕着炕席的干草香、奶奶身上的皂角味,还有炕梢爷爷抽旱烟飘来的淡烟草气。昏黄的煤油灯挂在土墙上,火苗被窗缝钻进来的冷风撩得忽明忽暗,把我和奶奶的影子扯得歪歪扭扭,投在掉皮的土坯墙上,像张牙舞爪的怪东西。爷爷靠在炕梢的被褥垛上,吧嗒吧嗒抽着旱烟,烟锅子的火星在黑暗里一明一灭,从不插话,只在奶奶讲到吓人处时,轻轻咳嗽一声,那声响在寂静的屋里,都能让人心里一紧。我总缠着奶奶讲老一辈真真切切遇上的事,不是瞎编的瞎话,是村里人口口相传、实打实发生过的蹊跷事,奶奶的声音沙哑又低沉,像老榆树皮磨过木头,慢悠悠地讲,每一个字都带着冷飕飕的寒气,钻到耳朵里,让我明明炕头烫得冒汗,后背却一层层冒冷汗,攥着奶奶衣襟的手攥得指节发白,连大气都不敢喘,生怕一出声,就惊动了故事里那些藏在黑暗里的东西。
那时候村里的卫生院还是老样子,是早些年用民国时期留下的地主宅院改的,青砖墙磨得发乌,木窗棂朽得掉渣,屋顶的黑瓦片缺了好几块,冬天漏风夏天漏雨,坐落在村子西头的荒僻处,离着住户老远,周围全是枯树林子,一到夜里,连狗都不愿意往那边跑。老卫生院就三间正房两间偏房,正房是病房和诊室,偏房是药房和值班室,后院用土坯垒了个小仓房,改做了太平间,冬天零下三十多度的天,太平间里不用冰,尸体放进去一夜就能冻得像块硬石头,连苍蝇蚊子都近不了身。那时候农村人看病难,有点头疼脑热都扛着,除非是熬不住的大病,才会被家人架着往卫生院送,尤其是夜里,老卫生院里除了值班的医生和护士,几乎没什么人,黑黢黢的走廊里,只有一盏十五瓦的灯泡悬在头顶,光线昏得像蒙了一层灰,地面是裂了缝的水泥地,冬天返潮结着薄冰,走上去滑溜溜的,墙壁上爬满了黑绿色的霉斑,墙角结着白花花的霜花,一股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、霉味、药渣味,还有若有若无的血腥味,混在一起,成了老卫生院独有的、让人闻着就心里发慌的味道。
奶奶说的这事,是村里前几年刚发生的,就发生在那个老卫生院里,主角是邻院的桂英嫂子,二十出头的年纪,刚生了娃没几天,还在月子里。东北农村的月子规矩多,是老一辈传下来的死规矩,半点都错不得,月子里的女人百脉空虚,刚生完孩子,阳气散得干干净净,身子虚得像张薄纸,是最容易沾惹阴邪的时候。老辈人说,月子里的女人不能见风,不能碰冷水,不能走夜路,更不能去坟地、医院这种阴气重的地方,尤其是夜里,绝对不能踏出家门半步,可偏偏桂英嫂子遇上了躲不过的事,产后第三天,突然发起了高烧,体温一路窜到三十九度八,脸烧得通红,嘴唇干裂起疱,浑身烫得像块火炭,迷迷糊糊地说胡话,奶水下不来,娃在家饿得哇哇哭,婆婆在家用土方子灌了姜汤、用酒精擦了身子,半点用都没有,烧得越来越凶,眼看人都要昏死过去,桂英的男人柱子,是个壮实的东北庄稼汉,膀大腰圆,一身蛮力,看着媳妇这样,急得红了眼,不管不顾的,套上驴车,铺了厚厚的稻草和棉被,把桂英裹得严严实实,和老娘一起,连夜往乡镇卫生院送。
那夜的天,黑得像泼了墨,连星星月亮都躲在云层里,大烟泡刮得更凶,驴车走在雪地里,雪沫子灌得满车都是,冻得驴都打着响鼻,步子迈得磕磕绊绊。从村里到卫生院,不过二里地,却走了足足半个多时辰,到了卫生院门口,柱子把驴拴在枯树上,背着桂英就往屋里冲,婆婆拎着包袱跟在后面,脚底下一滑,摔在雪地里,爬起来顾不上拍身上的雪,只顾着喊大夫。老卫生院夜里只有一个值班的年轻医生,是刚从卫校毕业的小伙子,姓王,没什么经验,还有一个干了三十年的老护士,姓刘,刘姨是土生土长的农村人,在这老卫生院里待了一辈子,见过的蹊跷事比吃的盐都多。王大夫给桂英量了体温,测了脉搏,皱着眉说产后感染引发的高烧,得住院输液观察,夜里要是烧退不下来,怕是要出大事。
卫生院的病房是大通铺,一共三间,一号病房住了个感冒的老头,二号病房空着,三号病房在最里头,靠着后院的太平间,窗户破了半扇,用破塑料布糊着,透风撒气的,冷得像冰窖,平时根本没人住,锁头都锈死了。王大夫安排桂英住二号病房,病房里摆着三张木板床,铺着潮乎乎的稻草,褥子是医院公用的,洗得发白,摸上去凉冰冰的,屋里生着个铁炉子,烧着碎木头,却半点热气都聚不住,屋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不了多少,哈一口气都能看见白霜。柱子把桂英放在木板床上,盖了三层棉被,还是觉得媳妇浑身冰凉,高烧却不退,他惦记着家里饿肚子的娃,又想着家里的棉袄和干粮没带,便跟老娘说要回村里一趟,取点东西,顺便把娃托付给邻居照看,让老娘在医院守着桂英,最多一个时辰就回来。婆婆舍不得儿子走,可家里的娃也不能不管,只能点头应着,攥着柱子的手,千叮咛万嘱咐,让他路上小心,快点回来。
