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0章 勾魂纸人(2/2)
更吓人的是,童男手里的那个纸算盘,不见了,他的手里,攥着一小撮黑糊糊的头发,还有几根短短的胡子,一看就是大刘的头发和胡子!童女手里的那个纸簸箕,也不见了,她的手里,攥着两绺头发,一绺是小石头的软软的胎发,一绺是秀莲的长长的黑头发!
当时就有胆子小的,尖叫了一声,瘫坐在地上,往后退,其他人也都吓得往后退,没人敢上前,火把都晃得厉害,手都抖了。那对纸人就站在洞里,脸上带着笑,盯着我们,就跟两个活人一样,在那看着我们,看得人头皮都要炸了。
村支书吓得声音都抖了,喊,烧!赶紧烧!赶紧把这两个鬼东西烧了!赶紧!
几个小伙子赶紧抱来旁边的干草、树枝,堆在洞门口,把那对纸人从洞里拖出来,放在干草上,然后划火柴,点火。火柴划着了,扔在干草上,干草一下子就着了,火呼呼地烧起来,噼啪作响,黑烟滚滚的。可怪就怪在这里,干草烧得旺旺的,火苗都窜起来一人多高,可那对纸人,就是烧不着!
火苗围着那对纸人转,就是烧不到它们身上,干草都快烧完了,那对纸人还是好好的,立在火堆里,白生生的脸,红脸蛋,黑眼珠,一点黑印都没有,连个角都没烧着,脸上的笑,反而更明显了,更僵了,看着更吓人了。
这下,所有人都彻底慌了,都喊,成精了!这东西成精了!烧不着!怎么办啊!有人吓得转身就跑,连锄头都扔了,其他人也都乱了,哭的哭,喊的喊,乱成一团。
就在这个时候,你爷爷突然大吼了一声,都别慌!烧不着,就剁碎了!剁碎了再烧!我就不信,它还能成精!
说完,你爷爷举起手里的锄头,冲上去,对着那对纸人,就狠狠的剁了下去,哐的一声,把童男的纸人一下子就剁倒了,锄头砸在高粱杆的架子上,咔嚓一声,架子就断了。你爷爷红着眼,一下一下地剁,哐哐哐,把童男的纸人剁得稀烂,纸片子飞的到处都是,然后又转过身,对着童女的纸人,狠狠的剁,一下又一下,把童女的纸人也剁成了碎片。
大家看着你爷爷动手了,也都壮起胆子,红着眼,拿着锄头、镰刀、斧子,冲上去,对着地上的碎纸人,狠狠的剁,狠狠的砍,狠狠的踩,把那对纸人剁得粉碎,碎成了一片一片的小纸片,连高粱杆的架子都剁成了碎渣,一点完整的地方都没有。
然后,大家又抱来好多干草、树枝,堆在碎纸片上面,倒上了家里带来的煤油,然后点了火。这次,火一下子就着起来了,烧得特别旺,火苗窜起来两三米高,黑烟滚滚的,直冲上天,烧得噼啪作响。
就在火烧起来的时候,火堆里突然传来了声音,特别刺耳,听得人头皮发麻,浑身冰凉。先是小孩的哭声,细细的,尖尖的,就是小石头的声音,然后是女人的尖叫声,是秀莲的声音,再然后是男人的惨叫声,是大刘的声音,三个声音混在一起,还有呜呜的风声,听得人心脏都要跳出来了,好多人都捂住了耳朵,蹲在地上,不敢听。
那火烧了足足有半个多小时,才慢慢灭了,火堆里的声音,也随着火慢慢灭了,渐渐消失了。等火彻底灭了,大家凑过去看,地上只剩下一堆黑糊糊的灰烬,连一点纸片、一点高粱杆渣都没剩下,风一吹,那堆灰烬就散了,飘得满天都是,慢慢就没了。
大家都松了口气,瘫坐在地上,浑身都被汗湿透了,跟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,总算是把这两个害人的东西烧了,总算是没事了。
