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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0章 勾魂纸人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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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刚扒完碗里的最后一口饭,把空碗往炕沿上一墩,就扭着身子往奶奶怀里钻,两只手拽着她的胳膊晃,奶,给我讲个故事呗。奶奶手里正纳着鞋底,黄铜锥子刚扎过三层厚的家织布,麻线带着蜂蜡的光,哧啦一声从布眼里拽过去,她抬眼瞪了我一下,嘴角却带着笑,小祖宗,刚吃完饭就不消停,不怕肚子疼?我把脸埋在她的棉袄怀里蹭了蹭,不疼,你给我讲,我就不闹了。炕梢的爷爷叼着他那跟了一辈子的铜烟袋锅,吧嗒吧嗒地抽着,烟锅里的火炭一明一暗,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,他没搭话,就那么听着,烟圈顺着房梁往上飘,慢慢散在昏暗的煤油灯光里。

奶奶把手里的鞋底往炕席上一放,抬手摸了摸我的头,指尖带着顶针的凉意和麻线蹭出来的粗糙,行,给你讲,讲个我刚嫁给你爷爷那时候,亲身经历的事。这事我一辈子都忘不掉,现在想起来,后脊梁骨还冒凉气。

那时候我才十七,刚过门没半年,梳着大辫子,整天跟着你爷爷下地干活,回来就烧火做饭,纳鞋底缝衣服,跟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都处得好。那时候村里穷,土坯房挨着凉土房,一条土路从村东头通到村西头,路两边全是柴火垛和杨树,风一吹,叶子哗哗响,跟有人说话似的。村西头最靠边的地方,有一间破土房,墙皮都掉了,露出里面的黄土,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,用破布塞着,那就是老蔫的家。

老蔫是村里的老光棍,那时候已经快六十了,一辈子没娶上媳妇,无儿无女,就自己一个人过。他不是天生就蔫,年轻的时候也挺精神的,听说二十出头的时候,跟邻村一个姑娘好上了,俩人都定了亲,就差办喜事了,结果那姑娘上山采蘑菇,摔了一跤,回家就大出血,没挺过来,一尸两命。从那之后,老蔫就变了,不爱说话,整天低着头,别人跟他打招呼,他就嗯一声,最多咧咧嘴笑一下,时间长了,大家都叫他老蔫,反倒没人记得他大名叫啥了。

老蔫人老实,手也巧,会编筐,会修农具,村里谁家的筐坏了,锄头松了,找他,他二话不说就给修,不要钱,最多给个窝头,给碗热水,他就挺高兴。农忙的时候,谁家缺人手,喊他一声,他扛着锄头就去,干起活来比谁都卖力,不偷懒,不耍滑,干完了饭都不吃,擦擦汗就走。村里的人都念他的好,平时谁家蒸了馒头,包了饺子,都会给他端一碗过去,换季的时候,谁家有穿旧的棉袄裤子,洗干净了给他送去,他都收着,叠得整整齐齐的,放在炕头的木箱里。

我过门之后,也经常给他送点吃的,你爷爷总说,老蔫一辈子不容易,能帮一把就帮一把。老蔫每次接过我递过去的东西,都会低着头,小声说句谢谢,然后从兜里摸出几个他自己编的小蚂蚱、小篮子,给我玩,那东西编得特别精致,比集市上卖的都好。

就这么着,到了那年冬天,天特别冷,雪下得齐腰深,出门都费劲。有天早上,村东头的王大爷去村西头拾柴火,路过老蔫的房子,看见烟囱没冒烟,就觉得不对劲,老蔫再省,冬天早上也得烧把火暖暖屋子,不然能冻死人。王大爷就过去敲窗户,喊了好几声,里面没人应,推推门,门是从里面闩着的,王大爷慌了,赶紧喊了几个路过的小伙子,把门撞开了。

