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9章 缝纫机的响声(2/2)
然后,被子的一角,被人轻轻的拽了一下。
一个冰凉的,像冰一样的东西,碰到了她的脚踝。
奶奶当时就感觉,魂都飞了。她想喊,但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,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。她想动,但是浑身都僵住了,像被钉在了炕上一样,一点都动不了。只能任由那个冰凉的东西,顺着她的脚踝,慢慢的往上摸,冰凉的,带着浓浓的血腥味,一直摸到了她的膝盖。
她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,咬出了血,满嘴的血腥味,疼得她稍微清醒了一点,可还是动不了。
就在这时候,一个女人的声音,在她的耳边响了起来。很轻,很飘,像蚊子叫一样,却又清清楚楚地钻进了她的耳朵里。
那个声音说:“我的衣服…做坏了…你帮我改改…”
话音刚落,缝纫机的声音,一下子就变大了,咔哒咔哒,哒哒哒,就在她的耳边,像针要扎进她的肉里一样。奶奶死死地闭着眼睛,咬着牙,不让自己晕过去。她知道,要是晕过去了,就再也醒不过来了。
就这样,奶奶蒙在被子里,抖了一整夜。耳边一直是缝纫机的咔哒声,剪刀的咔嚓声,还有那个女人幽幽的说话声、叹气声。刺骨的寒气,一直裹着她,她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冻僵了。
一直到天蒙蒙亮,远处传来了鸡叫的声音。一声,两声,三声,鸡叫头遍了。
她感觉到,身边的寒气,慢慢的散了。缝纫机的声音,没了。剪刀的声音,也没了。那个女人的声音,也消失了。
可她还是不敢掀开被子,一直到太阳升起来,阳光透过窗户纸,照进了屋里,外面传来了村里人上工的说话声,她才敢慢慢的,一点点的,掀开了被子。
掀开被子的那一刻,奶奶哇的一声,崩溃地哭了出来。
地上,从外屋地的门口,一直到炕沿边,有一串湿乎乎的脚印。很小,是三寸金莲的小脚,脚印里,带着黑红色的血,一步一步,清清楚楚,一直走到炕沿边,就消失了。
炕沿上,放着一把剪刀,就是缝纫机配套的那把大剪刀,剪刀的刃上,沾着黑红色的血,已经干了,结了痂。
她的脸旁边,炕桌上,放着缝纫机的机头,好好的摆在那里,针杆上,还穿着线,线轴已经空了。机头的面板上,放着一件新做的蓝布褂子,叠得整整齐齐的,褂子的领口那里,有一个圆圆的洞,边缘是黑红色的,像血泡过的一样,跟张老太太说的,陈桂兰脖子上的伤口,一模一样。
奶奶当时就从炕上滚了下来,连鞋都没穿,光着脚,拉开门,就往外跑,一边跑一边喊,一直跑到生产队的队部。队里的人正在集合,准备上工,看见奶奶光着脚,披头散发,浑身是土,满脸是泪,都吓了一跳,赶紧围过来,问她怎么了。
奶奶话都说不出来,只是指着家的方向,浑身抖得站都站不住。队里的几个壮劳力,赶紧拿起锄头扁担,跟着奶奶回了家。一进屋,看见地上的血脚印,炕沿上的带血剪刀,还有那个机头、蓝布褂子,一个个都吓傻了,脸都白了。
再也没人说奶奶是魔怔了,是看花眼了。这些东西,清清楚楚地摆在那里,假不了。
队里的人,赶紧派人骑上自行车,去公社找爷爷。爷爷当天下午就赶回来了,一进屋,看见屋里的场景,脸瞬间就白了,嘴唇都在抖,再也不说不信邪的话了。他抱着哭的浑身发软的奶奶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,眼泪掉在了奶奶的头发上。
