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1章 换命(2/2)
“就在这时候,我太姥爷拄着拐杖,走了进来。太姥爷是屯子里年纪最大的长辈,平时说话最有分量,屯子里不管谁家有什么事,都会找他拿主意。太姥爷拄着拐杖,走到屋里,看了看地上跪着的老周,又看了看桌子上的布娃娃、寿衣、棺材钉,皱着眉头,重重的叹了口气,说,周俭啊周俭,你真是糊涂啊!”
“老周看见太姥爷,哭着喊,二叔,我也是没办法啊!我儿子快死了!我走投无路了啊!我只能这么做啊!”
“太姥爷摇了摇头,说,我知道你疼儿子,天下的父母,哪有不疼孩子的?可你疼你的孩子,也不能害别人家的孩子啊!都是爹妈生的,都是爹娘的心头肉,你的儿子是宝贝,人家的女儿就不是了?你为了救你的儿子,就要害死人家的女儿,你这是丧良心,是要遭报应的!”
“老周哭着说,我不管什么报应!我只要我儿子活!”
“太姥爷叹了口气,说,你以为你这个法子,真的能成吗?老辈人传下来的话,生死有命,富贵在天,人的命,是天定的,不是你想换,就能换的。你强行逆天改命,就算你今天把这个仪式做成了,秀莲死了,你儿子活了,他这辈子,也不会安生的!强行换过来的命,是留不住的,早晚都会出问题!到时候,不仅你儿子保不住,连你自己,都得搭进去!”
“老周低着头,跪在地上,不说话,就是不停的哭,不停的磕头,额头的血,流的满脸都是,看着又可怜,又可恨。”
“就在这时候,里屋的炕上,周宝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,咳的撕心裂肺的,跟要把肺都咳出来似的,我们都赶紧看过去,就看见周宝咳着咳着,突然就没声了,脸憋的发紫,眼睛翻了上去,胸口也不起伏了。”
“老周一看,整个人都疯了,一下子就扑了过去,趴在炕上,抱着周宝,不停的喊着,儿子!儿子!你怎么了?!你醒醒!别吓爹啊!儿子!你醒醒啊!”
“他晃了半天,周宝一点反应都没有,他伸出手,放在周宝的鼻子底下,试了试呼吸,然后,整个人就僵住了,跟着,就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声,跟被捅了一刀的狼似的,在屋里回荡着,听的人心里直发酸。他抱着周宝的尸体,哭的死去活来,整个人都瘫在了炕上,不停的喊着儿子的名字,喊的嗓子都哑了,出血了。”
“我们都站在原地,没人说话,心里都不是滋味。一边是差点被害死的秀莲,一边是刚没了的孩子,都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,谁也说不出什么,也没人再骂老周了,屋里只有老周撕心裂肺的哭声,听的人心里堵得慌。”
“太姥爷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,对着秀莲她爸说,把这些东西,都拿到院子里,烧了吧,烧的干干净净的,别留着,再害人了。”
“秀莲她爸点了点头,拿起桌子上的两个布娃娃,还有那本泛黄的旧书,还有筐里的寿衣、棺材钉,还有那个豁了口的粗瓷碗,都抱到了院子里,从灶坑里拿出一根烧着的柴火,点着了。火一下子就烧了起来,呼呼的响,冒着浓浓的黑烟,闻着一股说不出来的腥臭味,特别刺鼻,烧了好半天,才把那些东西,都烧的干干净净的,烧成了一堆黑灰。”
“烧完了那些东西,秀莲她爸松了口气,我们都以为,这个事,就这么过去了。周宝没了,老周的换命仪式,也被我们破了,那些邪门的东西,也都烧了,秀莲应该就没事了,慢慢的就会好起来。可谁也没想到,更吓人、更邪门的事,还在后面,这个事,根本就没有结束,才刚刚开始。”
“奶奶说到这里,停了下来,伸手拿起炕桌上的搪瓷缸子,喝了一口水,煤油灯的灯花噼啪响了一声,昏黄的光晃了晃,她的影子在墙上,也跟着晃了晃,我紧紧的靠着她,拽着她的袄袖子,手心全是汗,连大气都不敢出,催着她,奶奶,后来呢?后来怎么样了?”
