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8章 稻草人(1/2)
数九寒天的东北农村,西北风跟饿狼似的撞在土坯房的墙上,呜呜地嚎,糊着毛头纸的木窗被吹得呼嗒呼嗒乱颤,纸缝里钻进来的冷风刮得人脸颊生疼。房檐上挂的冰溜子冻得笔直,风一吹就发出细碎的脆响,偶尔崩断一根,砸在院中的冻土地上,那声响在死寂的冬夜里能传出去半里地,听得人心里发毛。我裹着三层补丁的花棉被缩在炕头,火炕被干松柴烧得滚烫,炕席烤得后背发暖,可指尖还是冻得发僵,只能死死拽着奶奶的棉袄袖口,缠了她半宿,非要听老一辈实打实发生过的怪事,不许编瞎话,不许哄孩子,就要听那些藏在土坯缝里、没人敢明着说的旧事。
奶奶坐在炕沿纳鞋底,粗钢针穿过厚布底,发出滋滋的轻响,一开始只是摇头,粗糙的手掌拍了拍我的手背,说小孩子家听这个容易魇着,夜里不敢摸黑起夜,连尿桶都不敢碰。我不依不饶地晃她的胳膊,把脸埋在她的棉袄上蹭,炕梢的爷爷盘腿坐着,铜嘴旱烟袋在烟笸箩里磕了磕,吧嗒一口,烟锅子的火星在昏黄的油灯下亮一下,又暗下去,把爷奶的影子投在土墙上,拉得老长,晃悠悠的,像要从墙上走下来。爷爷吐了口浑浊的烟圈,声音闷沉沉的,带着旱烟的呛味:“讲吧,都是老辈撞过的实诚事,村里从来没有那些装神弄鬼的看事先生,就是守不住老祖宗的规矩遭的罪,让孩子知道知道,东北农村的禁忌,从来不是唬人的,是拿命换的教训。”
奶奶这才停下手里的活,把钢针插在发髻上,伸手摸了摸我的头顶,掌心的温度带着火炕的暖意,可声音却压得极低,低得只有贴在炕头的我能听见,仿佛怕窗外的风把话听了去,怕墙根的老鼠把事传了去,怕那些不该听见的东西,顺着窗缝钻进来。她讲的不是什么鬼神显灵,更没有能通阴阳的人,村里祖祖辈辈都信,活人守规矩,阴邪不沾身,规矩破了,就是自己把阴邪招进家,所谓的稻草人成精,不是稻草成了妖,是活人破了扎稻草人的七道禁忌,把自己的阳气、魂气,全渡给了稻草人,最后被稻草缠了身,夺了气,半分虚的都没有,是几十年前村里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事,吓破了半村人的胆,到现在,村里扎稻草人,都不敢越雷池一步。
那时候刚入秋,地里的苞米长得一人多高,青苞米刚灌浆,黄苞米开始挂穗,正是招耗子、招山雀的时候,家家户户都要在苞米地里扎稻草人,守着庄稼。东北农村扎稻草人,有老祖宗传下来的七道死禁忌,一道都破不得,破一道,稻草人沾人气,破两道,稻草人引阴邪,破三道,稻草人缠活人,七道全破,稻草人夺魂,活人变草,再也回不来。这七道禁忌,村里的老人从小就教,刻在骨子里,可村西头的陈桂英,偏偏不信这个邪。
陈桂英那年四十出头,身子骨硬朗,嗓门大,性子烈,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,种地带孩子,喂猪养鸡,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农妇,她男人跟我爷爷一样,是个闷声干活的老实人,两口子守着三间土坯房,一儿一女都成了家,日子过得平平常常。陈桂英这辈子就一个毛病——犟,不信邪,村里老辈传下来的所有跟阴邪、跟禁忌有关的规矩,她全当成封建迷信,嗤之以鼻,说都是人自己吓自己,天底下哪有那些歪门邪道,活人好好干活,啥都不用怕。可她不知道,东北农村扎稻草人的禁忌,是多少辈人用教训换回来的,是活人跟稻草人之间的一道墙,墙拆了,稻草就成了索命的勾。