当天晚上,爷爷就找了队里四个关系最好、胆子最大的壮劳力,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,拿着斧头、锤子、撬棍,把缝纫机剩下的机身、机头,还有那件蓝布褂子,全都抬到了牛车上。几个人赶着牛车,趁着天还没黑透,就往村外的大河赶。
那条河,是村里最大的河,水深的地方,有两三丈深,水流湍急,扔下去的东西,转眼就会被冲走,沉到水底,再也浮不上来。
几个人到了河边,把缝纫机抬下来,二话不说,轮着斧头就砸。几个人红着眼,狠狠的砸,把缝纫机砸的稀碎,机头、面板、机身、脚蹬子、齿轮,所有的零件,都砸的粉碎,连一颗完整的螺丝都没剩下。那件蓝布褂子,也被撕得稀烂,跟碎零件放在一起。
然后,几个人把所有的碎零件、碎布片,全都扔到了河最深的地方,看着它们一个个沉了下去,被水流卷走,再也看不见了,才赶着牛车,回了村。
回来之后,爷爷把外屋地彻底打扫了一遍,把缝纫机原来放的地方,用开水浇了三遍,又用柴火烧了一遍,把地面烧得发黑。他以为,这样,就没事了,那个东西,就不会再来了。
可他没想到,就算把缝纫机砸了,沉到了河底,那个东西,还是没走。反而,变得更凶了。
当天晚上,奶奶和爷爷躺在炕上,把门锁得死死的,顶了三根扁担,煤油灯挑得亮堂堂的,两个人都不敢睡,手里紧紧地攥着斧头和剪刀,睁着眼睛,盯着屋里的各个角落。
到了半夜,屋里的墙角,突然传来了咔哒咔哒的缝纫机声音。清清楚楚,就在屋里,就在他们的耳边。
爷爷当时就抄起了斧头,对着墙角,红着眼睛喊,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?出来!
可那声音,还是响着,咔哒咔哒,哒哒哒,就在墙角,不紧不慢地响着。爷爷拿着手电筒,对着墙角照过去,墙角空荡荡的,只有斑驳的土墙,什么都没有。可那声音,还是响着,一直响了半个多小时,才慢慢的停了下来。
那一夜,奶奶和爷爷,一眼都没合,一直坐到天亮。
从那天起,怪事就越来越多,越来越频繁,不管白天还是晚上,从来没停过。
有时候,是白天,奶奶在炕上纳鞋底,纳着纳着,针就断了。不管多结实的钢针,纳两下就断,线总是缠在一起,打成死死的结,怎么解都解不开,跟以前用缝纫机的时候,一模一样。
有时候,是晚上,奶奶睡着睡着,就感觉有人在摸她的脸,冰凉的,像冰块一样。她猛地睁开眼,屋里亮堂堂的,什么都没有,可脸上的冰凉感,却清清楚楚的。
爷爷也开始遇到怪事了。他晚上睡觉,总觉得有人压在他身上,喘不过气,浑身都动不了。他猛地睁开眼,就看见一个女人,披散着头发,脸白得像纸,脖子上有个圆圆的血窟窿,正趴在他身上,对着他的脸,滴着黑血。爷爷每次都抄起身边的烟袋锅子,狠狠的砸过去,可每次,烟袋锅子都砸在墙上,掉一大块墙皮,眼前什么都没有。
有一天,奶奶收拾柜子,打开柜门的那一刻,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那件被撕得稀烂、扔到河里的蓝布褂子,好好的叠在柜子里,整整齐齐的,领口的那个血洞,清清楚楚,就在那里,跟新的一样。
奶奶当时就吓得尖叫起来,爷爷跑进来,看见那件褂子,眼睛都红了,拿起剪刀,把褂子剪得稀碎,一片一片的,比指甲盖还小,然后抱到灶坑里,点上火就烧。
可烧了半天,那些布片,一点都没烧着,火一碰到布片,就灭了,不管怎么烧,都烧不起来。爷爷急了,拿起煤油灯,倒了半瓶煤油在布片上,才终于点着了。火一下子就窜了起来,烧得很旺,就在这时候,灶坑里传来了女人的哭声,凄厉尖锐,整个院子都能听得清清楚楚。
那堆布片,烧了整整一个小时,才终于烧成了灰。
还有一次,奶奶在院子里喂鸡,一抬头,就看见堂屋的窗户玻璃上,贴着一张女人的脸。白森森的,两个黑洞洞的眼窝,正死死地盯着她。奶奶当时就吓得手里的鸡食盆掉在了地上,大喊着爷爷的名字。