从坟地回来之后,村里安安静静的,过了七八天,什么事都没发生,大家都以为,这事总算是彻底过去了,都松了口气,慢慢的,也敢出门了,晚上也敢点灯了,村里又恢复了一点生气。
可谁知道,好景不长,没过一个星期,又出事了,这次出事的,是扎纸活的老冯头。
老冯头自从那对纸人出事之后,就整天魂不守舍的,大门不出,二门不迈,整天闷在家里,也不扎纸活了,饭也吃不下,觉也睡不着,整天坐在屋里,盯着墙发呆,他老婆跟他说话,他也不搭理,跟丢了魂似的。大家都以为他是害怕,是愧疚,毕竟纸人是他扎的,也没当回事,还经常去安慰他,说这事不怪他,不是他的错。
出事那天晚上,老冯头的老婆早早的就睡了,老冯头说他不困,坐在堂屋的桌子前面,说要整理一下扎纸活的工具。他老婆也没当回事,就自己睡了,睡到后半夜,醒过来一看,身边的老冯头不在,堂屋的灯还亮着,她就披了件衣服,起来找。
走到堂屋门口,就看见,老冯头坐在桌子前面,正在扎纸人,桌子上摆着高粱杆、浆糊、彩纸、剪刀、毛笔,他低着头,手里拿着浆糊刷子,一下一下地糊纸,动作特别慢,特别仔细,嘴里念念有词的,不知道在说什么。
他老婆站在门口,喊他,当家的,大半夜的,你不睡觉,扎纸人干啥?老冯头也不搭理她,头都没抬,还是继续扎纸人,手里的动作没停。他老婆觉得不对劲,走过去,往桌子上一看,当时就吓得魂都飞了,腿一软,瘫坐在地上,尖叫了一声。
老冯头扎的那个纸人,跟他自己长得一模一样!一样的脸型,一样的皱纹,一样的眉毛,一样的眼睛,连鼻子嘴巴,都分毫不差,白生生的脸,用白粉纸糊的,黑眼珠是用墨画的,跟老冯头的眼睛一模一样,嘴角往上翘着,带着那种僵僵的笑,跟之前死的人脸上的笑,一模一样!
老冯头就坐在那里,一边扎,一边嘴里念叨着,该我了,该我了,轮到我了,我得给他们扎个伴,该我了。他老婆吓得浑身发抖,爬过去,拉着他的胳膊,哭着喊,当家的,你咋了?你别吓我!别扎了!咱不扎了!
老冯头还是不搭理她,一把把她推开,继续扎纸人,动作特别稳,一点都不抖,就跟没看见她一样。他老婆吓得赶紧跑出去,喊邻居,邻居们都起来了,跑到老冯头家,看着老冯头坐在那里扎纸人,扎的是跟自己一模一样的纸人,都吓坏了,没人敢上前,只能看着他扎。
老冯头就那么扎了一夜,从后半夜,一直扎到天快亮的时候,终于扎完了。他把那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纸人,立在桌子对面,直挺挺地站着,跟他面对面,然后,他拿起桌子上的剪刀,磨得锃亮的剪刀,对着自己的脖子,狠狠的抹了一下。
鲜血一下子就喷出来了,喷了对面的纸人一身,也喷了桌子上一地。老冯头倒在地上,眼睛睁着,盯着对面那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纸人,嘴角带着那种僵僵的笑,跟之前死的小石头、秀莲、大刘,一模一样,当场就没气了。
邻居们都吓坏了,赶紧过去,把他老婆扶起来,再看那个纸人,纸人的手里,攥着一小撮老冯头的白头发,还有他扎纸活用的黄铜锥子,跟之前那对童男童女纸人手里攥的东西,一模一样。
这下,村里的人彻底绝望了,连扎纸人的老冯头都死了,那对纸人明明已经剁碎了,烧了,连灰都没了,怎么还会出事?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难道老蔫就非要把全村的人都害死才行吗?
