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1章 换命(1/2)
我那时候刚上小学,每天晚上最盼的就是吃完饭,刷完碗,爷爷把外屋地的门闩插好,往炕头一坐,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得当当响,我就赶紧蹭到奶奶身边,拽着她的蓝布袄袖子,晃来晃去地让她给我讲老故事。奶奶手里正纳着鞋底,粗针在头发上蹭了蹭,低头看我一眼,总说我是属耗子的,胆子比针尖还小,偏要听这些吓人的,晚上吓哭了又往她被窝里钻。我就把脸埋在她胳膊上,说我不怕,就爱听这个,奶奶叹口气,把针线笸箩往旁边推了推,往炕里挪了挪,让我靠着她的身子,煤油灯的光昏昏黄黄的,把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,晃来晃去的,她开口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似的。
“今天给你讲的这个事,是我十二岁那年,亲身经历的,一辈子都忘不掉,就发生在咱们这个屯子里。那时候的屯子,比现在小多了,就几十户人家,全是土坯房,房顶铺着茅草,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垒着猪圈鸡窝,靠墙根堆着半人高的柴火垛。屯子前面有条河,夏天水涨起来的时候,我们这些半大孩子天天泡在里面摸鱼捞虾,屯子后面靠着山,山上全是老林子,秋天能捡蘑菇打榛子,山脚下就是一片老坟地,屯子里祖祖辈辈的人没了,都埋在那,那时候我们白天都不敢往那跟前凑,更别说晚上了,风刮过坟地的荒草,呜呜的,跟人哭似的,听着就头皮发麻。”
“那时候屯子里有个叫周俭的,大家都叫他老周,四十来岁,个子不高,皮肤黑黢黢的,脸上全是被风吹出来的褶子,平时不爱说话,见了人就咧咧嘴笑一笑,点点头,闷头就知道种地。他媳妇前年得了肺痨,咳了小半年,最后还是没挺过去,走了,就剩下他和十岁的儿子周宝两个人过。周宝那孩子长的随他娘,白白净净的,不爱说话,也不爱跟我们这些孩子疯跑,天天就跟在他爹屁股后面,他爹下地,他就坐在田埂上玩泥巴,他爹回家,他就蹲在门口搓泥球。屯子里的人都觉得老周不容易,一个大男人又当爹又当妈的,拉扯个孩子不容易,谁家有个红白事,都会喊他过来帮忙,他也从不推辞,让干啥就干啥,干完了喝口酒吃口饭,转身就走,从来不多事,大家都觉得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厚道人,谁也没想到,他后来能干出那种丧天害理的事。”
“那年开春,地里的雪化透了,黑油油的土地露了出来,老周扛着锄头去地里收拾,准备开春种地,周宝就跟着他去了,在田埂上玩了两天,回来就开始咳嗽。一开始就是偶尔咳两声,老周以为是春天风大,灌了凉风,给孩子煮了点姜水喝,没当回事。可没成想,那咳嗽越来越重,晚上的时候,咳的整宿整宿睡不着觉,炕那头都能听见他撕心裂肺的咳嗽声,跟着就开始发烧,脸烧的通红,浑身烫的跟火炭似的,迷迷糊糊的,连人都认不清了。”
“老周这下急疯了,背着孩子走了十几里的山路,去公社的卫生院找大夫。大夫给听了肺,说是风寒引起的肺炎,给开了药,打了针,老周又把孩子背了回来。可药吃了,针也打了,周宝的病一点起色都没有,烧退不下去,咳嗽的更厉害了,有时候咳的喘不上气,脸憋的发紫,跟要断气似的。又过了半个月,烧倒是退了,可人却彻底垮了,下不了炕了,天天躺在炕上,脸白的跟窗户纸似的,一点血色都没有,瘦的只剩一把骨头,胳膊腿细的跟柴火棍一样,喘气都费劲,胸口一起一伏的,跟个破风箱似的,呼哧呼哧的,听着都揪心。”
“老周又背着孩子跑了好几次公社卫生院,卫生院的大夫都跟着来家里看了好几次,每次来,听完诊,都摇着头把老周拉到外屋地,说别费劲了,孩子的肺都烂的差不多了,准备后事吧,能不能熬得过这个夏天,都两说。每次大夫走了,老周就把自己和孩子关在屋里,门窗都关的严严实实的,连个缝都不留,屯子里的邻居想去看看孩子,他也只开个门缝,说孩子怕风,见不得人,大家隔着门缝往里看,里屋黑乎乎的,只能看见炕上躺着个小小的人影,一动不动的,跟个小猫似的,都跟着叹气,说这孩子命苦,老周也命苦,好好的一个家,就这么要散了。”