“奶奶摸了摸我的头,叹了口气,声音压的更低了,说,后来啊,邪门的事,就一件接着一件的来了,屯子里的人,都快被吓疯了。”
“第二天,我们都以为,秀莲的身体,应该会慢慢好起来,毕竟那些邪门的东西都烧了,老周的仪式也被破了,可没想到,秀莲的情况,不仅没有好转,反而越来越严重了。”
“之前,秀莲只是浑身没劲,不想动,不想吃饭,可从那天开始,秀莲就开始说胡话了,天天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,直勾勾的盯着房梁,嘴里不停的念叨着什么,声音忽高忽低的,听不清楚。她爸妈凑过去听,才听见,她一直在说,我冷,我好冷,你把我的衣服还给我,我光着身子,没脸见人啊……有时候,又会突然喊起来,别拽我!我不去!我还没到日子呢!你们别拽我!”
“而且,她的体温越来越低,浑身冰凉,跟冰块似的,她爸妈给她盖了三床厚被子,她还是喊冷,浑身抖个不停,脸色也越来越白,一点血色都没有,嘴唇都紫了。她爸妈又赶紧去公社找大夫,大夫来了,给秀莲号了脉,摇了摇头,说脉都快摸不到了,已经不行了,准备后事吧。”
“秀莲她爸妈都快疯了,抱着秀莲哭,说娃娃都烧了,怎么还这样?怎么还不好啊?太姥爷也去了秀莲家,看着秀莲的样子,皱着眉头,半天没说话,然后叹了口气,说,不对劲,这个事,没那么简单。”
“太姥爷说,这个换命的法子,已经做了四十八天了,就差最后一步了,秀莲的阳气,已经被引走了大半,魂魄也已经被勾住了,就算我们破了仪式,烧了娃娃,也已经晚了,这个事,已经启动了,收不回去了。现在,周宝死了,没人接秀莲的命了,那秀莲的命,还有被引走的阳气,就只能被那个被挖了坟、扒了寿衣的刘老太太拿走了,刘老太太被扒了寿衣,光着身子埋在坟里,怨气太重,已经缠上秀莲了。”
“我们听了,都浑身发冷,吓得不行,屯子里的人,也都知道了这件事,家家都开始人心惶惶的。从那天开始,屯子里的怪事,就一件接着一件的来了。”
“先是,每天晚上,天一黑,秀莲家附近,就会传来老太太的哭声,呜呜的,忽远忽近的,听的人头皮发麻,屯子里的人,晚上都不敢出门,天一黑,就赶紧关门插锁,连灯都不敢点。”
“然后,就有人说,晚上起来上厕所的时候,看见一个穿寿衣的老太太,在屯子里的路上晃悠,一晃就没了,还有人说,晚上听见自己家的院门,被人推的吱呀响,起来看,又没人,院门外的地上,留着一串湿乎乎的脚印,一直往屯子东头秀莲家的方向去了。”
“最吓人的,还是秀莲,她开始时不时的就变了个人似的。本来她躺在床上,连眼睛都睁不开,气若游丝的,可突然之间,就会一下子坐起来,眼睛瞪的大大的,眼神特别吓人,根本不是一个十二岁小姑娘的眼神,是一个老太太的眼神,阴沉沉的,然后,就开始用粗声粗气的老太太的声音说话,跟刘老太太生前的声音,一模一样。”
“她会拍着炕沿,骂老周,说你个挨千刀的,我在坟里待的好好的,你把我的衣服扒了,让我光着身子,在那边被人笑话,冷的不行,我饶不了你!我要找个替身,跟我走!”
“她还会骂屯子里的人,说你们这帮人,看着他挖我的坟,扒我的衣服,都不管,我也饶不了你们!一个个的,都别想好过!”