村里的人都慌了,好多人家都收拾东西,准备投奔亲戚,离开这个村子,再不离开,命都保不住了。村支书也没办法了,天天愁得睡不着觉,头发都白了好多,一点办法都没有。
我那时候,也吓得天天哭,晚上不敢睡觉,一闭眼,就看见那对纸人的脸,白生生的,红脸蛋,黑眼珠,带着笑,盯着我看。你爷爷天天守着我,寸步不离,晚上睡觉,都把顶门杠放在炕边,门闩得死死的,窗户也钉得严严实实的,生怕我出事。
可越是怕什么,就越来什么。老冯头死了之后的第三天,出事的,轮到我了。
那天晚上,你爷爷在炕梢抽烟袋,我坐在炕沿上纳鞋底,跟现在一样,手里拿着锥子和麻线,一针一针地纳。屋里静悄悄的,只有你爷爷烟袋锅吧嗒吧嗒的声音,还有我拽麻线的哧啦声。
就在这个时候,我突然听见窗户外面,有个小孩的声音,细细的,奶声奶气的,喊,阿姨,阿姨,给我根针呗,我要缝衣服。
我当时手里的锥子一下子就掉在了炕上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后脊梁骨一下子就凉透了,浑身发抖。我抬头看着你爷爷,声音都抖了,问,当家的,你听见了吗?你听见有人说话了吗?
你爷爷放下烟袋锅,皱着眉,说,啥?啥也没有啊,你听错了吧?别瞎想,有我在呢。
我当时吓得眼泪都快出来了,说,我没听错,是个小孩的声音,在窗户外面,跟我要针!你爷爷站起来,拿起炕边的顶门杠,走到窗户边,撩开窗户纸的破洞,往外看了看,说,外面啥也没有,黑糊糊的,你就是这几天吓着了,听错了,别怕,有我在,啥东西都不敢进来。
我当时也以为,是自己太害怕了,听错了,就深吸了一口气,捡起锥子,继续纳鞋底,可手一直在抖,根本扎不准。过了没几分钟,窗户外面又传来了声音,这次是个女人的声音,细细的,软软的,跟秀莲的声音一模一样,说,妹子,借你点红线呗,我缝件新衣服,要去当新媳妇了。
我当时嗷的一声就哭了,手里的锥子和鞋底都扔在了炕上,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,指着窗户,跟你爷爷喊,听见了吗?这次你听见了吗?是秀莲!是秀莲的声音!她在外面!
你爷爷的脸一下子就白了,眼睛瞪得大大的,他这次肯定听见了,因为他拿着顶门杠的手,一下子就攥紧了,手背上的青筋都爆起来了。他大吼了一声,谁在外面?滚!再敢装神弄鬼,老子劈了你!
说完,他一把拉开门闩,冲了出去,拿着顶门杠,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又跑到大门外,转了半天,回来的时候,脸还是白的,跟我说,外面啥也没有,连个影子都没有,门也是闩得好好的,没人进来过。
我当时就知道,我跑不掉了,小石头、秀莲、大刘、老冯头,都是这样,先听见声音,然后就不对劲,然后就被勾走了,死了。我抱着你爷爷,哭得死去活来,说,当家的,我害怕,我不想死,我不想被他们勾走。你爷爷抱着我,拍着我的背,说,别怕,有我在,我就是拼了这条命,也不会让他们把你带走,绝对不会。
从那天晚上开始,我就不对劲了。跟秀莲他们一样,开始不爱说话,不爱吃饭,整天坐在炕沿上,拿着针和红线,缝东西,但是缝的不是鞋底,也不是衣服,是纸。我把家里的彩纸、白纸,都找出来,剪成长长短短的,用针和红线,缝成小人的样子,一针一针的,缝得特别仔细,嘴里还念念有词的,说,该我了,轮到我了,他们缺个做饭的,叫我去伺候他们。
你爷爷把我手里的针、线、纸,都抢过来,扔了,烧了,可我就跟疯了一样,又找出来,继续缝,抢都抢不过来,眼睛直勾勾的,黑眼珠越来越小,眼白越来越多,跟纸人的眼睛一模一样,脸也越来越白,一点血色都没有,饭也不吃,水也不喝,人越来越瘦,跟之前的小石头、秀莲,一模一样。
你爷爷急疯了,天天守着我,寸步不离,眼睛都熬红了,胡子也长了,人瘦了一大圈,晚上根本不敢睡觉,就坐在炕边,盯着我,生怕我跑了,生怕我像其他人一样,一闭眼就不见了。
