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9章 林子里倒吊着的影子(1/2)
三伏天的东北农村,热得像扣了一口大铁锅,土坯房里闷得喘不过气,糊着毛头纸的木窗敞着,却吹不进一丝凉风,只有嗡嗡的蚊子绕着油灯飞,撞得纸窗噼里啪啦响。我趴在炕头,后背贴着微凉的炕席,手里攥着半块啃剩的甜瓜,黏糊糊的瓜汁沾在手上,腻得慌。奶奶坐在炕沿,摇着一把破蒲扇,扇叶磨得发白,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,却还是一下一下慢悠悠地摇,赶蚊子,也赶我心里的燥热。炕梢的爷爷没在屋里,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院门口,铜嘴旱烟袋吧嗒吧嗒响,烟圈飘在闷热的空气里,慢慢散了,昏黄的油灯把奶奶的影子投在土墙上,晃悠悠的,像被热气蒸得发飘。
我缠了奶奶一下午,非要听老一辈的真事,不许编瞎话,不许哄小孩,就要听后山老林子的事。夏天的后山,是村里最邪性的地方,老辈人千叮咛万嘱咐,三伏天太阳一擦山,绝不能往后山去,可我偏好奇,总想着那片密不透风的老林子里,藏着什么吓人的东西。奶奶一开始只是摇头,蒲扇摇得更快了,说小孩子家听这个,夜里该不敢出门撒尿了,三伏天夜里起夜,最容易沾邪。我不依,拽着奶奶的布衫袖口晃,胳膊肘蹭得炕席沙沙响,爷爷在院门口听见了,慢悠悠吐了口烟,声音闷沉沉的:“讲吧,都是几十年前实打实的事,没有那些装神弄鬼的看事先生,就是破了老规矩遭的罪,让孩子知道知道,夏天的后山,半步都不能乱踏。”
奶奶这才停下蒲扇,把扇子搭在腿上,粗糙的手掌抹了把额头上的汗,指尖沾着细密的汗珠,她的声音压得极低,低得只有贴在炕头的我能听见,像怕被窗外的热风把话吹进后山,怕被林子里的东西听了去。她讲的不是什么鬼神显灵,更没有能通阴阳的人,村里祖祖辈辈都信,夏天三伏天,地气蒸腾,阳气浮在地表,阴气沉在地下,后山老林子百年老树成精,藏着横死的怨气,尤其是倒吊在树上的黑影,那不是树影,是吊死的横死鬼,三伏天阴气最盛,出来找替身,破了规矩进山的人,被它缠上,就再也甩不掉,半分虚的都没有,是村里一个叫大满的后生,亲身撞过的灾,吓破了全村人的胆。
那时候是七十年代末,村里还靠种地、打猎、抓蛤蟆过活,三伏天的蛤蟆最肥,抓回来用盐水煮,要么自己吃,要么挑到镇上卖,能换不少零花钱。大满那年二十出头,身强力壮,是村里最能干的后生,性子野,天不怕地不怕,最不信老辈人的规矩,总说都是封建迷信,天底下哪有什么邪祟,活人还能怕影子不成。村里的老人反复跟他说,后山老林子有三不准:一不准,三伏天太阳落山后进山,阴气起,横死鬼出来游荡;二不准,碰老林子里的老松树,尤其是树干上有勒痕的,那是吊死鬼的树,碰了就被缠;三不准,捡林子里的红绳、布条、鞋子,那是鬼的索命绳,捡了就等于把命交出去;还有四不准,夜走山路不回头,不喊名字,不吹口哨,不喝山涧生水,每一条都是老祖宗用命换回来的规矩,大满全当耳旁风,左耳进右耳出,该干啥干啥。
那年三伏天,天热得邪性,连续半个月没下雨,地里的苞米叶都打了卷,河沟里的水快干了,只有后山老林子的山涧里,还有细流,蛤蟆都往山涧边跑,又大又肥。大满看着别人抓蛤蟆换钱,心里痒痒,偏要挑太阳落山的时候进山,说傍晚的蛤蟆最活跃,好抓,还说老辈人都是吓唬人,后山他从小玩到大,啥也没有。他爹娘拦着他,说后山的老松树邪性,前几年有个外乡的货郎,傍晚进山躲太阳,再也没出来,村里人找了三天,只在一棵老松树上,发现了倒吊的破布衫,人没了踪影,从此那棵松树,就成了村里的禁忌,谁也不敢靠近。
大满嗤之以鼻,说货郎是自己迷路了,跟松树没关系,背上布袋子,拎着铁夹子,揣了个水壶,不顾爹娘的阻拦,头也不回地往后山走。那时候太阳刚擦着西山尖,把天空染成血红色,热风卷着树叶的味道,吹得人头晕,大满走得快,很快就进了后山老林子。
刚进林子,还能感觉到外面的闷热,可越往深处走,温度越低,像突然走进了冰窖,三伏天的热气,半点都透不进来,树叶密不透风,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,林子里黑漆漆的,只有零星的光点透过树叶缝隙漏下来,落在地上,斑斑驳驳,像鬼火。林子里静得吓人,没有蝉鸣,没有鸟叫,连蚊子都没有,只有大满的脚步声,踩在厚厚的落叶上,沙沙作响,在死寂的林子里,格外刺耳。