进去一看,老蔫躺在炕上,身子都硬了,脸上安安静静的,手里还攥着半个冻硬了的窝头,应该是前一天晚上,睡着睡着就没气了,人老了,身上没火气,天又冷,就这么走了。

村里的人知道了,心里都不好受,老蔫一辈子没享过福,就这么孤零零地走了。村支书召集大家开会,说老蔫无儿无女,咱们村里的人,就是他的亲人,大家凑点钱,给他办个体体面面的白事,让他走得安心。村里人都同意,你家五毛,我家一块,有钱的出钱,有力的出力,很快就凑够了钱,买了棺材,扯了白布,还请了村里的老冯头,给老蔫扎纸活。

老冯头是村里唯一会扎纸活的手艺人,扎了一辈子纸人纸马纸房子,手艺特别好,扎出来的东西跟真的一样。他不是什么会看事的先生,就是个手艺人,靠这个赚点手工钱,养活一家老小,平时话也不多,就闷头干活,扎纸活的时候特别认真,一点都不糊弄。

按咱们这的老规矩,无儿无女的老人走了,得扎一对童男童女,到了那边伺候他,再扎个纸房子,纸马,纸牛,还有家具什么的,让他到了那边有地方住,有东西用,不受委屈。老冯头接了活,就在自己家的棚子里扎,扎了整整三天,我跟村里的几个媳妇过去帮忙糊纸,亲眼看见的,那对童男童女扎得特别周正,跟半大孩子差不多高,身子是用高粱杆扎的架子,外面糊着白纸,脸是用漂白的粉纸糊的,圆圆的,红扑扑的脸蛋,用胭脂抹的,黑溜溜的眼珠是用墨画的,又大又圆,嘴唇是用大红纸染的,往上翘着,带着笑,看着特别喜庆。童男穿着蓝布的纸褂子,黑裤子,手里拿着个纸算盘,童女穿着红袄绿裤子,手里拿着个纸簸箕,身上的衣服上还画着花,跟真的一样。

我那时候年轻,看着那对纸人,心里就有点发毛,总觉得那眼睛不对劲,你不管站在哪个方向,都觉得那眼睛在盯着你看,笑也笑得僵僵的,不是活人的笑。我跟旁边的秀莲说,秀莲,你看这纸人,咋看着这么慎得慌?秀莲那时候刚嫁过来没多久,比我大两岁,胆子比我还小,看了一眼,赶紧扭过头,说,可别说了,我看着也害怕,赶紧糊完了赶紧走。

老冯头听见我们说话,抬头看了我们一眼,手里的浆糊刷子没停,说,小媳妇家的,别乱说话,纸人是给逝者伺候的,得敬着,不能乱讲。我们俩赶紧闭了嘴,不敢再说了,闷头糊纸,糊完了就赶紧走了。

老蔫的白事办得挺热闹,村里的人几乎都去了,帮忙的帮忙,吊唁的吊唁,灵堂就设在他那间破土房里,棺材停在中间,前面摆着供桌,供着馒头、肉、酒,那对童男童女的纸人,就立在棺材两边,一左一右,直挺挺地站着,脸上带着笑,眼睛盯着门口,不管谁进来,都觉得那眼睛在盯着自己。

守灵守了三天,每天晚上都有村里的小伙子轮流守着,烧纸钱,续长明灯,没出什么事。到了出殡那天,天阴沉沉的,刮着小风,抬棺材的是村里八个壮小伙子,走在最前面,后面跟着送葬的队伍,吹唢呐的在前面吹着,调子呜呜咽咽的,听得人心里发酸。那对童男童女的纸人,就由两个小伙子抱着,跟在棺材后面,还有纸马纸牛纸房子,都跟着队伍,一起往坟地去。

老蔫的坟地在村北边的山坡上,跟他爹娘的坟挨在一起,离村子有二里地,路不好走,全是雪,滑得很。队伍走到半路的时候,突然刮起了一阵旋风,就围着队伍转,卷着地上的雪沫子和纸钱灰,呼呼地响,吹得人眼睛都睁不开。那旋风特别怪,就围着那两个抱纸人的小伙子转,转了没两圈,就把童男的纸帽子吹掉了,童女的衣服也吹开了个口子,两个小伙子赶紧按住纸人,但是风太大,按都按不住,差点把纸人吹飞了。