“那时候,我有个最好的玩伴,叫秀莲,跟我同岁,都是十二岁。她长的高高壮壮的,脸圆圆的,红扑扑的,跟个熟透的苹果似的,一顿能吃两个玉米面大饼子,就着咸菜能喝一大碗粥,身体好的不得了,从来没病过。冬天零下三十多度,她就穿一件薄棉袄,在雪地里跑的满头大汗,连个喷嚏都不打,夏天我们一起去河里摸鱼,她能在水里泡一下午,摸的鱼比谁都多,扛着半筐猪草,跑的比屯子里的男孩子都快。她爸妈就她这么一个闺女,宠的不行,可她一点都不娇气,喂猪、割草、做饭、纳鞋底,样样都能干,性格也开朗,爱说爱笑,嗓子亮的跟铃铛似的,屯子里的人都喜欢她。我们两个天天形影不离,一起上学,一起挖野菜,一起割猪草,晚上吃完饭就凑在一起跳皮筋踢毽子,玩到天全黑了才肯回家。”
“大概是周宝病了一个月之后,秀莲就开始不对劲了。以前每天天刚亮,她就跑到我家门口,拍着门框喊我的名字,叫我一起去割猪草,可那段时间,她天天睡到大太阳晒屁股,也不出门。我去她家找她,她就躺在炕上,盖着厚厚的被子,闭着眼睛,说不想动,累。我问她怎么了,是不是哪里不舒服,她摇摇头,说不知道,就是浑身没劲,骨头缝里都发酸,不想动,也不想说话。她妈在旁边纳鞋底,听见了就骂她,说你个懒丫头,天天躺着,猪草也不割,家里的猪都快被你饿死了,秀莲也不还嘴,就闭着眼睛躺着,一声不吭。”
“她妈一开始以为她是犯懒,不想干活,也没当回事,可过了几天,秀莲的情况越来越严重。不仅不想动,连饭都吃不下了,以前一顿能吃两个大饼子,现在半个都吃不完,吃两口就说饱了,想吐,脸也慢慢的黄了,没了以前那种红扑扑的气色,越来越瘦,眼窝都陷下去了,跟周宝的样子越来越像。可奇怪的是,她不咳嗽,也不发烧,就是浑身没劲,一天天的蔫下去,跟被霜打了的庄稼似的,一点精气神都没有了。”
“她爸妈这下也急了,带着她去公社卫生院找大夫,大夫给号了脉,听了胸口,看了舌头,翻来覆去检查了好几遍,说啥毛病没有,身体好的很,气血也足,脏器一点问题都没有,就是有点上火,开了点去火的药,还有点补气血的药,让回家吃。可药吃了小半个月,一点用都没有,秀莲还是一天天的衰败下去,越来越瘦,越来越没精神,以前那个活蹦乱跳的姑娘,现在连走路都费劲,走两步就喘,得扶着墙歇半天。”
“我天天放学就往她家跑,坐在她的炕沿边陪她说话,她跟我说,她天天晚上睡觉,都睡不安稳。一闭眼,就觉得有人在她的床边站着,就站在炕梢,一动不动的,盯着她看。她想睁眼,可眼皮像被浆糊糊住了似的,怎么都睁不开,想喊人,嘴也张不开,浑身像被绳子捆住了似的,一点都动不了,跟被钉在了炕上一样。然后,她就觉得有个凉飕飕的东西,从她的脚底板钻进来,一点点的往上爬,顺着腿、腰、肚子,一直爬到心口窝,那东西凉的跟冰一样,贴在她的心口上,然后她就觉得浑身的力气,都被那个东西一点点的抽走了,跟被人用管子往外吸似的,吸的她心口窝发空,浑身发软,一点力气都没有,一直到天快亮的时候,鸡叫头一遍,那个东西才会走,她才能动。可早上起来,浑身累的不行,跟扛了一宿麻袋似的,连抬手端碗的力气都没有。”
“我那时候才十二岁,听她说完,吓得浑身发冷,鸡皮疙瘩从脚底板一直爬到头顶,赶紧跑回家,把这事跟我妈说了。我妈听了,也有点发毛,可还是说,这孩子是做噩梦了,睡魇着了,没事。然后她就找了一把磨的锃亮的剪子,让我给秀莲送去,说把剪子放在枕头底下,能避邪,就不会睡魇着了。我赶紧把剪子给秀莲送去,她妈亲手放在了她的枕头底下,可一点用都没有,秀莲还是天天晚上那样,一天天的衰败下去,跟屯子西头的周宝,就像两根快要熄灭的蜡烛,一起往下灭,一点一点的,就快烧到根了。”