可就算他盯得再紧,还是出事了。那天晚上,你爷爷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,实在熬不住了,坐在炕边,靠着墙,打了个盹,也就十几分钟的功夫,醒过来一看,炕上的我,不见了。
门是从里面闩得死死的,钥匙就在你爷爷的兜里,窗户钉得严严实实的,一点都没动,炕上的被子还热乎着,我就没了,跟之前所有的人,一模一样。
你爷爷说,他当时脑子嗡的一声,一片空白,浑身的血都凉了,疯了一样的大吼了一声,拿起顶门杠,就冲了出去,一边跑,一边喊我的名字,嗓子都喊破了,出血了。村里的人都被吵醒了,赶紧穿衣服起来,拿着灯笼火把,跟着你爷爷,往村北边的坟地跑,大家都知道,我肯定在那,肯定在老蔫的坟头。
那天晚上,天特别黑,一点月亮都没有,风刮得呼呼的,路边的杨树叶子哗哗响,跟有人在笑似的。你爷爷疯了一样的往前跑,跑得鞋都掉了,脚扎破了,流血了,他都不知道,就一门心思往坟地跑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,就是要把我救回来,晚了,就来不及了,就见不到我了。
跑到老蔫的坟地,远远的,就看见坟头前面,有一点微弱的光,是火柴的光,一闪一闪的。大家跑近了一看,当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吓得连气都不敢喘。
我就坐在老蔫的坟头前面,背对着大家,手里拿着针和红线,正在缝一个纸人,那个纸人,跟我长得一模一样,圆圆的脸,大大的眼睛,梳着大辫子,白生生的脸,红脸蛋,黑眼珠,嘴角带着那种僵僵的笑,跟我当时的脸,一模一样。我一边缝,嘴里一边念叨着,快好了,快缝好了,缝好了,我就跟你们走,就去伺候你们。
而我的两边,直挺挺地站着两个纸人,就是之前被你爷爷剁碎了、烧掉了的那对童男童女!
那对纸人,就站在我的两边,一左一右,虽然身上还有被剁过的裂缝,用浆糊粘起来了,但是还是好好的,立在那里,白生生的脸,红脸蛋,黑眼珠,嘴角带着笑,盯着我,手里拿着我缝纸人用的彩纸,火把的光一照,那眼睛就跟活了一样,看得人浑身冰凉,头皮都要炸了。
你爷爷当时就红了眼,大吼了一声,拿着顶门杠,就冲了上去,对着那两个纸人,狠狠的砸了过去,哐哐哐,几下就把那两个纸人砸倒了,砸得稀烂,纸片子飞的到处都是。然后,他一把抱住我,喊我的名字,哭着喊,媳妇,醒醒!跟我回家!醒醒!别缝了!
可我当时就跟没听见一样,眼睛直勾勾的,手里还在拿着针,一下一下地缝那个跟我一模一样的纸人,嘴里还念叨着,别闹,快缝好了,缝好了我就跟他们走,他们等着我呢。
你爷爷一把把我手里的针和纸人抢过来,扔在地上,用脚狠狠的踩,踩得稀烂,然后一把把我抱起来,转身就往村里跑,疯了一样的跑,一边跑,一边喊我的名字。大家也都跟着往回跑,跑的时候,都听见后面,有小孩的笑声,女人的唱歌声,还有呜呜的风声,跟着我们,一直跟到村口,才慢慢消失了。
你爷爷把我抱回家,放在炕上,我就一直昏迷,不醒人事,发烧,烧得浑身滚烫,嘴里不停的念叨胡话,说,他们叫我走,他们缺个做饭的,叫我去伺候他们,别拦着我。你爷爷就坐在炕边,抱着我,给我喂水,用凉毛巾给我擦额头,一夜一夜的不睡觉,眼睛都熬出血丝了,胡子拉碴的,人瘦得脱了形。
村里的赤脚医生来了,给我扎了针,喂了药,一点用都没有,我还是一直昏迷,烧一直不退,气若游丝,眼看着就不行了,跟之前小石头、秀莲他们临死前,一模一样。村里的人都来了,看着我这个样子,都叹气,偷偷的抹眼泪,说,好好的一个媳妇,怕是挺不过去了。
你爷爷那时候,一句话都不说,就坐在炕边,盯着我,眼睛里全是红血丝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但是没掉下来。他知道,那些办法都没用,烧纸人没用,剁纸人也没用,老蔫不罢手,我就活不成,他就要失去我了。
就在我昏迷的第三天,你爷爷突然站起来,跟村里的人说,大家帮我个忙,帮我照看一下我媳妇,别让她出事,我出去一趟,很快就回来。大家都问他要去哪,他也不说,转身就走了,直接去了老冯头家。
