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3章 仓房(1/2)
我趴在炕头,脸贴在被火炕烘得温热的炕席上,指尖死死攥着奶奶的棉袄衣角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。炕梢的爷爷盘腿坐着,铜嘴旱烟袋在烟笸箩里磕得轻响,火星明灭间把土墙的影子晃得悠悠荡荡。我缠了奶奶半宿,非要听老一辈实打实的真事,不许编瞎话,不许哄孩子,专挑那些藏在老房子犄角旮旯、沾着土腥味的诡事,奶奶拗不过我,把纳鞋底的钢针别进发髻里,声音压得极低,只往我耳边送,说这村里从来没有能通阴阳的人,老辈人守的规矩,全是活命的道,那老仓房里的叹气声,不是风刮的,不是老鼠闹的,是破了规矩的人,惹来的憋屈怨气,实打实吓了村里人数十年。
这事说的是村东头的张老歪,打小就贪小便宜,一辈子抠搜,眼里只有粮食和钱财,村里老辈传下来的规矩,他一条都不放在心上,尤其是关于老仓房的禁忌,更是嗤之以鼻,说什么仓房就是囤粮的地方,哪来那么多讲究,都是人自己吓自己。可他不知道,东北农村的老仓房,从来不是简单的储物间,那是一家人的阳火根,囤的粮食是活人的口粮,也是阴魂的养气地,老仓房住的年头久了,有粮魂,有过往横死之人的残魂,规矩破了,怨气聚了,那叹气声,就再也散不去了。
张老歪家的老仓房,是他爷爷那辈盖的,土坯墙,松木梁,房梁上挂着苞米楼子,地上摞着麻袋装的苞米、黄豆、小米,墙角堆着干柴,角落里还摆着他爹留下的旧粮囤、破麻袋,少说也有七八十年的光景。东北农村关于老仓房的禁忌,能数出一长串,全是老辈人用教训换的:第一,老仓房夜里不许单独进,尤其是亥时到寅时,阴气最重,阴魂躲在粮囤里歇气,活人进去会撞邪;第二,仓房的门不许反锁,不许朝西开,西为阴位,反锁会困住阴魂,怨气越积越重;第三,不许在仓房里打骂、哭丧、说脏话,仓房是聚阳聚粮的地方,污秽话会扰了粮魂;第四,不许把横死之人的衣物、物件塞进仓房,阴物沾粮,会引怨气缠身;第五,不许动仓房里的老物件,旧粮囤、破麻袋是粮魂的安身处,挪了就会惹恼;第六,仓房里不许大小便,秽气冲了阳气,阴魂就会出来作乱;第七,仓房的油灯不许长明,也不许全灭,留半盏灯芯,是给阴魂照路,也是给粮魂留温,灭了灯,阴魂就会摸黑扰人。
这些规矩,张老歪一条都没守。
他四十岁那年,嫌老仓房占地方,又觉得里面的旧粮囤、破麻袋占地方,碍眼,就不管村里老人的劝阻,硬生生把仓房的门改朝了西,还装了一把铁锁,天天反锁着,说防小偷;他嫌仓房里的旧物件碍事,把他爹留下的老粮囤劈了当柴烧,破麻袋扔了一地,还把远房一个上吊横死的亲戚留下的旧棉袄、旧布鞋,一股脑塞进了仓房的角落,说扔了可惜,留着能当抹布;他性子暴躁,动不动就去仓房里打骂孩子,骂脏话,有时候憋急了,还在仓房的墙角大小便;夜里饿了,不管时辰,拎着灯就往仓房闯,拿完粮食直接吹灭油灯,锁门就走,半点规矩都不讲。
一开始,什么事都没有,张老歪还得意洋洋,跟村里人炫耀,说什么禁忌都是瞎扯,他破了这么多,不也好好的。可他不知道,怨气就像仓房里的霉斑,一点点攒着,等到藏不住的时候,就是祸事上门的时候。
变故是从那年深秋开始的,地里的庄稼刚收完,仓房里堆满了新粮,张老歪每天都要去仓房倒腾几回,盘算着能卖多少钱。头一个不对劲的,是夜里的动静。
东北农村的夜静,静得能听见房檐冰溜子滴水的声音,张老歪家的土坯房挨着老仓房,中间就隔一道矮墙。头天夜里,他睡得正香,突然听见矮墙那边的老仓房里,传来一声叹气。
那叹气声,很低,很沉,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,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憋屈,慢悠悠的,“唉——”,一声过后,就没了动静。张老歪以为是自己听错了,是风刮过仓房的木梁,发出的声响,翻了个身,继续睡。
可第二天夜里,那叹气声又来了,而且比前一晚更清晰,不止一声,是断断续续的,“唉……唉……”,就在仓房的正中央,隔着矮墙,清清楚楚地传进屋里,不像是风,不像是老鼠,就是活人的叹气声,带着一股子霉味和粮食发酵的酸气,飘得满院子都是。
张老歪心里犯了嘀咕,可依旧嘴硬,说肯定是仓房里的老鼠多,踩动了麻袋,发出的声音,自己吓自己。他老婆却吓得不行,说那声音根本不是老鼠,是人的声音,让他别再破规矩,赶紧把仓房恢复原样,把横死亲戚的旧衣物扔了。张老歪不听,还骂老婆迷信,说她娘们家家的,见识短浅。
第三天夜里,叹气声变了。
不再是慢悠悠的,而是贴着墙根,贴着他的窗户,一声接一声,“唉——”,声音里带着哭腔,带着委屈,还有一股子刺骨的凉,顺着窗缝钻进来,冻得他浑身打哆嗦。他猛地坐起来,抄起炕边的手电筒,壮着胆子走到院子里,手电筒的光往仓房照去,仓房的铁锁好好的,门紧闭着,里面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,可那叹气声,就从仓房的门缝里钻出来,就在他的脚边,“唉……我憋屈啊……”
这一声,清清楚楚,是女人的声音,又夹杂着老人的沙哑,混在一起,听得张老歪头皮发麻,手电筒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他连滚带爬地跑回屋里,插上门,蒙着被子,大气都不敢喘。
从那天起,老仓房的叹气声,就再也没停过。
白天也有,夜里更甚。
白天张老歪去仓房拿粮食,刚推开反锁的铁门,一股凉飕飕的风就扑面而来,不是外面的风,是仓房里的阴风,带着霉味和尸气,紧接着,一声叹气就在他耳边响起,“唉——”,近得能感觉到气息喷在他的脖子上,冰凉刺骨。他回头看,仓房里空荡荡的,苞米麻袋摞得整整齐齐,梁上的苞米楼子晃都没晃,可那叹气声,就黏在他耳边,甩都甩不掉。
他伸手去搬麻袋,麻袋突然自己动了一下,轻轻往下陷了陷,像是得赶紧松手,麻袋里的苞米哗啦啦往下掉,掉在地上,竟堆成了一个小小的人形轮廓,转瞬就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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