村里的老人都说,旋风是逝者舍不得走,回来看看,都喊,老蔫,安心走吧,我们都给你安排好了,到那边好好过日子。喊了好几声,那旋风才慢慢停了,往山坡那边飘走了。大家都松了口气,拍了拍身上的雪,继续往坟地走,谁也没当回事,只当是正常的风。

到了坟地,下葬的仪式按老规矩来,棺材下到墓坑里,埋了土,堆了坟头,然后就要烧纸活,把带来的纸人纸马纸房子,都在坟前烧掉,让老蔫带到那边去用。帮忙的小伙子把纸马纸牛纸房子都堆在坟前,点了火,火一下子就着起来了,烧得噼啪响,黑烟滚滚的。这时候有人发现,那对童男童女的纸人,不见了。

刚才抱纸人的两个小伙子都懵了,说,刚才明明放在这里了,就放在火堆旁边,怎么不见了?大家赶紧四处找,坟地周围全是雪,一眼就能看遍,找了半天,连根纸毛都没找到。有人说,是不是刚才那阵旋风,给吹跑了?还有人说,是不是刚才人多手杂,不小心给扔到火堆里烧了,没看见?

那时候天快黑了,风又大,大家都冻得够呛,也没心思再找了,村支书说,算了算了,烧了就烧了,吹跑了就吹跑了,老蔫不会怪的,咱们赶紧回去吧。大家都应着,收拾了东西,就往村里走,谁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,都觉得就是风吹跑了,或者不小心烧了,没什么大不了的。

现在想想,那时候要是再多找找,找到那对纸人,赶紧烧掉,后面就不会出那么多事,不会死那么多人了。

从坟地回来之后,村里安安静静的,过了七八天,什么事都没发生,大家都把这事忘了,该干活干活,该过日子过日子。最先出事的,是村东头老王家的小石头。

小石头那年才五岁,虎头虎脑的,特别淘,整天在村里跑,上树掏鸟窝,下河摸鱼,谁家的门都敢进,嘴也甜,见了人就喊叔叔阿姨,爷爷奶奶,村里的人都挺喜欢他。老蔫出殡那天,小石头也跟着队伍跑,看热闹,跑前跑后的,他爸妈喊都喊不住。

出事那天,是小石头从坟地回来的第八天,早上起来,他爸妈就觉得不对劲。平时小石头早上一睁眼,就从炕上蹦起来,喊着要吃饭,要出去玩,那天却安安静静的,躺在炕上,眼睛睁着,盯着房梁看,一动不动。他爸妈以为他没睡醒,没当回事,做好了饭,喊他起来吃,他也不动,也不说话,就盯着房梁看。

他爸过去把他抱起来,说,石头,咋了?不舒服?小石头也不吭声,眼睛还是直勾勾的,盯着西边看,就是村西头老蔫的房子,还有北边坟地方向。他爸妈摸了摸他的额头,不烧,体温正常,身上也没伤,就以为他是闹脾气,没当回事,把饭端到他跟前,喂他,他也不吃,把嘴闭得紧紧的,喂进去就吐出来。

从那天开始,小石头就变了,不吃饭,不喝水,不说话,也不出去玩了,整天就坐在炕沿上,盯着西边看,眼睛直勾勾的,一点神都没有,跟丢了魂似的。到了晚上,更是吓人,他不睡觉,就坐在炕沿上,对着空气说话,声音小小的,奶声奶气的,说,姐姐,你别拉我,我不去,姐姐,你给我的糖不好吃。

他爸妈吓得魂都没了,抱着他问,石头,你跟谁说话呢?哪来的姐姐?小石头也不搭理他们,还是对着空气说话,有时候笑,有时候哭,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,姐姐叫我玩,姐姐给我糖吃,我不去,我要找我妈。