爷爷从屋里跑出来,顺着奶奶指的方向看,窗户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个湿乎乎的手印,五个指头清清楚楚,冰凉冰凉的,印在玻璃上。爷爷用抹布使劲擦,怎么擦都擦不掉,过了好几天,那个手印,才慢慢的消失了。
最吓人的,是晚上的煤油灯。总是好好的,挑得很亮,没有风,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的,突然之间,啪的一下,就灭了。
屋里瞬间就陷入了一片漆黑,浓浓的血腥味和浆糊味,瞬间就充满了整个屋子。缝纫机的咔哒声,就在耳边,围着他们转。爷爷赶紧划火柴,想点煤油灯,可划十几根火柴,都划不着,要么刚划着就灭了,要么根本就划不出火星。好不容易划着了一根,点上了煤油灯,屋里一下子亮了,什么都没有,声音没了,味道也没了,好像刚才的一切,都是幻觉。
就这样,日子一天天的过,怪事从来没有停过。奶奶被折磨得瘦得不成样子,原来一百一十多斤的人,瘦得只剩七十多斤,脸色蜡黄,眼窝深陷,整天精神恍惚,晚上不敢睡觉,白天不敢一个人在家,不管去哪里,都要跟着爷爷。
爷爷也愁白了头,才二十多岁的人,头发白了一半,烟袋锅子不离手,整天唉声叹气,生产队的活也干不好,整天心神不宁的。村里人都不敢跟他们家来往,看见他们,就赶紧躲着走,背后都议论,说他们家招了厉鬼,早晚要被缠死。
他们俩,就像被整个村子抛弃了一样,困在那三间土坯房里,每天面对着无尽的恐惧,走投无路,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。
那年冬天,雪下得特别大,下了整整三天,雪都齐腰深了,院子里的雪,扫了又积,积了又扫,根本扫不完。家里的柴火,快烧完了,再不补充,这个冬天,就熬不过去了。
爷爷早上起来,套上牛车,跟奶奶说,他去后山拉柴火,下午就回来,让奶奶在家好好待着,别出去。奶奶当时就拽着他的胳膊,不让他去,说雪太大了,后山有狼,太危险了。可爷爷说,不去不行,再不拉柴火,家里就没的烧了,我们俩都得冻死。
说完,他戴上棉帽子,赶着牛车,就出门了。
奶奶坐在炕上,盯着门口,坐立不安,从早上等到中午,从中午等到下午。天慢慢的黑了,太阳落山了,外面的天,黑沉沉的,鹅毛大雪还在下,根本看不见路,爷爷还是没回来。
奶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,越想越怕。后山雪大,很容易迷路,还有狼群,要是爷爷在山里待一整夜,非冻死不可,就算不冻死,也会被狼掏了。
她越想越急,最后,咬了咬牙,穿上厚棉袄,围上厚围脖,戴上棉帽子,拿上手电筒,锁上门,就冲进了大雪里,去找爷爷。
外面的雪,真的太大了,齐腰深,走一步,陷进去一步,根本走不动。寒风像刀子一样,刮在脸上,疼得厉害。手电筒的光,在漫天大雪里,只能照出去几步远,就被雪挡住了。奶奶深一脚浅一脚的,沿着去后山的路,慢慢的往前走,走了半个多小时,才走到村外的河边。
就是当年,他们扔缝纫机零件的那条河。
河已经冻住了,厚厚的冰,上面盖着厚厚的雪。奶奶走到河边,刚想踩着冰过河,就看见,河中间的冰面上,坐着一个女人。
那个女人穿着蓝布褂子,披散着头发,背对着她,坐在冰面上,脚一下一下的蹬着,像蹬缝纫机一样,咔哒咔哒的。她的身边,放着一台缝纫机,就是当年被砸得稀碎的那台,此刻完完整整的,摆在冰面上,机头、面板、脚蹬子,都好好的,跟新的一样。
奶奶当时就浑身冰凉,手里的手电筒哐当一声,掉在了雪地里,光灭了。周围瞬间就陷入了一片漆黑,只有漫天大雪,反射着一点点微弱的光。她转身就想跑,可脚像灌了铅一样,陷在雪地里,动都动不了。
就在这时候,那个坐在冰面上的女人,慢慢的,转过了头。
她的脸,白得像雪一样,没有一点血色,两个眼窝,是黑洞洞的,没有眼睛,脖子上,有一个圆圆的血窟窿,正往外冒着黑血。她看着奶奶,咧开嘴,笑了,露出了一口白森森的牙。