大满心里有点发毛,可嘴上硬撑着,说就是林子密,晒不到太阳,凉快,他攥紧铁夹子,往山涧的方向走,山涧的流水声隐隐传来,哗啦啦的,在静夜里格外清晰。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他走到了那棵老松树下,就是村里老人说的,吊死货郎的那棵。
那棵松树长得极粗,两个人都抱不住,树干笔直,树冠茂密,像一把巨大的黑伞,罩着下方的地面,树干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,褐色的,嵌在树皮里,像被粗绳子勒了无数次,摸上去冰凉刺骨,和三伏天的闷热格格不入。大满走到树下,抬头看了一眼,这一眼,让他浑身的血瞬间凉透,汗毛倒竖,手里的铁夹子“哐当”掉在地上,牙齿打颤,半天喘不上气。
老松树的粗树枝上,倒吊着一个黑影。
不是树杈,不是破布衫,是一个实实在在的黑影,整个人倒吊在树枝上,两只脚的脚踝勾着树枝,死死扣着,头朝下,头发垂得老长,一直拖到地面,黑发湿漉漉的,贴在惨白的脸上,看不清五官,只有一条长长的舌头,从嘴里拖出来,垂在地上,舌尖沾着地上的落叶,一动不动。黑影的身体僵直,像一块冰雕,没有半点活人的气息,三伏天的林子里,它周围的树叶,都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,凉得刺骨,和周围闷热的空气,形成了诡异的对比。
大满吓得腿都软了,瘫坐在落叶上,浑身发抖,他想喊,想跑,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,发不出一点声音,腿脚也不听使唤,像灌了铅,动弹不得。他死死盯着那个倒吊的黑影,看着它一动不动,只有树叶被微风吹动,黑影跟着轻轻晃动,头发扫过地面,舌头拖在落叶上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,那声音,像有人在地上拖着重物,慢悠悠的,瘆人至极。
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,直到太阳彻底落山,林子里彻底黑透,只有山涧的流水声,和黑影晃动的沙沙声,他才猛地回过神,连铁夹子和布袋子都不敢捡,连滚带爬地往后山外跑,脚下的落叶打滑,摔了好几个跟头,脸上、手上全是划伤,火辣辣的疼,可他感觉不到,只知道拼命跑,身后的林子里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,倒吊的晃动声,越来越近,像贴在他的后背上。
他一路狂奔,跑出后山老林子,跑到村口,看到村里的灯火,才敢停下脚步,大口大口地喘气,浑身的冷汗把衣服浸得湿透,贴在身上,冰凉冰凉的,三伏天的热风一吹,他打了个寒颤,浑身起满了鸡皮疙瘩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后山,黑漆漆的一片,密不透风的树林像一张巨大的嘴,要把他吞进去,那棵老松树的方向,隐隐有一个倒吊的黑影,在夜色里晃悠,若隐若现。
大满连滚带爬地跑回家,爹娘看他脸色惨白,浑身是伤,吓得赶紧问他咋了,他哆哆嗦嗦地把后山老松树上的倒吊黑影说了一遍,爹娘听完,脸瞬间绿了,瘫坐在炕上,半天说不出话。村里的老人听说了,都摇着头说,大满破了三伏天傍晚进山的禁忌,撞见了倒吊的横死鬼,那鬼是前几年吊死的货郎,怨气不散,倒吊而死,只能倒吊着游荡,找活人当替身,大满被它盯上了,甩不掉了。
大满一开始还不信,说自己是看花眼了,是树影,是风吹的,可当天夜里,诡异的事,就开始一桩接着一桩发生,没有任何预兆,像倒吊的黑影,悄悄跟着他回了家,缠在了他的身上。
三伏天的夜里,屋里闷热得像蒸笼,蚊子嗡嗡作响,叮得人浑身是包,可大满的屋里,却凉飕飕的,像开了冰窖,蚊子都不敢靠近,绕着他的屋飞,不敢进去。他躺在炕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,总觉得屋里有什么东西,倒吊在房梁上,盯着他看。
他壮着胆子,摸过炕边的手电筒,按亮了往房梁上照,手电筒的光昏黄,照在房梁上,那一瞬间,大满吓得魂飞魄散,手电筒“啪嗒”掉在炕上,光灭了,屋里瞬间陷入漆黑。
房梁上,倒吊着一个黑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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