柱子走后,屋里就剩下婆婆和昏昏沉沉的桂英,煤油灯放在床头的木桌上,火苗小得像豆粒,昏黄的光只能照亮床头一小片地方,其余的地方全是黑黢黢的阴影,像藏着无数看不见的东西。婆婆坐在炕沿——哦不,是木板床的边沿上,看着儿媳烧得通红的脸,心里又急又怕,熬了大半夜,眼皮沉得像挂了铅,不知不觉就趴在床沿上打盹。迷迷糊糊间,她刚要睡着,突然听见一阵极轻、极细的笑声,从隔壁三号病房的方向传过来,咯咯咯,咯咯咯,是女人的笑声,尖细又清脆,却没有半分活人该有的温度,干巴巴的,像用指甲刮着玻璃,又像冰珠子落在瓷碗里,断断续续,飘在空荡荡的走廊里,格外刺耳。
婆婆猛地惊醒,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,她揉了揉眼睛,侧着耳朵仔细听,屋里的铁炉子噼啪响着,窗外的大烟泡呜呜刮着,可那咯咯咯的笑声,却清清楚楚地钻到耳朵里,不是幻听,是真真切切的声音。她心里犯嘀咕,这老卫生院夜里除了王大夫和刘姨,就只有她们娘俩,一号病房的老头早就睡熟了,呼噜打得震天响,三号病房锁着门,窗户破着,怎么会有女人的笑声?她以为是自己熬夜熬花了眼,听错了,便壮着胆子,往病房门口看了一眼,木门紧闭,合页锈得发黑,门缝里漏进丝丝冷风,带着太平间那边飘来的冷腥气。
可那笑声不仅没停,反而越来越近,从三号病房的门缝里飘出来,顺着走廊,慢悠悠地飘进二号病房,就绕着桂英的床头转,咯咯咯,咯咯咯,笑声贴着地面,贴着墙壁,贴着桂英的枕头边,绕来绕去,凉飕飕的气丝顺着婆婆的脖领子钻进去,冻得她一哆嗦,牙齿都开始打颤。婆婆吓得不敢动,死死盯着床头的煤油灯,火苗突然缩成一点,变成了诡异的青绿色,窜起半尺高,又猛地缩回去,屋里的温度瞬间降了好几度,刚才还勉强能忍的冷,一下子变成了刺骨的寒,棉被上都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,桂英昏昏沉沉的,眉头皱得紧紧的,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。
婆婆用被子蒙住头,只敢露一条小缝,偷偷往外看,病房里静得可怕,只有那咯咯咯的笑声,在耳边绕来绕去,没有源头,没有方向,像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又像是贴在她的耳边笑。她能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就站在桂英的床头,低着头,看着昏迷的桂英,发出那让人头皮发麻的笑声,那东西没有影子,没有身形,就只有那尖细的咯咯声,和一股刺骨的寒气,弥漫在整个病房里。婆婆吓得魂都飞了,想喊,却发现嗓子像被堵住了一样,发不出半点声音,想动,手脚却像被钉在了床沿上,连抬一根手指都费劲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青绿色的灯苗忽明忽暗,听着那没完没了的咯咯咯笑声,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,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剩下无尽的恐惧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,院门外传来驴的响鼻声,还有柱子跺着脚拍身上雪的声音,那咯咯咯的笑声,突然就戛然而止,像被掐断了脖子一样,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,屋里的温度慢慢回升了一点,煤油灯的火苗也恢复了昏黄的颜色,一切都像从没发生过一样,只有婆婆浑身的冷汗,把棉袄都浸透了,贴在身上,凉得刺骨。柱子推门进来,手里拎着棉袄、玉米面饼子还有一壶热水,看到老娘脸色惨白,嘴唇发紫,浑身发抖,吓了一跳,忙问咋了,是不是桂英病情加重了。婆婆张着嘴,半天说不出话,手指哆哆嗦嗦地指向隔壁三号病房的方向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,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讲不出来。