村里的人知道了,都过去看,都说,这孩子是吓着了,魂丢了,给叫叫魂吧。他爸妈赶紧按老办法,晚上等夜深人静的时候,拿着小石头的衣服,在门口喊,小石头,回家来,小石头,跟妈回家来,喊一声,旁边的人就应一声,回来了。连着叫了三个晚上,一点用都没有,小石头的情况越来越严重,开始瘦,脸白的跟纸一样,一点血色都没有,眼睛里的黑眼珠越来越小,眼白越来越多,看着特别吓人。

他爸妈急疯了,抱着他去镇上的卫生院,医生给做了检查,说身体啥毛病没有,心肺都正常,也没发烧,没炎症,查不出来啥问题,让他们带回去,好好照顾,多给孩子吃点好的。可孩子根本不吃东西,喂进去就吐,眼看着一天比一天蔫,跟个布娃娃似的,抱在身上软塌塌的,一点力气都没有。

到了第五天晚上,出事了。那天晚上,他爸妈怕他出事,一夜都没敢睡,轮流看着他,到了后半夜,他爸实在太困了,靠在炕沿上打了个盹,也就十几分钟的功夫,醒过来一看,炕上的小石头不见了!

窗户是关着的,门是从里面闩得死死的,炕上铺的被子还热乎着,人就没了。他爸妈当时就疯了,尖叫着冲出去,喊着小石头的名字,村里的人都被吵醒了,赶紧穿衣服起来,拿着灯笼,火把,帮着找。那时候天还没亮,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雪还没化完,路滑得很,大家打着灯笼,从村东头找到村西头,柴火垛,草棚子,井台边,凡是能藏人的地方都找遍了,就是找不到小石头。

他妈妈一边找一边哭,嗓子都哭哑了,瘫在地上起不来,大家看着都心里发酸。一直找到天快亮了,太阳都快出来了,有个去北边山坡上拾柴火的小伙子,疯了似的跑回村里,喊,找到了!找到了!在老蔫的坟头!在老蔫的坟头!

大家一听,赶紧往北边的坟地跑,跑到老蔫的坟前,就看见,小石头就躺在老蔫的坟头旁边,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衣,冻得浑身冰凉,嘴唇都紫了,眼睛闭着,但是还有气,小小的手攥得紧紧的,掰开一看,手里攥着一片红色的彩纸,就是扎纸人用的那种红纸,上面还画着细细的黑线,是纸人衣服上的花纹。

他爸妈扑过去,把小石头抱在怀里,用棉袄裹住,疯了似的往村里跑,找村里的赤脚医生,医生来了,给孩子扎了针,喂了热水,忙活了半天,小石头还是没醒,一直昏迷着,气若游丝,就剩一口气吊着。到了当天晚上,小石头就没气了,走了。

孩子走的时候,眼睛是睁着的,盯着房梁,嘴角往上翘着,带着一点笑,跟那对童男童女纸人脸上的笑,一模一样。

村里的人都吓坏了,好好的一个孩子,就这么没了,还是在老蔫的坟头找到的,手里还攥着扎纸人的彩纸,大家都议论纷纷,说是不是老蔫孤单,把孩子叫过去伺候他了。还有人想起了出殡那天不见的那对童男童女纸人,心里都发毛,但是谁也不敢多说,怕惹祸上身。

小石头的爸妈哭得死去活来,给孩子办了丧事,埋在了山坡上,从那之后,夫妻俩就很少出门,整天关着门,家里安安静静的,听着就让人心里难受。

大家都以为,这事就这么过去了,顶多就是个意外,是孩子自己跑出去的,谁也没往深了想。可谁知道,没过半个月,又出事了,这次出事的,是秀莲。

秀莲就是之前跟我一起糊纸人的那个媳妇,她男人是村里的木匠,人老实,对她也好,俩人刚结婚一年多,感情特别好,秀莲性格开朗,爱说爱笑,长得也好看,圆圆的脸,大眼睛,梳着大辫子,村里的人都喜欢跟她说话,我也经常找她一起纳鞋底,做针线活,俩人处得跟亲姐妹似的。