东北农村扎稻草人的第一道禁忌:稻草人绝不能用人的头发扎头,只能用谷草、麻线,人发带人气,沾魂气,稻草人吸了人发,就会记住活人的气息,夜里跟着回家。第二道禁忌:稻草人绝不能穿活人穿过的旧衣,尤其是贴身的红棉袄、红布衫,红衣属阳,又带活人的体温,稻草人穿了红衣,就会模仿活人的动作,学活人的声音。第三道禁忌:稻草人绝不能画眼睛,只能留空眼窝,眼睛是魂的窗口,给稻草人画了眼,它就有了视物的能力,能看见活人,能盯着活人看。第四道禁忌:稻草人绝不能立在乱葬岗、孤坟边,那地方阴气重,稻草人立在阴地,会吸阴气,变成阴稻草人。第五道禁忌:半夜绝不能对着稻草人说话,更不能骂它、求它,半夜阴阳交替,说话会把自己的魂气渡给稻草人。第六道禁忌:稻草人绝不能淋雨,雨水通地阴,淋雨的稻草人会沾湿魂气,变得阴寒刺骨。第七道禁忌:稻草人立好后,绝不能挪动位置,一动,就乱了阳气阵,阴邪会顺着缝隙钻进来,缠上扎稻草人的人。
那年秋天,陈桂英家的苞米地挨着村西头的乱葬岗,那是百十年前的孤坟地,埋的都是没儿没女的孤人、早夭的娃娃、横死的冤魂,没有墓碑,没有坟头纸,一个个凸起的小土包藏在荒草里,一到刮风天,草叶子哗哗响,听着就瘆人。老辈人千叮咛万嘱咐,苞米地挨着乱葬岗,扎稻草人更要守规矩,绝不能破禁忌,不然阴邪会借着稻草人,缠上活人。陈桂英听完,当场就翻了白眼,说一群土包子,稻草人就是个吓唬鸟的玩意儿,哪来那么多破规矩,我偏要扎个最像人的,看能咋地。
她男人拦着她,说老规矩不能破,破了要遭灾,陈桂英张嘴就骂,说你个窝囊废,怕啥怕,一堆稻草还能吃人不成,我就扎,我看它能把我咋样。男人拗不过她,只能叹着气,由着她折腾,心里七上八下的,总觉得要出事。
陈桂英扎稻草人的时候,村里不少人都看见了,一个个吓得脸色发白,可没人敢劝,都知道她的性子,劝了只会挨骂。她先去灶房抓了一把自己掉的头发,那是她梳头时攒下来的,黑油油的,缠在稻草人头顶,扎了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发髻,破了第一道禁忌。接着,她翻箱倒柜,找出自己穿了三年的红棉袄,那是她贴身的衣服,洗得发白,却还带着她的体温和汗味,套在稻草人身上,又找了自己的蓝布裤,给稻草人穿上,破了第二道禁忌。
扎完身子,她拿起锅底灰,和了水,用细树枝当笔,给稻草人画眼睛,画得跟自己的眼睛一模一样,单眼皮,眼尾微微下垂,连眼神里的倔强劲儿都画了出来,画完眼睛,又画了眉毛、鼻子、嘴巴,活脱脱一个缩小版的陈桂英,破了第三道禁忌。画完脸,她扛起稻草人,直接走到苞米地最边上,挨着乱葬岗的孤坟,把稻草人插在了土里,立得笔直,正对着那片荒坟,破了第四道禁忌。
立好稻草人,天已经擦黑了,西边的太阳只剩一道暗红的边,西北风开始刮起来,荒草哗哗响,孤坟的影子拉得老长,贴在稻草人身上。陈桂英看着自己扎的稻草人,得意得很,叉着腰,对着稻草人骂了一句:“好好给我看苞米,敢偷懒,我扒了你的稻草!”半夜对着稻草人说话,还骂它,破了第五道禁忌。