然后,她站了起来,一步一步的,朝着奶奶走过来。她的脚,踩在雪地上,没有一点声音,也没有留下一个脚印。身后的缝纫机,咔哒咔哒的响着,越来越近。奶奶能闻到,浓浓的血腥味,顺着寒风,飘了过来,刺骨的凉。
奶奶终于反应过来了,拼了命的,把脚从雪地里拔出来,转身就往回跑。她什么都顾不上了,拼了命的跑,雪很深,她摔了好几跤,脸都摔破了,可她顾不上疼,爬起来,继续跑。
那个女人,就在她的身后追。脚步声,咔哒咔哒的,像缝纫机的针脚声,越来越近,就在她的身后。奶奶能感觉到,冰凉的寒气,已经贴到了她的后背,像有一只手,就要抓到她的头发了。
她一边跑,一边想喊,可嗓子里,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,根本喊不出声。寒风灌进她的嘴里,呛得她喘不过气,肺里像火烧一样疼。她跑了不知道多久,终于看见了家门口的那棵老榆树,看见了家里窗户透出的一点点微弱的光。
她拼尽了最后一点力气,冲到了家门口,拉开门,冲了进去,反手就把门插上,顶上了三根扁担,然后,靠在门上,浑身发软,顺着门,滑在了地上,大口大口的喘着气,浑身都被冷汗和雪水湿透了,冻得直打哆嗦。
她刚滑在地上,就听见门外,传来了剪刀刮门的声音。
咔嚓,咔嚓。
一声接着一声,刮得门板直响,木屑哗哗的往下掉。还有女人的哭声,凄厉的,就在门外,一声接着一声,混着风雪声,钻进她的耳朵里。
奶奶靠在门上,浑身抖,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。就那么听着,剪刀刮门的声音,哭喊声,还有缝纫机的咔哒声,就在门外,响了一整夜。
一直到天蒙蒙亮,远处传来了鸡叫的声音,一声,两声,三声。门外的声音,才慢慢的停了下来,刺骨的寒气,也慢慢的散了。
天亮了,奶奶才敢慢慢的站起来,打开门。一看,门板上,全是剪刀刮的印子,一道一道的,很深,最深的地方,都快把门板刮穿了,木屑掉了一地。
就在这时候,院门外,传来了牛车的声音。爷爷赶着牛车,回来了。
原来,他昨天在后山,遇到了大风雪,迷了路,找不到下山的路了,就在一个山洞里,躲了一整夜,天亮了,雪小了,才找着路,赶着牛车回来了。
爷爷看见奶奶站在门口,脸色惨白,浑身是伤,又看见门板上的刮痕,赶紧跳下车,跑过来,抱着奶奶。奶奶扑在爷爷怀里,哇的一声,哭了出来,把昨天晚上发生的事,跟爷爷说了一遍。爷爷抱着她,手都抖了,眼泪掉在了她的头发上。
这件事之后,他们俩,真的是走投无路了。村里没人敢帮他们,也没人懂这些事,他们只能一天天的硬扛着,不知道这样的日子,什么时候才是个头。
直到一个多月之后,天气慢慢的暖和了,雪也化了,村里来了一个外乡人。
那个外乡人二十多岁,穿着中山装,背着一个军绿色的包,斯斯文文的,挨家挨户的打听,问村里有没有一个叫陈桂兰的人。村里人一听见陈桂兰的名字,都吓得赶紧关门,没人敢跟他多说一句话,都说陈桂兰早就死了几十年了,让他赶紧走,别再打听了。
那个外乡人打听了半天,没人愿意跟他多说。最后,有个好心的村里人,跟他说,村东头的老李家,也就是奶奶和爷爷家,有陈桂兰当年的缝纫机,让他去那里问问。
然后,那个外乡人,就找到了奶奶家,敲了门。爷爷开的门,看见是个陌生的外乡人,就警惕地问他,找谁。
那个外乡人,给爷爷深深的鞠了一躬,说,大哥你好,我叫陈建军,是从南方来的。陈桂兰,是我的亲姑姑,我想打听一下她的下落。
爷爷一听见陈桂兰的名字,脸一下子就白了,赶紧把他让进了屋,给他倒了一杯热水。
陈建军坐在炕沿上,跟奶奶和爷爷说,他的父亲,是陈桂兰的亲弟弟。当年,他父亲才十几岁,跟着抗日队伍走了,后来,队伍去了南方,他父亲就留在了南方,结婚生子,安了家。