小石头出事之后,秀莲就特别害怕,晚上不敢出门,太阳一落山就关门闩门,跟我说,妹子,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,那天糊纸人的时候,我就觉得那对纸人不对劲,现在小石头没了,我总觉得害怕。我还安慰她,说别瞎想,就是个意外,跟那纸人没关系,现在想想,那时候我说的话,真是屁用没有。

秀莲出事,是在小石头走了之后的第十四天。那天早上,她男人起来去木匠棚子里干活,秀莲在家做饭,等她男人中午回来吃饭,就发现不对劲了。平时秀莲早就把饭做好了,摆在桌子上,笑着迎上来,那天却没动静,屋里安安静静的,厨房冷锅冷灶的,没生火。

她男人进屋一看,秀莲坐在炕沿上,对着镜子梳头,手里拿着木梳,一下一下地梳着她的大辫子,梳得特别慢,特别仔细,一梳就是大半天,头发都梳得顺顺的了,还在梳。她男人喊她,秀莲,咋了?没做饭?秀莲也不搭理他,还是对着镜子梳头,嘴角带着笑,笑得僵僵的,跟平时的笑完全不一样。

她男人过去拉她,说,秀莲,你咋了?跟你说话呢?秀莲扭过头,看着他,眼睛直勾勾的,脸上还是那种僵僵的笑,也不说话,扭过头,继续梳头。她男人觉得不对劲,但是以为她是跟自己闹脾气,或者是因为小石头的事害怕,没当回事,自己去厨房做了点饭,吃了,又去干活了,想着晚上回来,她就好了。

结果晚上回来,秀莲还是那样,坐在镜子前面梳头,梳了整整一天,饭没吃,水没喝,就那么坐着梳头。她男人慌了,过去把木梳抢过来,说,秀莲,你到底咋了?你说话啊!秀莲还是不说话,看着他,突然就哼起了歌,调子细细的,软软的,是那种老掉牙的调子,没人听过,她以前根本不会唱歌,连哼都不会哼。

从那天开始,秀莲就彻底变了,不爱说话,不爱出门,整天就坐在镜子前面梳头,一梳就是一天,嘴里不停的哼着那个奇怪的调子,有时候还对着镜子笑,笑得特别僵硬,嘴角咧得很大,但是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,跟纸人脸上的笑一模一样。

更吓人的是,她开始喜欢穿红衣服,把压箱底的结婚时候穿的红棉袄、红裤子都翻出来,天天穿在身上,哪怕屋里烧着火,热得很,她也不脱,就那么穿着。她还开始往脸上抹红,把过年贴对联剩下的大红纸,剪下来一块,沾点水,就往脸蛋上抹,往嘴唇上抹,抹得脸蛋通红,嘴唇血红,脸本来就白,这么一弄,看着跟那纸人童女的脸,一模一样。

我去看她,推开门进去,就看见她坐在炕沿上,穿着红棉袄,脸上抹得通红,对着镜子笑,看见我进来,也不打招呼,就那么看着我,眼睛直勾勾的,嘴角带着笑,哼着那个调子。我当时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后脊梁骨冒凉气,走过去,拉着她的手,说,秀莲姐,你咋了?你认识我不?我是你妹子啊。

她的手冰凉,跟冰块似的,被我拉着,也没反应,还是看着我笑,嘴里哼着歌,过了好半天,才开口说话,声音细细的,软软的,跟她平时大嗓门的样子完全不一样,她说,妹子,你看我好看不?他们说我好看,要接我去享福呢。

我当时吓得眼泪都快出来了,说,秀莲姐,你别瞎说,谁要接你?你好好的,别吓我。她还是笑,说,一男一女两个小娃娃,穿得花花绿绿的,天天来叫我,说他们家主人缺个媳妇,让我去当女主人,去了就有享不尽的福。

