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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8章 稻草人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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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稻草人穿着她的红棉袄,蓝布裤,头顶扎着她的头发,锅底灰画的眼睛被雨水冲得晕开,像流着黑血,空洞洞的眼窝,正死死盯着她。稻草人就坐在炕沿上,离她只有几寸远,稻草做的身体,湿乎乎的,往下滴水,滴在炕席上,晕开一片片深色的水渍,带着阴寒的凉气,凉得刺骨。稻草做的手指,正一下一下,轻轻扫过她的脸颊,动作僵硬,却跟她平时摸自己脸的动作,一模一样。

陈桂英吓得魂飞魄散,想喊,喊不出,想动,动不了,浑身像被冻住了一样,只有眼珠子能转,死死盯着炕沿上的稻草人。那稻草人没有呼吸,没有心跳,只有稻草摩擦的沙沙声,在静悄悄的夜里,格外清晰,它的嘴巴,是用麻线缝的,此刻正微微咧开,像在笑,又像在模仿她平时骂人的样子,发出沙沙的声响,跟她的声音,一模一样。

“看苞米……偷懒……扒稻草……”

沙哑的,干涩的,带着稻草摩擦的声响,是她那天对着稻草人说的话,此刻,从稻草人的嘴里,一字一句地传了出来,精准得可怕。

陈桂英的男人被动静惊醒,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看见炕沿上的稻草人,吓得嗷一嗓子,从炕上蹦了起来,抄起炕边的擀面杖,就往稻草人身上砸。擀面杖砸在稻草人身上,发出空洞的砰砰声,稻草散落了一地,可那稻草人,却丝毫没动,依旧坐在炕沿上,死死盯着陈桂英,沙沙的声音还在响:“守规矩……破禁忌……遭报应……”

男人砸了半天,稻草人突然动了,缓缓站起身,稻草做的腿,僵硬地迈着步子,一步步往屋门口走,走过的地方,留下一串湿稻草的痕迹,还有红布的碎屑。走到门口,它停下脚步,转过身,空洞的眼窝对着屋里,又重复了一遍:“破禁忌……遭报应……”

说完,它推开门,消失在了漆黑的夜里,门自动关上,插销落好,像从来没有进来过一样。

屋里只剩下陈桂英和男人,还有满地的稻草、红布碎屑,油灯的火苗晃了晃,屋里静得吓人,只有两人急促的呼吸声,和稻草摩擦的沙沙余响。陈桂英瘫在炕上,浑身发抖,冷汗把被褥浸得湿透,贴在身上,冰凉冰凉的,她终于怕了,怕得浑身打颤,可她不知道,这只是开始,稻草人缠上她,就再也甩不掉了。

从那天起,稻草人每天夜里都会来。

有时候,它站在窗外,贴着毛头纸,红棉袄的影子映在窗户上,跟陈桂英的影子一模一样,空洞的眼窝,死死盯着屋里,一动不动,直到鸡叫第一遍,才消失;有时候,它坐在灶房的灶台边,模仿她做饭的动作,稻草做的手,拿着不存在的锅铲,一下一下翻炒,沙沙的声响,跟她炒菜的声音一样;有时候,它躺在炕梢,跟她男人抢位置,湿乎乎的稻草身体,压得炕席往下陷,男人吓得不敢靠近,只能缩在炕角。

陈桂英的男人想把苞米地里的稻草人拔了,烧了,可刚走到苞米地边,就看见那稻草人立在乱葬岗边,笔直笔直的,红棉袄被风吹得猎猎响,头顶的人发随风飘动,锅底灰画的眼睛,正盯着他,他吓得转身就跑,再也不敢靠近苞米地,更不敢碰那稻草人。

东北农村还有个忌讳,半夜起夜,绝对不能往窗外看,更不能随便喊人名,也不能吹口哨。老辈人说,半夜是阴阳交替的时候,窗外是阴地,孤魂野鬼都在窗外飘着,往窗外看,容易跟它们对上眼,一对上眼,就被缠上了。陈桂英自从被稻草人缠上,夜里总睡不安稳,频繁起夜,每次推开屋门,都能看见院门口的老榆树下,站着那个稻草人,背对着屋,一动不动,红棉袄在月光下,红得刺眼,红得像血。