这么多年,他父亲一直惦记着自己的姐姐,也就是陈桂兰,可因为各种原因,一直回不来,只能往村里写信,可信寄过来,都被退了回去,说查无此人。这些年,他父亲年纪大了,身体不好,最大的心愿,就是找到姐姐的下落,给姐姐上个坟,了了这辈子的心愿。所以,才让他回来,找一找姑姑。
奶奶和爷爷对视了一眼,然后,就把陈桂兰当年的事,一五一十的,全跟他说了。说她三十多年前,死在了自己的裁缝铺里,脖子上扎着一把剪刀,死在了缝纫机上,案子没破,不知道是自杀还是他杀,坟就在村外的乱葬岗上,这么多年了,早就没人管了,坟头都平了。
陈建军听完,当时就哭了,一个大小伙子,趴在桌子上,哭的浑身发抖。哭了半天,他抬起头,红着眼睛,跟奶奶和爷爷说,他姑姑,不是自杀,是被人害死的。
他说,当年,他父亲走的时候,跟他姑姑说,要是遇到什么事,就给村里的王老四写信,王老四是他父亲的拜把子兄弟,靠得住。光复之后,他姑姑给王老四写了一封信,说她发现村里的李老歪,偷偷给山上的土匪送粮食、送消息,还帮土匪藏抢来的东西。李老歪发现她知道了这件事,就威胁她,要是敢把这件事说出去,就杀了她。
她很害怕,想走,可一个女人,无依无靠的,兵荒马乱的,又没地方去,只能天天提心吊胆的,守着裁缝铺过日子。结果,没过多久,就传来了他姑姑的死讯。
王老四当时就觉得不对劲,肯定是李老歪杀人灭口,想报官,可那时候,李老歪已经当了村里的干部,手里有权,还有土匪撑腰,王老四根本斗不过他,没办法,只能偷偷的把这件事,写信告诉了他父亲。
他父亲那时候在南方,正在打仗,根本回不来,只能干着急,一点办法都没有。这些年,李老歪早就死了,十几年前,就得了重病,浑身烂掉,疼了好几个月,才死了,算是遭了报应。
他父亲年纪大了,走不动路了,就嘱咐他,一定要回来,给姑姑上个坟,告诉她,害她的人,已经死了,遭了报应了,让她心里的事了了,安心的走,别再惦记着了。
奶奶和爷爷听完,才终于明白,为什么陈桂兰这么多年,一直不肯走,一直缠着他们。她死的太冤了,是被人害死的,凶手一直没得到惩罚,她心里的怨气散不了,执念放不下,所以,一直守着她的缝纫机,一直不肯走。
当天下午,陈建军就去村里的供销社,买了香、烧纸、水果、点心、白酒,还有一堆供品,让奶奶和爷爷,带着他,去了村外的乱葬岗,找陈桂兰的坟。
乱葬岗上,全是半人高的荒草,坟头一个挨着一个,很多都平了,根本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奶奶和爷爷带着他,找了半天,才找到当年村里人埋陈桂兰的那个小土包,坟头早就平了,长满了荒草,连个墓碑都没有,孤零零的,藏在荒草里。
陈建军跪在坟前,磕了三个响头,头都磕破了,流了血,渗进了土里。他趴在坟前,哭着说,姑姑,我是建军,我爹让我来看你了。对不起,我们来晚了,让你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。害你的李老歪,早就死了,得了重病,浑身烂掉,疼死了,遭了报应了。你心里的事,了了,就安心走吧,别再惦记着了。以后,我年年都回来看你,给你烧纸,给你上坟,你安心吧。
他说完,就把香点上,插在了坟前,然后,把烧纸点着了。烧纸烧的很旺,火苗窜得很高,那天,天气很好,没有风,可就在烧纸的时候,突然刮起了一阵旋风,把纸灰卷了起来,打着旋,飘得很远,一直飘到了天上,看不见了。
奶奶和爷爷站在旁边,看着那阵旋风,都愣住了。
从那天之后,怪事,就再也没有发生过了。
晚上,再也听不见缝纫机的声音了,再也看不见人影了,煤油灯再也不会自己灭了,屋里再也没有血腥味和浆糊味了。奶奶纳鞋底,针再也不会断了,线再也不会缠在一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