我一听,脑袋嗡的一声,浑身都凉了,一男一女两个小娃娃,穿得花花绿绿的,不就是那对不见了的童男童女纸人吗?我当时腿都软了,赶紧跑出去,找她男人,把秀莲说的话告诉了他。她男人当时就哭了,说,妹子,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,她晚上不睡觉,就坐在炕沿上,对着窗户外面看,一看就是一夜,跟谁说话似的,我喊她,她也不搭理我,我都快吓死了。

村里的人知道了,都慌了,都说,这是被那对纸人缠上了,小石头就是这么没的,赶紧想办法啊。可大家都是普通人,只会种地干活,哪懂这些?只能让她男人把她看好了,别让她跑出去,锁上门,寸步不离地看着她。

她男人就天天守着她,门也锁了,窗户也钉死了,一步都不离开,吃饭睡觉都守着,可还是出事了。那天晚上,她男人守了她三天三夜,实在熬不住了,靠在炕头打了个盹,也就一袋烟的功夫,醒过来一看,炕上的秀莲不见了!

门是锁着的,钥匙就在他兜里揣着,窗户钉得死死的,一点都没动,炕上的被子还热乎着,人就没了,跟小石头那时候一模一样。

全村的人又都起来了,拿着灯笼火把,往北边的坟地跑,大家心里都有数,肯定是去那了。跑到老蔫的坟前,就看见,秀莲躺在坟头旁边,身上穿着那件红棉袄,脸上抹得通红,嘴唇血红,眼睛闭着,嘴角带着那种僵僵的笑,手里攥着一片绿色的彩纸,就是扎纸人童女裤子的那种绿纸,跟小石头手里的纸,一模一样。

她男人扑过去,抱着她就哭,一摸身子,还有气,赶紧抱起来往村里跑,找赤脚医生,医生来了,忙活了半天,秀莲还是一直昏迷,不醒人事,发烧,说胡话,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,我不去,别拉我,我不去。熬了三天,秀莲还是没挺过来,走了,跟小石头一样,走的时候,眼睛睁着,嘴角带着笑,跟那纸人脸上的笑,分毫不差。

这下,村里彻底炸锅了,死了两个人了,一个小孩,一个年轻媳妇,都是在老蔫的坟头找到的,手里都攥着扎纸人的彩纸,都说的是一男一女两个小娃娃,傻子都知道,是那对不见了的童男童女纸人搞的鬼,是那对纸人在勾魂!

大家都想起了老冯头,那对纸人是他扎的,都跑到老冯头家,问他到底咋回事,那对纸人到底去哪了,是不是扎的时候坏了规矩,惹了祸。老冯头吓得脸都白了,浑身发抖,说,我扎了一辈子纸活,从来都是按老规矩来的,童男童女的身子、脸、衣服,都是按规矩扎的,眼睛都是最后才画的,一点规矩都没坏,出殡那天,我亲眼看着两个小伙子抱到坟地去了,怎么会不见,我也不知道啊!

有人问他,那纸人没烧,会不会成精了?老冯头说,纸人纸马,都是给逝者用的,只有烧了,到了那边才能用,不烧的话,就是个空架子,但是要是沾了逝者的气,再沾了活人的阳气,就说不定了,尤其是童男童女,本来就是给逝者当差的,要是没烧,留在阳间,就会听逝者的话,勾活人的魂,给逝者找伴,找伺候的人。

大家一听,都吓坏了,那这么说,那对纸人,是老蔫指使的,勾活人的魂,给他找伺候的人,找媳妇?那接下来,是不是还要勾人?村里的人,是不是都有危险?