柱子顺着老娘指的方向看过去,三号病房的门紧闭着,锈迹斑斑的锁头挂在门环上,纹丝不动,屋里黑黢黢的,连半点动静都没有。柱子是个硬气的东北汉子,从不信什么神神鬼鬼,只当是老娘熬夜熬得神志不清,眼花听错了,便安慰道:“娘,你就是熬累了,出现幻听了,这大半夜的,卫生院里就咱们几个人,哪来的笑声?别自己吓自己。”说着,他把棉袄盖在桂英身上,又给老娘倒了杯热水,让她暖暖身子。婆婆喝了热水,缓了好半天,才哆哆嗦嗦地把刚才听到笑声、看到灯苗变绿的事说了一遍,柱子听得眉头直皱,只当是老人迷信,半点都没往心里去,守在桂英床边,看着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滴。
后半夜一点多,桂英的烧退了一点点,终于从昏迷中醒了过来,嘴唇干裂,嗓子哑得说不出话,只轻轻动了动嘴唇,示意想喝水。婆婆忙起身去拿床头的暖壶,暖壶是塑料的,里面灌的是刚烧开的热水,她刚伸出手握住暖壶把手,突然,一阵咯咯咯的笑声,从头顶的房梁上直直地落了下来,就落在桂英的枕头边,近得仿佛就在耳边吹气。
婆婆的手猛地一顿,暖壶差点掉在地上,她抬头往上看,病房的房梁是黑黢黢的老榆木,结着厚厚的蜘蛛网,灰尘落得厚厚的,什么都没有,可那笑声却实实在在地从房梁的缝隙里飘下来,尖细、冰冷、毫无生气,咯咯咯,咯咯咯,笑个不停。桂英刚醒过来,意识还模糊着,突然听到这笑声,吓得浑身一哆嗦,眼睛猛地睁大,瞳孔缩成针尖大小,紧接着,头一歪,又昏死了过去,体温瞬间又升了上去,脸颊烫得吓人,呼吸变得微弱无比,胸口起伏得极轻,像随时都会断气一样。
婆婆吓得瘫坐在地上,暖壶“哐当”一声摔在地上,热水洒了一地,瞬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结成了薄冰,她指着房梁,撕心裂肺地喊:“笑!又笑了!就在房梁上!就在桂英床头!”柱子也慌了,他明明什么都没听到,可看着媳妇突然昏死过去,老娘吓得瘫在地上,心里也泛起了嘀咕,他伸手摸了摸桂英的额头,烫得能烙饼,再看屋里的煤油灯,又开始忽明忽暗,火苗时不时泛出绿光,一股莫名的寒气从脚底往上窜,让这个壮实的汉子,也忍不住打了个寒噤。
吵闹声惊动了值班室的王大夫和药房的刘姨,王大夫披着白大褂,慌慌张张地跑过来,手里拿着听诊器和体温计,刘姨跟在后面,手里拎着药箱,脚步沉稳,可脸上的神色却瞬间沉了下来,一进二号病房,她就皱紧了眉头,鼻子轻轻嗅了嗅,一把拉住正要上前的王大夫,往后退了两步,压低声音说:“小王,别往前凑,这屋里阴气重,沾上身就麻烦了。”
王大夫是年轻人,受过新式教育,根本不信这些封建迷信,只当刘姨是老糊涂了,挣开她的手,就要给桂英检查,可刚走到床边,就觉得浑身发冷,像站在冰天雪地里一样,手指都冻得僵硬,听诊器刚碰到桂英的胸口,就听见那咯咯咯的笑声,突然在病房里炸响,这一次,不光婆婆和刘姨听到了,连柱子和王大夫,都听得清清楚楚,那笑声从床底、从窗缝、从门缝、从房梁,四面八方涌过来,充满了整个病房,尖细刺耳,听得人耳朵嗡嗡作响,头皮炸麻,浑身的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。
王大夫吓得手里的听诊器都掉在了地上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,他环顾四周,病房里空荡荡的,除了他们四个人,只有昏迷的桂英,根本没有半个人影,可那咯咯咯的笑声,却实实在在地萦绕在耳边,挥之不去。刘姨把王大夫护在身后,脸色凝重,对着空气沉声道:“不管你是哪路的,别缠活人,这女人刚生完娃,身子虚,经不起折腾,你要是有冤屈,别找活人撒气,赶紧走!”
刘姨不是什么会看事的先生,也不懂什么符咒法术,就是在老卫生院待了一辈子,见多了这种阴邪事,知道这是冤死的阴魂缠人,专挑月子里阳气弱的女人下手,她嘴里说的,都是农村老辈人传下来的实在话,不是什么咒语,就是想把这东西劝走。可那笑声根本不听,反而笑得更凶了,咯咯咯,咯咯咯,笑声里带着怨毒,带着阴冷,裹着刺骨的寒气,往人的骨头缝里钻,桂英的脸色慢慢变得青紫,嘴唇发黑,手脚冰凉,输液的针管里,药水都不往下滴了,血管瘪得像根细线,王大夫想推药,却怎么都推不进去,急得满头大汗,却半点办法都没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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