“秀莲她爸妈抱着她,哭着喊她的名字,她就会一把把她爸妈推开,力气大的吓人,根本不是一个快死的小姑娘能有的力气,一把就能把她爸一个大男人推的坐在地上。她会跳下床,在屋里走来走去,叉着腰,骂骂咧咧的,跟刘老太太生前一模一样,刘老太太生前,就是个爱骂人的老太太,屯子里的人都认识她的声音,都吓的不行。”
“骂够了,她就会突然一下子倒在地上,昏过去,等醒过来之后,问她刚才的事,她什么都不知道,说自己就记得躺在床上,别的什么都不记得了,浑身累的不行,跟散了架似的。”
“我那时候,跟秀莲最好,还是天天去看她,可每次去,都吓得不行。有一次,我去秀莲家,她爸妈去公社找大夫了,就我和秀莲两个人在家,秀莲躺在床上,闭着眼睛,昏昏沉沉的,我坐在炕沿边,看着她,心里特别难受,想着以前我们一起玩的样子,眼泪都快掉下来了。”
“就在这时候,秀莲突然一下子睁开了眼睛,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我,嘴角咧开了一个笑,那个笑,根本不是秀莲的笑,是老太太的笑,阴沉沉的,特别吓人,看的我浑身发冷。她一下子伸出手,死死的抓住了我的手腕,她的手凉的跟冰块似的,一下子就把我冻的一哆嗦,想抽手,可她的力气特别大,抓的死死的,我根本抽不出来。”
“她看着我,用那个粗声粗气的老太太的声音,跟我说,小姑娘,你跟我走吧,你身上热乎,陪我作伴去,那边太冷了,没人跟我说话……”
“我当时吓得魂都飞了,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,使劲的挣扎,可怎么都挣不开她的手,她的手跟铁钳子似的,抓的我手腕生疼。就在这时候,外屋地的门开了,秀莲她妈回来了,秀莲一下子就松开了手,眼睛一闭,又昏过去了,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。”
“我连滚带爬的跑出了秀莲家,一口气跑回了家,当天晚上,就发起了高烧,说胡话,迷迷糊糊的,总觉得有个凉飕飕的手,在抓我的手腕,我妈守了我三天三夜,我才退了烧,醒了过来。从那以后,我再也不敢一个人去秀莲家了,就算去,也得拉着我妈,跟在我妈身后,不敢靠近秀莲的炕边。”
“屯子里的人,都吓坏了,都说秀莲被刘老太太的鬼魂缠上了,要拿她当替身,都不敢靠近秀莲家,连秀莲家附近,都不敢走,绕着路走。”
“而老周,自从周宝死了之后,就把自己关在屋里,再也没出过门,也不开门,屯子里的人,可怜他,给他送点吃的,放在院门口,他也不拿,就那么放在那,都放坏了。大家都以为,他是儿子死了,伤心过度,想不开,都在背后叹气,说他也是个可怜人,可谁也没想到,他居然还没死心,还在搞那些邪门的法子,还在想着换命的事。”
“大概过了半个月,那天晚上,屯子里的人都睡了,大概后半夜的时候,突然从老周家,传来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,那叫声特别惨,跟杀猪似的,整个屯子都听见了,家家户户的狗,都跟着叫了起来,叫的特别凶。”
“屯子里的人都被惊醒了,都吓的不行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,我爹和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,拿着扁担、锄头,点着煤油灯,就往老周家去了,我也披着衣服,跟在我妈身后,一起过去了。”
“老周家的院门,虚掩着,一推就开了,我爹他们冲了进去,外屋地的门开着,里屋的灯亮着,他们冲进里屋,然后,就都停住了,站在原地,倒吸了一口凉气,没人说话,屋里静的可怕,只有煤油灯燃烧的噼啪声。”
“我和我妈凑过去,往里一看,当时就吓的叫了出来,浑身抖的不行,差点瘫在地上。”
“老周躺在地上,浑身是血,胸口有一个大口子,血都流干了,淌了一地,已经没气了,死的透透的。他的眼睛瞪的大大的,死死的盯着房梁,嘴张的老大,像是临死前,看见了什么特别吓人的东西,脸上全是惊恐的表情,看着特别瘆人。”
“他的手里,还死死的攥着那本被烧了一半的旧书,原来那天,他根本就没把那本书全烧了,偷偷的藏起来了一半!”