村支书赶紧召集全村人开会,说,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,必须找到那对纸人,找到之后,赶紧烧掉,不然咱们全村的人,都不得安生,说不定还要死人!大家都同意,家家户户都出了人,拿着锄头、镰刀、斧子,把整个村子都翻了个底朝天,村东头到村西头,家家户户的柴火垛,草棚子,废房子,井台边,河边的树林,凡是能藏东西的地方,都找遍了,连村北边的坟地,都挨个坟头找了,就是找不到那对纸人,连根纸毛都没找到。

那几天,村里的气氛压抑得吓人,太阳一落山,家家户户就关门闩门,窗户挡得严严实实的,一点灯光都不敢露,大人不敢出门,小孩更是连屋门都不让出,晚上静悄悄的,只有风吹过杨树的声音,呜呜咽咽的,跟小孩哭似的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我那时候也害怕,晚上不敢出门,上厕所都要你爷爷陪着,睡觉都要攥着你爷爷的衣角,一有点动静,就吓得浑身发抖。

可就算大家都躲在家里,不出门,还是出事了,这次出事的,是村里的屠夫大刘。

大刘是村里的屠夫,三十多岁,身强力壮,个子高高的,满脸的络腮胡,平时杀猪宰羊,胆子特别大,别人都怕得要死的事,他根本不当回事,别人都说,屠夫杀生多,煞气重,鬼神都怕他。小石头和秀莲出事之后,村里的人都吓得不敢出门,他照样晚上出去喝酒,跟别人吹牛,说,什么狗屁纸人,什么鬼神,都是瞎扯,老子手里的杀猪刀,杀了几百头猪,什么脏东西敢靠近我,老子一刀就给它劈了!

别人劝他,说,大刘,你别嘴硬,这事邪门得很,小心点好。他根本不听,说,我才不怕,老蔫活着的时候,我都没怕过他,死了还能翻了天?他要是敢来找我,我就把他的坟刨了,把那破纸人剁碎了喂狗!

出事那天晚上,大刘在村东头的朋友家喝酒,喝到半夜,醉醺醺的,往家走,路过村西头老蔫的破土房,他想起了村里的传言,酒劲上来了,对着老蔫的房子,就骂骂咧咧的,老蔫,你个老东西,活着的时候老实巴交的,死了倒学会害人了!我告诉你,赶紧把你那两个破纸人收起来,再敢害人,老子把你坟刨了,把你骨头挖出来喂狗!骂完了,还对着老蔫的房子,吐了口唾沫,才摇摇晃晃地往家走。

第二天早上,大刘就出事了。他平时早上起来,第一件事就是磨刀,把杀猪刀磨得锃亮,然后去杀猪。那天早上,他老婆起来,看见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,手里拿着杀猪刀,但是不磨,就盯着墙看,一动不动,坐了大半天,眼睛都不眨一下。

他老婆喊他,说,当家的,你咋了?不磨刀了?今天不杀猪了?大刘也不搭理她,还是盯着墙看,嘴里念念有词的,声音小小的,他老婆凑过去一听,听见他说,别叫我,我不去,你们那酒不好喝,我不去。

他老婆当时就吓傻了,想起了小石头和秀莲,赶紧过去拉他,说,当家的,你咋了?谁叫你?你别吓我!大刘扭过头,看着他老婆,眼睛直勾勾的,黑眼珠缩得小小的,眼白特别多,跟纸人脸上的眼睛一模一样,嘴角带着那种僵僵的笑,跟小石头、秀莲死的时候的笑,分毫不差。

从那天开始,大刘就变了,平时一顿能吃三个馒头,一大碗肉,现在饭也不吃,水也不喝,就坐在院子里,盯着墙看,嘴里念念有词的,说两个穿得花花绿绿的小娃娃,天天来叫他,说他们家主人请他喝酒,让他过去作陪。更吓人的是,他开始吃纸,把家里的书本、报纸,都撕了,往嘴里塞,嚼得稀烂,往下咽,他老婆抢都抢不过来,他还说,这是肉,好吃,比猪肉好吃。

他老婆吓得天天哭,找村里的人帮忙,大家来了,看着大刘那个样子,都害怕,没人敢靠前。大刘看见人来了,就笑,笑得僵僵的,说,你们也来喝酒?一起去,老蔫请我们喝酒,有肉吃,有酒喝。大家一听,都浑身发凉,他嘴里的老蔫,早就死了快一个月了!

