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3章 仓房(2/2)
更吓人的是仓房的梁上,他抬头看,总能看见一道模糊的黑影,贴在松木梁上,一动不动,那叹气声,就是从黑影的位置传出来的,“唉……挪我的窝……扔我的东西……”,声音沙哑,满是怨怼。
张老歪开始害怕了,可他依旧不肯认怂,不肯按老规矩来,觉得只要自己胆子大,就没事。他往仓房里撒了石灰,说能驱邪,可石灰撒上去,第二天就变成了黑色,像被什么东西踩过,叹气声反而更重了;他把仓房的油灯换成了大灯泡,整夜开着,可灯泡总是莫名其妙地炸,碎玻璃渣掉在粮囤里,混在苞米里,挑都挑不出来;他想把横死亲戚的旧衣物扔了,可每次去仓房,那旧棉袄、旧布鞋就自己挪位置,从墙角挪到粮囤上,挪到麻袋边,像是盯着他,叹气声也跟着衣物走,“唉……别扔我……我冷……”
东北农村有个老规矩,横死之人的衣物,不能留,不能藏,必须烧了,埋了,不然阴魂会附在衣物上,跟着衣物走,找活人讨债。张老歪当初贪小便宜,把衣物留了下来,塞在老仓房里,如今那阴魂就附在衣物上,躲在仓房里,加上他劈了老粮囤,扰了粮魂,破了所有仓房的禁忌,两股怨气缠在一起,就成了那没完没了的叹气声,那是阴魂的憋屈,是粮魂的愤怒,混在一起,日夜不停。
张老歪的家里,开始接二连三地出事。
先是仓房里的粮食,好好的苞米、黄豆,一夜之间就发霉了,长出黑色的霉斑,散发着刺鼻的臭味,煮出来的饭,带着一股子腥气,根本没法吃;家里养的猪,一头接一头地死,死的时候,全都朝着老仓房的方向,眼睛圆睁,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;家里的鸡,再也不打鸣,白天缩在鸡窝里发抖,夜里一听见仓房的叹气声,就吓得扑棱棱乱飞,撞得头破血流;他的老婆孩子,开始接连生病,孩子高烧不退,嘴里反复念叨着“仓房里有人叹气”,老婆浑身发冷,夜里总觉得有东西趴在床头,对着她叹气。
村里的老人听说了,都摇着头叹气,说这不是病,是仓房的怨气冲了家,是张老歪自己破了规矩,惹来的祸,村里没有会看事的人,没有法术能解,只能按老规矩,一点点把破了的规矩补回来,把怨气消了,叹气声才能停。
张老歪这时候才彻底怕了,再也不敢嘴硬,跪在地上求村里的老人指点,老人告诉他,要想平息怨气,必须做七件事,一件都不能少,全是老辈传下来的规矩,没有半点虚的。
第一件,把仓房的门改回原来的方向,不许朝西,拆掉铁锁,不许反锁,日夜留一条门缝,给阴魂留路,给粮魂留气;第二件,把仓房里的秽气清干净,把大小便的地方用黄土埋了,撒上糯米,去秽气;第三件,把横死亲戚的旧衣物取出来,按规矩烧了,烧的时候画圈留口,对着西方,让阴魂跟着烟火走,别再逗留;第四件,找新的木料,重做一个老粮囤,摆在仓房原来的位置,给粮魂安窝,不许再动;第五件,在仓房里摆上供品,三个白馒头,一碗清水,三炷香,日夜供奉,不许断,给阴魂赔罪,给粮魂补温;第六件,不许再进仓房打骂、说脏话,每天辰时去仓房打扫,轻声细语,敬着仓房,敬着里面的东西;第七件,夜里不许单独进仓房,油灯留半盏灯芯,不许全灭,不许长明,守着时辰进出。
张老歪不敢耽搁,照着老人说的,一件一件地做。
他请村里的木匠,把仓房的门改回了原来的方向,拆掉铁锁,再也不反锁,日夜留着一条门缝;他扛着黄土,把仓房墙角的秽气处埋了,撒上整整一袋糯米,霉味慢慢散了;他鼓起勇气,从仓房里取出那件旧棉袄、旧布鞋,在院子里画了圈,留了口,烧了衣物,烧的时候,仓房里的叹气声突然变得急促,“唉……唉……”,带着不舍,带着委屈,直到衣物烧尽,烟火飘向西方,叹气声才轻了一点;他找了松木,重做了一个老粮囤,摆在仓房原来的位置,里面装上新粮,粮囤摆好的那一刻,仓房里的阴风,瞬间小了;他每天辰时都去仓房打扫,摆上馒头、清水、香,恭恭敬敬地磕头赔罪,再也不敢说一句脏话,不敢打骂孩子。
可就算这样,叹气声依旧没停,只是变得远了,轻了,不再贴着耳边,而是躲在粮囤里,躲在麻袋下,依旧是那声憋屈的“唉——”。
老人说,怨气攒得太久了,不是一朝一夕能消的,张老歪破了七年的规矩,就要守七年的规矩,天天供奉,日日赔罪,叹气声才会慢慢散了。
从那以后,张老歪一辈子都守着老仓房的规矩,再也没破过一条。他每天辰时打扫仓房,摆供品,上香,夜里绝不单独进仓房,油灯永远留半盏灯芯,仓房的门永远留着一条门缝。他的老婆孩子,病慢慢好了,家里的猪鸡也安稳了,仓房里的粮食,再也没发霉过。
那叹气声,就这样陪着张老歪过了七年。
七年里,叹气声一天天变轻,一天天变远,从仓房中央,到粮囤边,到墙角,最后,缩在了仓房最里面的角落里,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,才能听见一声极轻的“唉——”,像一声叹息,又像一声告别。
第七年的除夕夜,张老歪按规矩给仓房摆上了供品,烧了纸,磕了头,回到屋里,守岁到天亮。第二天一早,他再去仓房,供品好好的,香火好好的,粮囤好好的,麻袋好好的,那纠缠了他七年的叹气声,终于,彻底消失了。
仓房里,只剩下粮食的清香,和松木梁的木香,再也没有那股刺骨的凉,再也没有那声憋屈的叹。
张老歪看着空荡荡的仓房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磕了三个响头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