“屋子中间的地上,摆着一个新的布娃娃,是照着周宝的样子做的,身上缝着周宝的衣服碎片,贴着周宝的头发,布娃娃的旁边,放着一个碗,碗里装着满满的一碗血,不知道是什么血,已经快凝固了,散发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。”
“最吓人的,是对面的土墙上,用鲜血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,黑乎乎的,在煤油灯的光下,看着特别吓人,屯子里识字的人,凑过去看了看,说那几个字,是换命,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符号,没人认识。”
“太姥爷也来了,拄着拐杖,走进屋里,看了看地上的老周,又看了看墙上的血字,还有那个布娃娃,皱着眉头,半天没说话,然后重重的叹了口气,说,这个周俭,真是疯了,儿子死了,他居然想把自己的命,换给儿子,想让儿子还阳。”
“太姥爷说,老辈人传下来的,给死人换命,是最邪门的事,比给活人换命,还要损阴德,不仅换不成,还会把自己的命搭进去,还会引来不干净的东西,把自己的魂魄撕碎,永世不得超生。他这就是被反噬了,自己把自己害死了,也把整个屯子,都拖进了麻烦里。”
“屯子里的人,都吓坏了,老周就这么死了,死的这么邪门,大家都议论纷纷,说他是被刘老太太的鬼魂索命了,也有人说,是他搞的邪门法子,引来了恶鬼,把他害死了。”
“后来,屯子里的人,凑了点钱,给老周打了一口薄皮棺材,把他和他儿子周宝,埋在了一起,就埋在后山的坟地里,离刘老太太的坟,不远。大家都以为,老周死了,这个事,就该结束了,可谁也没想到,这个事,远远没有结束,秀莲的一辈子,都被这个换命的事,给毁了。”
“老周下葬之后,太姥爷带着秀莲她爸,还有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,去了后山的坟地。他们先去了刘老太太的坟前,给刘老太太烧了很多纸钱,还有一套新做的、最好的寿衣,给刘老太太赔罪,说都是老周的错,跟秀莲没关系,求她放过秀莲,别再缠着她了。”
“然后,他们又挖开了老周的坟,打开了棺材,老周的尸体,已经埋了好几天了,居然一点都没烂,还是睁着眼睛,瞪着上面,脸上全是惊恐的表情,手里还死死的攥着那半本旧书。太姥爷让人把那半本书,从老周的手里拿了出来,还有老周怀里藏着的,周宝的头发、指甲,还有那个用血写的符,都拿了出来,就在坟前,一把火烧了,烧的干干净净的。”
“太姥爷对着老周的尸体,说,周俭,你干的事,已经害了不少人了,你儿子已经走了,你就安心的跟他去吧,别再缠着活人家的孩子了,不然,我们就把你们父子的坟刨了,挫骨扬灰,让你们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“说完,太姥爷就让人把棺材盖重新盖好,钉死,又重新埋好了,又在坟前烧了很多纸钱,然后才带着人,回了屯子。”
“说也奇怪,当天晚上,秀莲就醒过来了,能喝水了,也不胡说八道了,也不喊冷了,体温也慢慢的回来了,不再浑身冰凉了。过了几天,她就能坐起来了,也能吃饭了,慢慢的,身体就一天天的好起来了,又能下地走路了,屯子里的怪事,也慢慢的消失了,晚上再也听不见老太太的哭声了,也看不见什么影子了,屯子里的人,都松了口气,说这个事,总算是过去了。”
“可只有我知道,秀莲,再也不是以前的那个秀莲了。”
“她的身体虽然好起来了,可她的人,彻底变了。以前的秀莲,性格开朗,爱说爱笑,嗓子亮的跟铃铛似的,天天跟我们一起疯跑,可从那以后,她就变得不爱说话了,天天安安静静的,也不跟我们这些小伙伴玩了,我们去找她跳皮筋,她也不去,就自己坐在家门口的石头上,看着后山的方向,一坐就是一下午,一句话都不说。”
“她的习惯,也全变了。以前,她最爱吃的,就是玉米面大饼子就咸菜,一顿能吃两个,可从那以后,她就不爱吃硬的东西了,就爱吃软乎乎的、甜滋滋的东西,比如粥、糕点、红薯,跟刘老太太生前的口味一模一样,刘老太太生前,就最爱吃这些软乎乎的甜东西,牙口不好,吃不了硬的。”
“而且,她的力气,变得特别大,以前,她扛半筐猪草,都费劲,可现在,她能一下子把一整筐几十斤的粮食,扛起来就走,比屯子里的成年男人,力气都大。她晚上也不睡觉,经常半夜起来,在屋里走来走去,嘴里还不停的念叨着什么,她爸妈问她,她就说没什么,就是睡不着,翻个身,又睡了,可第二天早上起来,她爸妈发现,院子里的柴火,都被她劈完了,码的整整齐齐的,她自己却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最吓人的,还是她时不时的,还是会被上身,还是会变成刘老太太的样子。有一次,屯子里有户人家办喜事,摆酒席,屯子里的人都去吃席,秀莲也跟着她爸妈去了。席上,大家都在喝酒吃饭,热热闹闹的,秀莲本来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吃饭,突然,她一下子就站了起来,拿起桌上的酒壶,对着嘴,就喝了起来,那是六十度的烧刀子,高度白酒,她一口气喝了半壶,脸都不红一下。”
“然后,她把酒壶往桌子上一拍,啪的一声,桌子都震了震,她用那个粗声粗气的老太太的声音,对着满屋子的人,骂道,你们这帮小兔崽子,在这里吃吃喝喝,大鱼大肉的,也不知道给我送点过去,我在那边,冷的不行,连口热饭都吃不上!”