“屯子里的人也都觉得邪门,私下里都在议论,说这两个孩子,一个在东头一个在西头,怎么就一起病了,还病的这么像,都是一天天的往下瘦,一点点的没了精气神。有人说,是不是两个孩子的生辰八字犯冲,互相克,有人说,是不是开春化冻,屯子里进来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,还有人说,是不是周宝快不行了,想找个伴儿。可大家也就是私下里说说,没人往深了想,那时候的人,都老实,心眼正,根本想不到,天底下居然有那种为了救自己的孩子,就去害别人家孩子的人,更想不到,平时看着闷不吭声、老实巴交的老周,能干出那种伤天害理的事。”
“我那时候心里,总觉得不对劲,因为我发现了一件怪事。老周家在屯子最西头,秀莲家在屯子最东头,隔着整整一个屯子,平时老周从来不会往屯子东头来,可那段时间,我好几次去秀莲家,都看见老周在秀莲家院墙外的大榆树底下站着。他背着手,低着头,就那么站着,也不进门,也不说话,就盯着秀莲家的院门看,看见我来了,他就赶紧抬起头,冲我咧咧嘴笑一笑,然后就低着头,转身快步走了,跟做了什么亏心事,怕被人看见似的。”
“第一次看见的时候,我没当回事,以为他是来东头找谁家有事,可后来,又看见了好几次,有时候是早上,有时候是下午,甚至有一次,天都快黑了,我从秀莲家出来,还看见他在树底下站着,黑乎乎的一个影子,一动不动的,吓了我一大跳。我那时候就觉得不对劲,心里犯嘀咕,他一个屯子西头的人,天天往屯子东头跑,在秀莲家院墙外转悠,到底想干什么?”
“我回家跟我妈说了这事,我妈皱着眉头,说小孩子家家的,别瞎想,人家老周心里难受,儿子快不行了,出来溜达溜达,散散心,有什么奇怪的。我说,他溜达怎么天天往秀莲家跟前溜达,也不进门,就站在树底下,看见人就走,我妈拍了我一下,说别管人家的闲事,好好看你的书,放你的猪,别天天瞎琢磨这些没用的。”
“没过几天,屯子里的王大爷,又说了一件怪事。王大爷家的母牛要下崽了,他不敢睡死,天天半夜起来去牛棚看看。那天后半夜,他刚出屋门,就看见一个人,背着个筐,从老周家出来,顺着屯子边的小路,往后山的方向去了。那天晚上一点月亮都没有,天特别黑,可王大爷眼神好,一眼就认出来,那个人是老周。王大爷喊了他一声,说周俭,大半夜的,你去哪啊?可老周跟没听见似的,头也不回,走的更快了,一晃就钻进了路边的树林里,没影了。”
“王大爷心里犯嘀咕,说这个老周,大半夜的不睡觉,背着筐往后山去干什么?后山除了老林子,就是那片坟地,半夜去那,能干什么?第二天,王大爷就把这事跟屯子里的人说了,大家听了,都觉得奇怪,可一想到老周的儿子快不行了,都以为他是心里太难受,半夜出去散散心,也没往别的地方想,更没人想到,他那时候,已经在为换命的事,做准备了。”
“真正让我撞破这件事的,是那天下午。那天我妈在屋里纳鞋底,准备做晚饭,划了好几根洋火,都没划着,才发现洋火盒空了,就让我去隔壁邻居家借一盒洋火。我跑到隔壁,邻居家没人,院门都锁着,我就往屯子西头走,想找别人家借,走着走着,就走到了老周家附近。我想,老周家应该有人,就过去敲门,敲了好几下,没人应,我伸手推了推门,门没插严,一推就开了。”
“外屋地黑乎乎的,一股霉味,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腥臭味,闻着特别难受,锅台冷冰冰的,好像好久都没生火做饭了。我站在外屋地,喊了一声,周大爷,在家吗?我借盒洋火。里屋传来老周的声音,很低,嗡嗡的,像是在念叨什么,没应我。我又喊了一声,还是没人应,可里屋的门,开着一条缝,里面有煤油灯的光透出来,还有老周不停念叨的声音。我那时候年纪小,好奇心重,又加上之前心里就犯嘀咕,就鬼使神差的,踮着脚,凑了过去,把眼睛贴在了门缝上,往里看。”
“里屋黑乎乎的,就点了一盏煤油灯,灯芯挑的很小,一明一暗的,昏黄的光晃来晃去,把屋里的影子投在墙上,跟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鬼似的,看着就吓人。屋子中间,放着一个掉了漆的旧木桌子,桌子上,摆着两个布娃娃,都是用碎布缝的,一个大一点,一个小一点。那个大一点的布娃娃,身上缝着一块碎花布,我一眼就认出来了,那是秀莲的褂子!”