她不敢喊,不敢看,只能飞快地跑回屋,插上门,顶上门杠,蒙着被子发抖。可就算这样,稻草人还是能找到她,它会顺着门缝钻进来,稻草的碎屑铺满地面,湿乎乎的凉气,灌满整个屋子,火炕烧得再烫,也暖不热屋里,屋里的温度,永远跟冬天的冰窖一样,哈气成霜。

陈桂英的身体,开始出现诡异的变化。

她的头发,慢慢变得干枯、发黄,像稻草一样,一扯就断,断发落在地上,跟柴草垛里的稻草,一模一样;她的皮肤,慢慢变得干涩、粗糙,像晒干的稻草秆,没有一点水分,摸上去冰凉刺骨;她的手指,开始长出细小的稻草须,从指甲缝里钻出来,越长长,越扎人;她的呼吸,带着稻草的干涩味,还有雨水的腥气,说话的声音,也变得沙哑、干涩,跟稻草人发出的声音,越来越像。

她吃饭的时候,会不自觉地抓一把稻草,塞进嘴里,嚼得津津有味,像在吃粮食;她睡觉的时候,会蜷缩成一团,像稻草人被捆扎的样子,一动不动,直到天亮;她干活的时候,动作变得僵硬、机械,跟稻草人走路的姿势一模一样,一步一停,沙沙作响。

村里的人看见她,都吓得躲着走,说她被稻草人附了身,说她快要变成稻草人了。村里没有会看事的人,没有跳大神的,没有能通阴阳的先生,只有几个懂老规矩的老人,老人摇着头说,这不是鬼神作祟,是陈桂英把七道禁忌全破了,把自己的人气、魂气、阳气,全渡给了稻草人,稻草人吸了她的气,就成了有魂的阴物,反过来缠她,夺她的气,最后把她变成稻草,这是破禁忌的报应,没有解法,只能自己受着。

老人说,东北农村的稻草人,本是守阳的,守着庄稼,守着活人的阳气,可一旦破了禁忌,就会变成守阴的,吸阴气,吸人气,最后变成索命的阴稻草人。扎稻草人的人,就是它的宿主,它会一点点吞噬宿主的阳气,直到宿主变成新的稻草人,立在乱葬岗边,接替它的位置,永远守着那片阴地。

陈桂英的男人看着她一天天变成稻草的样子,心里急得不行,想找办法救她,可村里没有任何办法,只能按照老规矩,每天给灶膛留火种,绝不熄灭,给院门口摆供品,馒头、香、纸,供稻草人吃,让它吃饱了,别再缠陈桂英。可供品摆上去,一夜之间,就会被稻草覆盖,馒头变成草团,香烧成稻草灰,纸变成湿稻草,一点用都没有。

有天夜里,刮着大西北风,下着冻雨,雨水夹着雪籽,打在窗户上,噼里啪啦响。陈桂英突然从炕上坐起来,眼睛直勾勾的,没有一点神采,像稻草人的空眼窝,她缓缓站起身,动作僵硬,机械,一步步往屋门口走,身上的衣服,慢慢变成了红棉袄,跟稻草人身上的一模一样,头发变成了干枯的稻草,头顶扎着发髻,跟稻草人一模一样。

她男人吓得赶紧拉住她,可她的力气大得吓人,根本不像一个四十多岁的农妇,像被稻草人控制了一样,力大无穷,男人根本拉不住,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打开门,走进了漆黑的风雪里。

男人疯了一样跟在后面,村里的壮劳力也被惊动了,拿着手电筒,跟在后面,往村西头的乱葬岗跑。风雪里,陈桂英的身影越来越模糊,她走得很慢,却很坚定,一步一停,沙沙作响,跟稻草人走路的姿势,一模一样。

跑到苞米地边,众人看见,那立在乱葬岗旁的稻草人,不见了。

而陈桂英,正站在稻草人原来的位置,笔直笔直的,穿着红棉袄,蓝布裤,头顶扎着稻草发髻,锅底灰画的眼睛,空洞洞的,盯着乱葬岗的方向,一动不动,她的身体,已经变成了稻草,皮肤是稻草秆,头发是稻草须,手指是稻草枝,整个人,变成了一个新的稻草人,立在乱葬岗边,守着苞米地,守着那片阴地。

她的男人冲过去,想把她抱下来,可刚一碰到她的身体,就被稻草扎得满手是血,她的身体,已经跟土地长在了一起,拔不动,挪不开,永远立在了那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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