“整个席上,瞬间就安静了,鸦雀无声,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,看着她,吓得脸都白了,没人敢说话。秀莲她爸妈脸都白了,赶紧上去拉她,她一把就把她爸妈推开了,力气大的吓人,她爸妈都被推的坐在了地上。”
“她就坐在那里,叉着腰,开始骂,骂老周,骂屯子里的人,骂了半个多时辰,跟刘老太太生前骂人的样子,一模一样,骂完了,她突然一下子就倒在了地上,昏了过去,等醒过来之后,问她刚才的事,她什么都不知道,说自己就记得坐在那里吃饭,别的什么都不记得了。”
“从那以后,屯子里的人,都开始害怕秀莲了,都觉得她身上不干净,被东西缠上了,都不敢跟她说话,也不敢跟她来往,我们这些以前跟她一起玩的小伙伴,也都不敢跟她玩了,都躲着她,看见她过来,就赶紧跑开。”
“我那时候,虽然也害怕,可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,心里还是惦记她,有时候,还是会偷偷的去找她,给她带点我妈做的吃的。她看见我,会笑一笑,那个笑,还是以前秀莲的样子,很温柔,她会拉着我的手,跟我说话,她的手,还是凉的,不管夏天冬天,都是凉的,跟冰块似的。”
“她跟我说,她经常觉得,自己的身体里,不止她一个人。有时候,她会突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,等醒过来,就发现自己在别的地方,比如后山的坟地,或者刘老太太以前的家门口。有时候,她晚上睡觉,会梦见一个老太太,一个小男孩,还有一个男人,围着她,盯着她看,跟她说,你的命是我们的,跟我们走,我们要换命。”
“她说,她总觉得,自己的命,早就不是自己的了,当年,老周的仪式,虽然没成,可已经把她的命,和他们绑在一起了,拆不开了,她活着,就像是替他们活着一样。”
“我听着她说的话,心里特别难受,眼泪都掉下来了,可我什么都做不了,只能陪着她,坐一会,说几句话。”
“日子一天天的过去,我们慢慢的长大了,都成了大姑娘,我去了镇上上中学,半个月才回一次家,每次回来,我都会去看秀莲,她还是那样,不爱说话,天天坐在家门口,看着后山的方向,一坐就是一天,头发里,已经开始有白头发了,明明才十几岁的姑娘,看着却老气的很。”
“后来,我们都到了嫁人的年纪,上门给我说亲的人,踏破了门槛,可秀莲家,却一个上门提亲的都没有。附近十里八村的人,都知道秀莲的事,都知道她身上不干净,都不敢娶她,怕娶回家,惹来麻烦。她爸妈愁的不行,头发都白了,到处托人,给秀莲找婆家,可找了好几年,都没人愿意。”
“一直到秀莲二十五岁那年,她爸妈才托人,给她找了一个很远的屯子的男人,那个男人家里特别穷,父母早亡,自己一个人过,娶不上媳妇,不嫌弃秀莲,愿意娶她。秀莲她爸妈给那个男人,陪送了好多东西,就这么把秀莲嫁过去了。”
“秀莲嫁过去的那天,我去送她,她穿着红嫁衣,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,安安静静的,坐在驴车上,看着我,跟我说,妹子,我走了,以后,你好好的。我看着她,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”
“秀莲嫁过去之后,一开始,听说还好,那个男人对她不错,她也安安静静的过日子,不怎么说话,但是家里的活,样样都干,屯子里的人,也没发现她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。可没过多久,她就又开始不对劲了。”