“那件碎花褂子,是秀莲她妈前阵子刚给她做的,用的是赶集买回来的新碎花布,秀莲宝贝的不得了,天天穿着,跟我显摆了好几天,可前几天,秀莲哭着跟我说,她的褂子丢了,不知道去哪了,屋里屋外都找遍了,都没找到,她妈还骂了她一顿,说她不爱惜东西。我万万没想到,那件褂子,居然在这里,被剪了一块,缝在了这个布娃娃身上!”
“我当时浑身的血一下子就凉了,鸡皮疙瘩瞬间就起来了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大气不敢出,死死的盯着屋里,继续往下看。那个大一点的布娃娃,头上贴着几根黑头发,跟秀莲的头发颜色一模一样,身上还用黑墨水写了字,我那时候刚上小学,认识几个字,离的远,看不太清,可我能认出来,那是三个字,是秀莲的名字。那个小一点的布娃娃,身上缝着一块蓝布,是周宝平时穿的小褂子,头上也贴着头发,身上也写着字,是周宝的名字。”
“桌子上,还放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,碗里装着半碗浑浑的黄水,水里泡着几根剪下来的指甲,还有几根头发,水上面飘着一层油乎乎的东西,散发着一股腥腥的臭味,闻着直恶心。桌子旁边,老周跪在地上,背对着我,手里拿着一根红绳,正在往两个布娃娃的身上系,他的身子在抖,嘴里不停的念叨着什么,声音很低,嗡嗡的,听不太清,可我能听出来,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,又像是在笑,听的人头皮发麻。”
“他把红绳在两个布娃娃的身上,缠了一圈又一圈,缠的紧紧的,然后拿起那个大一点的布娃娃,也就是缝着秀莲褂子的那个,放在手里,轻轻的摸着,嘴里不停的念叨着,过来,过来,把你的阳气,都给我儿子,你身体好,命硬,能扛,我儿子快不行了,你救救他,等事成了,我年年给你烧纸钱,给你磕头上供,求求你了,过来吧,把你的命,换给我儿子……”
“我当时吓得魂都飞了,浑身抖的跟筛糠似的,腿都软了,原来秀莲天天晚上睡不好,浑身没劲,一天天的衰败下去,根本不是得了什么怪病,是这个老东西,在用这种邪门的法子,害秀莲!他要把秀莲的命,换给他快死的儿子!”
“我想转身跑,可脚像粘在了地上似的,动不了,浑身抖的厉害,胳膊一甩,不小心碰倒了外屋地墙角的一个瓦盆,哐当一声,瓦盆摔在地上,碎成了好几瓣,那声音在安安静静的屋里,响的吓人,跟炸雷似的。”
“里屋的老周,一下子就停住了,厉声喊了一句,谁?!然后就听见他站起来的声音,快步往门口走过来。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,什么都顾不上了,转身就往外跑,拼了命的跑,连借洋火的事都忘了,一口气跑回了家,冲进屋里,一把抱住我妈,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,浑身抖的厉害,话都说不连贯了。”
“我妈吓了一跳,紧紧的抱着我,拍着我的背,问我怎么了,去哪了,怎么吓成这个样子。我缓了好半天,才哭着把刚才在老周家看见的一切,一五一十的跟我妈说了,说老周用秀莲的褂子做了布娃娃,写了秀莲的名字,在害秀莲,秀莲的病,就是老周搞的鬼。”
“我妈一开始不信,说我小孩子家家的,胡说八道,肯定是看花眼了,老周平时那么老实的人,怎么能干出这种事。可她看着我吓的脸都白了,嘴唇都紫了,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,一点都不像说谎的样子,也慌了,脸色一下子就变了,坐在炕沿上,半天没说话,手都在抖。”
“没过多久,我爹从地里回来了,扛着锄头,刚进院门,我妈就赶紧迎了上去,把他拉到外屋地,压低了声音,把我刚才说的事,跟他说了一遍。我爹一听,脸瞬间就沉了下来,眼睛都红了,骂了一句,这个狗娘养的东西,平时看着人模人样的,居然能干出这种丧良心的事!”