大家都劝他老婆,把他看好了,锁在屋里,别让他跑出去,跟秀莲一样,跑出去就回不来了。他老婆就把大刘锁在屋里,寸步不离地守着,可还是没看住。第三天晚上,他老婆实在太困了,趴在桌子上打了个盹,醒过来一看,屋里的大刘不见了,门锁得好好的,窗户也关着,人就没了,跟小石头、秀莲一模一样。

全村的人又都起来了,拿着灯笼火把,不用想,直接往村北边的坟地跑。跑到老蔫的坟前,就看见,大刘躺在坟头旁边,脖子上有个大口子,是他自己的杀猪刀割的,血流了一地,都冻住了,人早就没气了,眼睛睁着,盯着坟头,嘴角带着那种僵僵的笑,手里攥着一片蓝色的彩纸,就是扎纸人童男褂子的那种蓝纸,跟之前小石头、秀莲手里的纸,一模一样。

这下,村里的人彻底崩溃了,死了三个人了,小孩、女人、男人,连煞气最重的屠夫都没逃过,都是被那对纸人勾了魂,都死在了老蔫的坟头。大家都慌了,哭的哭,叫的叫,都说,这村子待不下去了,这对纸人成精了,要把全村的人都勾走!

村支书也慌了,脸都白了,说,找!必须找到那对纸人!挖地三尺也要找到!今天找不到,谁也别回家!全村的人都拿着锄头、镰刀,又一次把村子翻了个底朝天,这次连家家户户的屋里、炕洞、柴火垛,都拆了找,还是找不到。

这时候,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,前一天,我去河边洗衣服,路过村北边的坟地,远远地看见老蔫的坟头旁边的草里,有个花花绿绿的东西,一闪而过,当时我以为是自己眼花了,没在意,现在想想,会不会是那对纸人,就藏在老蔫的坟里?

我当时吓得浑身发抖,但是还是壮着胆子,把这事跟你爷爷说了。你爷爷那时候二十出头,身强力壮,胆子也大,这几次出事,他都冲在前面,帮着找人,帮着忙活。他听我说完,眼睛一瞪,拿着手里的锄头,说,走!去坟地!挖!就算是把老蔫的坟挖开,也要把那对纸人找出来!

村支书和村里的人都听见了,都跟着你爷爷,拿着锄头、铁锹,往村北边的坟地跑,到了老蔫的坟前,大家都停下了,没人敢上前,挖坟是大不敬的事,谁也不敢先动手。你爷爷咬了咬牙,说,都这个时候了,还管什么敬不敬的?再不把纸人找出来,全村的人都得死!出了事,我担着!

说完,你爷爷举起锄头,就往老蔫的坟头旁边的土上挖,哐哐哐,一锄头一锄头的,土块乱飞。大家看着你爷爷动手了,也都壮起胆子,拿着锄头铁锹,上去一起挖,围着老蔫的坟,一圈一圈地挖,把坟周围的土都翻了个遍。

挖了没多大会,有个小伙子喊了一声,有东西!这里有东西!大家都围过去,就看见,在老蔫的坟后面,挖出来一个洞,不大,刚好能塞进去两个半大孩子,洞里面黑乎乎的,看不清有什么。你爷爷拿着火把,凑过去,往洞里一照,当时就倒吸了一口凉气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
洞里面,直挺挺地站着两个东西,就是那对不见了的童男童女纸人!

那对纸人,就站在洞里,一左一右,跟出殡那天一模一样,一点都没坏,高粱杆的架子好好的,外面糊的纸也好好的,白生生的脸,红扑扑的脸蛋,黑溜溜的眼珠,红嘴唇,脸上带着那种僵僵的笑,火把的光一照,那眼睛就跟活了一样,盯着我们看,不管你站在哪个方向,都觉得那眼睛在盯着你,看得人浑身发凉,后脊梁骨冒凉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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