“她男人跟人说,秀莲经常半夜起来,不睡觉,在院子里走来走去,嘴里念叨着什么,有时候,还会半夜出门,跑到后山的坟地里去,天亮了才回来,问她去干什么了,她什么都不知道。有时候,她还会突然变成那个老太太的样子,骂骂咧咧的,力气大的吓人,她男人都打不过她。”
“那个男人也害怕了,开始对她不好了,打她,骂她,说她是个疯子,是个丧门星。秀莲她爸妈知道了,心疼的不行,可也没办法,只能经常去看她,给她带点东西,给她男人赔笑脸,求他对秀莲好点。”
“又过了两年,秀莲生了一个孩子,是个男孩,本来以为,有了孩子,秀莲的日子能好起来,那个男人能对她好点,可没想到,那个孩子生下来,就不对劲。”
“那个孩子,生下来就不哭不闹,睁着眼睛,直勾勾的盯着人看,从来都不笑,跟别的孩子一点都不一样。一岁多了,还不会说话,也不会走路,就天天躺在床上,盯着房梁看,跟当年的周宝,一模一样。秀莲带着孩子,跑遍了附近的卫生院,都查不出来什么毛病,大夫都说,孩子身体好好的,没病,可就是不会说话,不会走路,一天天的蔫下去,跟当年的秀莲,还有周宝,一模一样。”
“那个孩子,不到两岁,就没了,死的时候,跟周宝死的时候,一模一样,也是突然咳嗽了几声,就断气了,查不出来任何原因。”
“孩子没了之后,那个男人,彻底受不了了,跟秀莲离了婚,把她送回了娘家,说她是个丧门星,克死了自己的孩子,再也不想看见她了。”
“秀莲回了娘家之后,就彻底变了,再也不说话了,天天坐在家门口的石头上,看着后山的方向,一坐就是一天,不吃不喝的,有时候,会突然笑起来,那个笑,还是那个老太太的笑,阴沉沉的,特别吓人。她爸妈天天守着她,哭的眼睛都瞎了,可一点办法都没有。”
“又过了几年,秀莲的爸妈,先后去世了,就剩下秀莲一个人了,住在老房子里。屯子里的人,可怜她,经常给她送点吃的,送点穿的,可她还是那样,天天坐在门口,看着后山,一句话都不说,头发全白了,才三十多岁的人,看着跟个老太太似的。”
“我最后一次见秀莲,是我出嫁之前,那时候,我已经定了亲,马上就要嫁给你爷爷了,我回屯子,去看她。她坐在家门口的石头上,头发全白了,脸上全是皱纹,看着比我妈都老,看见我过来,她抬起头,看了我半天,突然笑了,那个笑,是以前秀莲的笑,跟我们小时候一样。”
“她拉住我的手,她的手,还是凉的,跟冰块似的,她看着我,用很小的声音,跟我说,妹子,你要嫁人了,好好过日子,真好。”
“我说,秀莲,你也好好的,好好过日子。”
“她摇了摇头,笑了笑,说,妹子,你知道吗?命是换不走的,当年,老周想把我的命,换给他儿子,没换成,可我的命,早就不是我的了。我这身体里,有那个老太太,有周宝,还有老周,他们天天跟我抢这个身子,抢了这么多年。我活了这么多年,其实早就死了,从当年老周把我的名字,写在那个布娃娃上的时候,我就已经死了。”
“她说,当年的那个仪式,成了一半,我的命,就跟他们绑在一起了,换不回来了,我得替他们,活着,等什么时候,他们觉得够了,我才能走。”
“说完,她松开了我的手,转身,慢慢的走回了屋里,关上了门,再也没出来。”
“我出嫁之后,就跟着你爷爷,来了这个屯子,很少回娘家了。没过多久,我就收到了娘家屯子的信,说秀莲死了,死在了自己家的炕上,被人发现的时候,已经死了好几天了。她死的时候,才三十五岁,可看着跟七十岁的老太太似的,浑身都皱巴巴的,头发全白了,眼睛睁的大大的,盯着房梁,跟当年老周死的时候,一模一样。”
“屯子里的人,把她埋在了后山的坟地里,离老周、周宝,还有刘老太太的坟,都不远。从那以后,那个屯子,就再也没出过什么邪门的怪事了,可这个事,屯子里的老辈人,一辈子都忘不掉,经常拿这个事,跟家里的孩子说。”
奶奶说到这里,停了下来,煤油灯的灯花,又噼啪响了一声,昏黄的光,把屋里的东西,都照的影影绰绰的,我紧紧的靠着她,浑身都僵了,手心全是冷汗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