“他转身就要往门外冲,要去找老周算账,我妈一把拉住他,说你别冲动!孩子说的,也不知道是不是全是真的,你现在冲过去,他不认怎么办?他把那些东西毁了,咱们一点证据都没有!再说,他现在儿子快死了,已经急红了眼,什么事干不出来?万一他真的在搞什么邪门的东西,把秀莲害的更重了,怎么办?”
“我爹停住了脚步,咬着牙,攥着拳头,手背上的青筋都爆起来了,说那怎么办?总不能看着他这么害秀莲吧?秀莲那孩子,现在都快不行了,再晚几天,就真的救不回来了!”
“我妈想了想,说你先别声张,赶紧去东头,找秀莲她爸妈,把这个事跟他们说说,看看他们怎么说,咱们几个人一起商量,人多力量大,别自己一个人去,万一出点什么事。”
“我爹点了点头,转身就快步走了出去,往屯子东头秀莲家去了。我坐在炕上,还在浑身发抖,我妈紧紧的抱着我,给我擦眼泪,说不怕不怕,没事了,在家待着,别出去了。”
“没过多久,秀莲她爸,带着两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,跟着我爹来了。秀莲她爸长的人高马大的,是屯子里有名的暴脾气,平时最疼秀莲这个闺女,这时候脸涨的通红,眼睛里全是火,一进门就蹲下来,看着我,声音都在抖,问我,丫头,你跟叔说,你刚才在老周家,真的看见秀莲的褂子了?真的有写着秀莲名字的布娃娃?”
“我哭着点了点头,说叔,是真的,我亲眼看见的,那个布娃娃身上,就是秀莲的碎花褂子,他还拿红绳把两个娃娃绑在一起,嘴里念叨着要把秀莲的阳气换给他儿子。”
“秀莲她爸一听,猛地站起来,一拳砸在门框上,木头门框都被他砸的晃了晃,他咬着牙,骂道,这个挨千刀的老东西!我说我家姑娘怎么一天天的就不行了,原来是他在背后搞鬼!我今天非打死他不可!”
“他转身就要往外走,秀莲她妈跟在后面,哭的眼睛都肿了,一把拉住他,说当家的,你别冲动!咱们现在去,他要是把那些东西毁了,咱们就没证据了!不如今天晚上,咱们去他家外面盯着,看看他到底要干什么,等他露出马脚,咱们再冲进去,人赃并获,我看他还有什么话说!”
“秀莲她爸喘着粗气,想了半天,狠狠的跺了一下脚,说行!就听你的!今天晚上,咱们就盯着他!我倒要看看,这个老东西,到底要耍什么花样!”
“他们几个人就在屋里商量好了,等晚上,屯子里的人都睡了,就去老周家院墙外的柴火垛后面躲着,盯着老周的动静,我也吵着要去,我妈不让,说太吓人了,小孩子不能去那种地方,可我非要去,我想亲眼看看,这个害秀莲的老东西,到底还要干什么,我妈拗不过我,只能答应了,反复叮嘱我,到了地方,必须跟在她身后,不许出声,不许乱跑。”
“天慢慢的黑了下来,屯子里的人家,都陆续关了门,灭了灯,整个屯子都静了下来,只有几声狗叫,远远的传来。我们几个人,趁着天黑,偷偷的摸到了老周家院墙外的柴火垛后面,躲了起来。老周家的里屋,还亮着煤油灯,昏黄的光透过窗户纸照出来,映着老周的影子,在屋里走来走去,一会停下来,弯腰摆弄什么,一会又站起来,来回的踱步,嘴里还在不停的念叨着什么,隔着院墙,听不清楚。”
“我们躲在柴火垛后面,大气不敢出,夏天的晚上,蚊子特别多,嗡嗡的叫着,咬的我浑身都是包,痒的厉害,可我不敢动,死死的盯着老周家的窗户,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。就这么一直等,等到后半夜,鸡都叫了头一遍了,屯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了,老周家的煤油灯,突然灭了,整个院子一下子就黑了。”
“没过多久,院门吱呀一声,被推开了一条缝,老周背着一个筐,从院里走了出来,手里还拿着一把铁锹,他关上门,左右看了看,见四周没人,就顺着屯子边的小路,快步往后山的方向去了。”
“秀莲她爸压低了声音,说了一句,走!跟上!看看他大半夜的,去后山干什么!”