老冯头死了之后,他的扎纸活的棚子就空着了,他的儿子小冯,跟着老冯头学过几年扎纸活,但是只学了个皮毛,不熟练,老冯头死了之后,他就再也没碰过扎纸活的东西,天天躲在家里,不敢出门。
你爷爷到了老冯头家,见到小冯,扑通一声,就给小冯跪下了。小冯当时就吓傻了,赶紧去扶他,说,大哥,你这是干啥?快起来!你爷爷不起来,跪在地上,给小冯磕了个头,说,小冯,我求你个事,你一定要帮我,我媳妇快不行了,只有你能救她了。
小冯说,大哥,我就是个普通人,啥也不会,怎么救嫂子啊?你爷爷说,你会扎纸活,你跟你爹学过,我求你,帮我扎个纸媳妇,给老蔫扎的,再扎个纸房子,纸马,纸家具,啥都扎全了,就跟给活人娶媳妇一样,扎得好好的,求求你,帮我这个忙,救我媳妇的命,我给你当牛做马都行。
小冯当时就懵了,说,大哥,我爹就是扎纸活死的,我不敢扎啊,我害怕。你爷爷说,小冯,我知道你害怕,我也害怕,但是我媳妇快不行了,再不救,就来不及了。老蔫一辈子没娶媳妇,无儿无女,孤单,他就是想要个伴,想要个家,所以才让纸人勾魂,害人。我给他扎个媳妇,给他扎个家,让他有伴了,有地方住了,他就安心了,就不会再害人了,就会放了我媳妇了。
小冯看着你爷爷跪在地上,满脸的眼泪,眼睛里全是绝望,心也软了,咬了咬牙,说,大哥,你起来,我帮你扎,就算是豁出去这条命,我也帮你扎!
就这样,你爷爷和小冯,两个人,就在老冯头的扎纸活棚子里,开始扎纸活。小冯按着他爹教的老规矩,扎纸媳妇,先扎高粱杆的架子,身子、胳膊、腿、头,都按真人的比例扎,扎得周周正正的,你爷爷就在旁边帮忙,递浆糊,递纸,剪彩纸,打下手。
两个人,两天两夜,没合眼,没吃饭,就喝了几口凉水,一直在扎。小冯的手一直在抖,好几次都扎错了,剪坏了纸,你爷爷就给他递新的,安慰他,别慌,慢慢来,来得及。
到了第二天晚上,天快亮的时候,终于扎完了。扎了一个跟真人一样高的纸媳妇,圆脸,大眼睛,红脸蛋,红嘴唇,穿着红棉袄,红裤子,红鞋子,头上戴着红花,跟刚过门的新媳妇一样,漂漂亮亮的,周周正正的。还扎了一个大大的纸房子,有院子,有正房,有厢房,里面的纸家具,桌子、椅子、床、柜子,样样齐全,还有纸马,纸牛,纸轿子,连纸做的锅碗瓢盆都有,跟一个真真正正的家一样,啥都不缺。
扎完了,天刚蒙蒙亮,你爷爷抱着这些纸活,又拿了香烛、纸钱,还有家里攒的所有的白面,蒸了一大筐馒头,煮了肉,打了酒,一个人,背着这些东西,往村北边的坟地走。
村里的人都劝他,说,别一个人去,太危险了,我们跟你一起去。你爷爷摇了摇头,说,不用,这是我跟老蔫的事,我自己去,你们帮我看好我媳妇,别让她出事就行。说完,他背着东西,拿着锄头,一个人,往坟地走了。
那天早上,天阴沉沉的,刮着小风,路上一个人都没有,你爷爷一个人,走在雪地里,一步一步的,往北边的山坡上走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,就是要救我,一定要把我救回来,就算是拼了他这条命,也一定要让老蔫罢手。
到了老蔫的坟前,你爷爷先放下东西,拿着锄头,给老蔫的坟头添土,把坟头修得整整齐齐的,圆圆满满的,把坟周围的杂草都拔了,雪都扫了,收拾得干干净净的。然后,他把带来的馒头、肉、酒,都摆在坟前的供桌上,点了香烛,烧了纸钱,然后,扑通一声,跪在了老蔫的坟前。
他对着坟头,一字一句地说,老蔫,我知道你一辈子不容易,年轻的时候没了媳妇,无儿无女,孤孤单单的过了一辈子,走了之后,也是孤孤单单的,没人陪,没人伺候。我知道你心里苦,心里委屈,但是,村里的人,都没亏待过你,你活着的时候,大家都帮你,给你送吃的,送穿的,你死了,也是大家凑钱,给你办的白事,给你买的棺材,给你扎的纸活,没人对不起你。
你爷爷顿了顿,声音有点抖,但是语气特别坚定,继续说,但是,你不该害人,不该让那对纸人勾活人的魂。小石头才五岁,还是个孩子,秀莲刚结婚,日子过得好好的,大刘、老冯头,都是好好的人,都被你害死了,他们招你惹你了?他们家里的人,天天哭,天天难受,你看着,心里就好受吗?