当天夜里,就下了一场秋雨,不大,却淅淅沥沥下了半宿,雨水打在稻草人身上,把红棉袄浇得透湿,锅底灰画的眼睛被雨水冲得晕开,像流出来的黑血,破了第六道禁忌。
第二天一早,陈桂英去苞米地看,觉得稻草人立得太偏,挡不住山雀,伸手就把稻草人拔了出来,往东边挪了三步,重新插在土里,破了第七道禁忌。
七道禁忌,全破了。
陈桂英看着挪好位置的稻草人,拍了拍手上的土,哼着歌回了家,丝毫没察觉到,那稻草人被雨水打湿的眼窝,正死死盯着她的背影,稻草做的手指,微微动了一下。
从那天起,诡异的事,开始一桩接着一桩发生,没有任何预兆,像冰水里的手,悄悄攥住了陈桂英的脚踝,往阴地里拖,一开始只是小事,陈桂英没当回事,可越往后,越吓人,越离谱,直到最后,她才明白,自己扎的不是稻草人,是索命的勾。
最先不对劲的,是家里的稻草。
陈桂英家的柴草垛堆在院墙边,都是干稻草、干松枝,平时用来烧火、喂牛。那天早上,她去抱柴禾,发现柴草垛里的稻草,少了一大捆,不是被人偷的,是凭空少的,柴草垛整整齐齐,没有被翻动的痕迹,可那捆稻草,就像蒸发了一样,无影无踪。她以为是自己记错了,没当回事,可第二天,柴草垛又少了一捆,第三天,又少了一捆,连续七天,每天少一捆,不多不少,正好七捆,跟她破的七道禁忌,一模一样。
更吓人的是,少了的稻草,会出现在家里的各个角落。
炕席底下,藏着几根湿稻草,带着雨水的腥气,还有锅底灰的味道;灶膛里,没烧的柴禾堆里,插着几根稻草,跟她扎的稻草人身上的稻草,一模一样;水缸边,飘着几根稻草,沉在水底,像人的头发;甚至她的枕头里,都钻进了几根稻草,晚上睡觉,硌得她后脑勺生疼,摸出来一看,全是湿乎乎的,带着红棉袄的布料碎屑。
陈桂英心里有点发毛,可嘴上还是硬撑着,说就是风刮进来的,没啥大不了的,可她心里清楚,家里的门窗关得严严实实,风根本刮不进来,这些稻草,是自己来的。
东北农村有个老规矩,灶膛里的火,夜里绝对不能全灭,要留一点火种,用柴灰埋上,第二天早上扒开灰,火种还在,直接添柴就能着。老辈人说,灶火是家里的阳气根,灶火不灭,家里的阳气就足,阴邪进不来;要是灶火断了,家里的阳气就散了,阴邪就会顺着灶膛钻进屋,缠上活人。陈桂英以前还守着这个规矩,自从扎了稻草人,她嫌留火种费柴,每天晚上做完饭,就把灶膛里的火彻底踩灭,连一点火星都不留,柴灰扫得干干净净。
灶火断了的第三天夜里,屋里的油灯不知怎么回事,明明油壶里还有油,灯芯也好好的,可火苗却忽明忽暗,一会窜得老高,一会又缩成一点,昏黄的光晃得屋里的影子东倒西歪,像有东西在屋里飘。后半夜,陈桂英睡着睡着,突然觉得脸上痒痒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扫她的脸颊,软乎乎的,带着稻草的干涩味,还有雨水的潮气。
她以为是头发,伸手一摸,摸到的不是头发,是一把湿稻草,缠在她的脸上,稻草的缝隙里,还夹着一小块红布,是她那件红棉袄的布料。她猛地睁开眼,借着油灯昏黄的光,看见炕沿上,坐着一个“人”。
不是她男人,是个稻草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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