“我们几个人,就偷偷的从柴火垛后面出来,远远的跟在老周后面,不敢离的太近,怕被他发现。后山黑乎乎的,路边的树影晃来晃去的,跟一个个站着的人似的,风刮过树叶,哗哗的响,还有猫头鹰的叫声,咕咕的,在夜里听着,特别吓人。我紧紧的抓着我妈的手,手心全是汗,浑身都在抖,可还是咬着牙,跟着往前走。”
“老周走的很快,顺着山路,一直往山脚下走,山脚下,就是那片老坟地。我平时白天都不敢往这跟前凑,更别说这深更半夜的,越往坟地方向走,风就越大,呜呜的刮着,穿过坟地的荒草,发出的声音跟女人哭似的,吹的我浑身发冷,头发都竖起来了。”
“老周径直走进了坟地里,在一个个坟堆之间钻来钻去,最后,停在了一个新坟前面。那个坟,是屯子里前阵子刚死的刘老太太的,刘老太太七十多岁,无疾而终,死了还不到一个月,坟头的土还是新的,上面插着的引魂幡,被风吹的哗啦哗啦的响,在黑夜里看着,特别吓人。”
“老周把背上的筐放了下来,往手里吐了口唾沫,拿起铁锹,就开始挖坟!”
“我们躲在坟地旁边的老榆树后面,都看傻了,大气不敢出,浑身的血都凉了。挖坟掘墓,在那时候,是天大的忌讳,是要遭天打雷劈的,是最损阴德的事,这个老周,为了救他的儿子,居然连这种事都干的出来!”
“老周挖的很卖力,铁锹一下一下的挖着新土,哗啦哗啦的响,在安静的坟地里,声音特别刺耳,听的人头皮发麻。他挖了大概半个多时辰,坟头被他挖开了一个大坑,露出了里面的棺材,那是一口薄皮棺材,是屯子里的人凑钱给刘老太太打的。老周放下铁锹,从怀里掏出一把钳子,蹲在棺材旁边,开始撬棺材钉,钳子撬在铁钉上,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,在夜里听着,跟鬼叫似的,刺耳的不行。”
“他撬了半天,把固定棺材盖的七根棺材钉,一个一个的都撬了下来,扔在了旁边的地上,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。然后,他双手抓住棺材盖的边缘,使劲一掀,闷响一声,把棺材盖掀了下来,重重的落在了旁边的地上,那声音在空旷的坟地里,传出去老远,我吓得赶紧捂住了嘴,眼泪都吓出来了,死死的抓着我妈的胳膊,不敢再看。”
“这时候,月亮从云里露出来了一点,惨白的光洒在坟地里,照在了那口打开的棺材上。我忍不住,又睁开了眼睛,看见棺材里,躺着刘老太太的尸体,穿着一身黑色的寿衣,脸上盖着一张黄纸,一动不动的。老周蹲在棺材旁边,喘着粗气,盯着棺材里的尸体,看了半天,然后伸出手,把刘老太太脸上的黄纸揭了下来,扔在了一边。”
“刘老太太的脸露了出来,黑乎乎的,眼睛闭着,嘴张着,在惨白的月光下,看着特别吓人,我吓得浑身一哆嗦,差点叫出声来,我妈赶紧捂住了我的嘴,紧紧的抱着我,不让我出声。”
“老周看着刘老太太的尸体,嘴里不停的念叨着,老嫂子,对不住了,我也是没办法,为了我儿子,只能委屈你了,等事成了,我给你烧全套的新寿衣,给你烧金山银山,童男童女,年年给你上坟烧纸,你别怪我,别怪我……”
“他一边念叨着,一边伸出手,去扒刘老太太身上的寿衣。寿衣是绸缎的,新做的,他扒的很费劲,手都在抖,扒了半天,才把那件寿衣,从刘老太太的身上扒了下来,然后叠了叠,小心翼翼的放进了背后的筐里。接着,他又从棺材里,抓了一大把坟土,放进了筐里,还有刚才撬下来的那七根棺材钉,也都捡起来,放进了筐里。”
“做完这些,他把棺材盖重新抬起来,盖在了棺材上,又把撬下来的棺材钉,一个一个的,重新敲回了原来的位置,然后拿起铁锹,把刚才挖出来的新土,又一锹一锹的,填回了坟坑里,用脚踩的结结实实的,又把坟头堆回了原来的样子,一点都看不出来,这个坟刚刚被人挖开过。”
“他拍了拍身上的土,又对着坟头,鞠了三个躬,然后背起筐,拿起铁锹,转身就往山下走,脚步匆匆的,跟有鬼在后面追他似的,很快就消失在了山路的拐角处。”
“等他走的彻底没影了,我们才从树后面走了出来,秀莲她爸走到那个坟前,看着地上的新土,还有几滴暗红色的血,应该是老周撬棺材钉的时候,手被划破了,滴在地上的。秀莲她爸咬着牙,狠狠的骂了一句,这个丧良心的老东西!连死人的坟都敢挖!连死人的衣服都敢扒!我今天非弄死他不可!”