我媳妇,跟你无冤无仇,平时还给你送吃的,送穿的,你现在要把她也勾走,要她的命,我告诉你,我绝对不答应。我今天来,不是来跟你拼命的,是来给你安家的,给你送媳妇的。我知道你一辈子就想有个家,有个媳妇,我给你扎了媳妇,扎了房子,扎了马,扎了所有你需要的东西,给你送来了,让你在那边,有个家,有个伴,有人伺候你,有人陪你,再也不孤单了。
说到这里,你爷爷的眼泪掉下来了,砸在地上的雪里,融了一个小坑,他说,老蔫,我求你,放过我媳妇,放过村里的其他人,别再害人了。你要是缺啥,少啥,你托梦给我,我给你烧,给你送,你要啥我都给你,但是你别再害活人了。今天,我把媳妇给你送来了,家也给你安好了,你就安心在那边过日子,别再出来了。你要是答应,就把这香烧顺了,让我媳妇好起来。你要是不答应,非要害我媳妇,那我今天就把你这坟刨了,把你骨头挖出来,咱俩同归于尽,我就算是死,也不能让你害了我媳妇。
说完,你爷爷就把扎好的纸媳妇、纸房子、纸马、纸家具,都摆在坟前,点了火,烧了起来。火一下子就着起来了,烧得特别旺,火苗窜起来老高,黑烟滚滚的,把整个纸房子、纸媳妇,都裹在了里面。
就在火烧起来的时候,本来没有风,突然刮起了一阵小小的旋风,围着火堆转,把烧着的纸灰卷起来,绕着老蔫的坟头,转了三圈,然后,慢慢的,往北边的天上飘走了,一点都没散。你爷爷抬头看了看插在坟前的香,三炷香,烧得特别顺,火苗稳稳的,一点都没断,香灰整整齐齐的,一点都没掉。
你爷爷就跪在坟前,一动不动,就那么跪着,从早上,一直跪到太阳落山,天快黑了,香烧完了,纸活也烧完了,只剩下一堆灰烬,风一吹,就散了。什么事都没发生,没有小孩的笑声,没有女人的歌声,没有奇怪的风声,安安静静的,只有风吹过草的声音。
你爷爷从地上站起来,腿都麻了,差点摔倒,他对着老蔫的坟头,又鞠了三个躬,然后,转身,往村里跑,疯了一样的往家跑,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,就是要看看我怎么样了,看看我醒了没有。
跑到家门口,他还没推门,就听见屋里传来了我的声音,我在哭,在喊他的名字。他一把推开门,冲进去,就看见,我醒了,正坐在炕上,靠着墙,脸上全是眼泪,看见他进来,就哭着喊,当家的,你去哪了?我渴,我饿。
你爷爷当时就哭了,冲过去,一把抱住我,抱得紧紧的,生怕我再不见了,哭着说,媳妇,你醒了!你终于醒了!太好了!你没事就好!没事就好!
村里的人都来了,看着我醒了,能说话了,能喝水了,都高兴得不行,都抹眼泪,说,太好了,总算是没事了,总算是熬过来了。
从那之后,我就慢慢好起来了,能吃饭了,能下地走路了,精神也慢慢好了,再也没听见那些奇怪的声音,再也没魔怔过,跟以前一样,好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