“我爹拉住了他,说,别冲动,现在人赃并获,他跑不了了,咱们现在回去,直接冲到他家,抓他个正着,看他还有什么话说!”
“秀莲她爸点了点头,狠狠的啐了一口,说,走!回去!今天非得让这个老东西,给我个说法不可!”
“我们几个人,就顺着山路,往山下的屯子里走,我浑身都软了,被我妈扶着,一步一步的往前走,脑子里全是刚才老周挖坟、掀棺材盖的样子,还有刘老太太那张黑乎乎的脸,吓得浑身不停的发抖,连路都走不稳了。”
“回到屯子里的时候,天已经快亮了,东方的天边,泛起了一点鱼肚白,整个屯子,还安安静静的,只有几声鸡叫,远远的传来。我们几个人,直接冲到了老周家,秀莲她爸一脚就把院门踹开了,哐当一声,院门被踹的飞出去老远,然后我们一群人,直接冲进了屋里。”
“老周刚到家,正把背上的筐放在地上,准备往屋里拿东西,听见动静,一回头,看见我们一群人冲了进来,脸瞬间就白了,一点血色都没有了,手里的东西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,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,跟被钉在了地上似的。”
“秀莲她爸冲上去,一拳就狠狠的打在了他的脸上,老周闷哼一声,一下子就被打倒在了地上,鼻子里的血瞬间就流了出来,糊了一脸。秀莲她爸骑在他身上,一拳一拳的往他脸上、身上打,一边打一边骂,你个狗娘养的老东西!你个丧良心的畜生!我家秀莲招你惹你了?你居然用这种邪门的法子害她!你还挖人家老太太的坟!你还是人吗?!你今天非得给我个说法不可!”
“老周抱着头,蜷缩在地上,也不还手,也不说话,任由秀莲她爸打,打了半天,我爹和旁边的两个小伙子,才把秀莲她爸拉开了,怕他真的把老周打死了。秀莲她爸被拉开了,还在不停的踹老周,骂个不停,眼睛都红了,跟要吃人似的。”
“老周躺在地上,鼻子嘴里都是血,脸被打的肿的老高,眼神空洞的看着房梁,半天没说话,然后,突然就哭了,哭的撕心裂肺的,跟个孩子似的,一边哭一边喊,我也是没办法啊!我也是没办法啊!我就这么一个儿子!大夫都说他没救了!我不能看着他死啊!我只能这么做啊!我不这么做,我儿子就没了啊!”
“秀莲她爸上去又踹了他一脚,骂道,你儿子的命是命,我女儿的命就不是命了?你为了救你儿子,就要害死我女儿?你这个畜生!你还是人吗?!”
“老周哭着,从地上爬了起来,扑通一声,跪在了我们面前,给我们不停的磕头,头磕在地上,咚咚的响,很快,额头就磕破了,血流了下来,糊了一脸。他一边磕头一边哭着说,都是我的错!都是我鬼迷心窍!都是我丧良心!你们要打要杀,都冲我来!别碰我儿子!求求你们了!我给你们磕头了!我下辈子给你们当牛做马!求求你们了!放过我儿子吧!”
“就在这时候,里屋的门,被轻轻的推开了一条缝,周宝躺在炕上,虚弱的喊了一声,爹……那声音弱的跟小猫似的,气若游丝,几乎都听不见。老周听见儿子的声音,哭的更厉害了,转过身,对着里屋的方向,哭着喊,儿子!爹在呢!爹没事!你好好躺着!别说话!省点力气!”
“秀莲她爸一把推开老周,冲进了里屋,我们也都跟着进去了。里屋黑乎乎的,一股浓重的药味,还有一股霉味,混在一起,闻着特别难受。周宝躺在炕上,盖着厚厚的被子,瘦的只剩一把骨头,脸白的跟纸一样,眼睛闭着,胸口微微的起伏着,喘着气,看着就快不行了,随时都可能断气。”
“屋子中间的那个旧木桌子上,还摆着那两个布娃娃,那个豁了口的粗瓷碗,还有那根红绳,都还在原地放着。旁边的地上,放着老周刚背回来的筐,筐里的寿衣、棺材钉、坟土,都还在,没来得及拿出来。”
“秀莲她爸拿起那个大一点的布娃娃,看着上面缝着的碎花布,还有娃娃身上写着的秀莲的名字,手都在抖,他转过身,看着跪在地上的老周,声音都在抖,问他,你说!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!你这个邪门的法子,到底是想干什么?!今天你要是不说清楚,我非打断你的腿不可!”
“老周跪在地上,头埋的低低的,哭着,一五一十的,把所有的事,都交代了。”
“他说,他媳妇死的时候,给他留下了一个上了锁的木匣子,他一直没打开过,前段时间,周宝病了,大夫都说没救了,他走投无路,才想起了那个木匣子,砸开了锁,里面放着一本泛黄的旧书,是他媳妇的姥姥传下来的,书里全是毛笔字写的,记的都是一些老法子,其中,就有换命的法子。”
“他说,这个换命的法子,就是找一个生辰八字和自己孩子相合的,身体健康、命硬的孩子,用两个人的头发、指甲、贴身的衣物,做两个替身娃娃,写上两个人的生辰八字和名字,每天晚上子时,用红绳把两个娃娃绑在一起,念动咒语,把那个健康孩子的阳气,一点点的引到自己生病的孩子身上,连续引够七七四十九天。”
“等到第四十九天的晚上,要找一个刚死了不到四十九天的、寿数尽了的老人,挖开她的坟,拿出她的寿衣、棺材钉、坟里的土,在子时,把两个绑在一起的布娃娃,放进寿衣里,再埋回那个老人的坟里,等到鸡叫三遍,天快亮的时候,两个孩子的命,就换过来了。到时候,那个健康的孩子,就会替生病的孩子死,而生病的孩子,就会用那个健康孩子的命,活下来,身体也会慢慢好起来,跟正常人一样。”
“他说,他拿到那本书之后,就偷偷的打听了屯子里所有和周宝同龄的孩子的生辰八字,找来找去,只有秀莲的生辰八字,和周宝的最合,而且秀莲身体好,命硬,从来没病过,是最合适的换命对象。”
“他说,那段时间,他天天往秀莲家附近转悠,就是为了找机会,拿秀莲的东西。有一次,秀莲把褂子脱下来,放在院子里的石头上,进屋喝水,他就趁机把褂子偷走了,剪了一块布,又偷偷的把褂子放了回去。后来,他又趁秀莲家没人,偷偷的溜进去,从秀莲的梳子上,拿了秀莲的头发,又在秀莲家的炕席底下,找到了秀莲剪下来的指甲。”
“他说,从那天开始,他就每天晚上,关上门窗,在屋里做法,引秀莲的阳气,给周宝补命,已经做了四十八天了,今天,就是第四十九天,他刚才去挖刘老太太的坟,就是为了拿寿衣、棺材钉和坟土,准备等到今天晚上子时,就完成最后的仪式,把两个孩子的命,彻底换过来。”
“他说,要是今天晚上,这个仪式做成了,等到明天鸡叫三遍之后,秀莲就会突然断气,跟周宝现在的症状一模一样,而周宝,就会慢慢的好起来,用秀莲的命,活下去。”
“我们听着他说的这些话,都浑身发冷,鸡皮疙瘩起了一身,站在原地,半天都没回过神来。谁也没想到,这个平时看着老实巴交、闷不吭声的老周,居然藏着这么大的心思,居然能干出这种伤天害理、逆天改命的事!要不是我们今天撞破了,等到明天,秀莲就没了,一条活生生的人命,就这么被他害了!”
“秀莲她爸气的浑身发抖,眼睛都红了,拿起桌子上的那两个布娃娃,就要撕,老周一下子就扑了过来,死死的抱住他的腿,哭着喊,不能撕啊!不能撕啊!撕了我儿子就彻底活不成了!求求你了!别撕!我给你磕头了!我把我家的地都给你!我把我家的房子都给你!我给你当一辈子奴隶!求求你了!给我儿子留条活路吧!”
“秀莲她爸一脚把他踹开,狠狠的骂道,你个疯子!你想让你儿子活,就要我女儿死?我今天非把这个邪门的东西烧了不可!我看你还怎么害我女儿!”
“这时候,屯子里的人,都被刚才的动静吵醒了,都围了过来,挤在门口和窗户边,看着屋里的情况,听了老周刚才说的话,都炸开了锅,都在骂老周不是人,丧良心,看着老实巴交的,居然能干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。有人说,把他绑起来,送公社去,让公家判他的刑,有人说,这些邪门的东西,赶紧烧了,烧的干干净净的,别再留着害人了。”
“我爹也看着老周,叹了口气,说,周俭,你干的这个事,太丧良心了。换命,是逆天的事,你以为你换了,就能安稳吗?你用人家姑娘的命,换你儿子的命,就算你儿子活下来了,这辈子也得背着这个血债,一辈子都不得安生,你就不怕遭天打雷劈吗?”
“老周趴在地上,哭着喊,我不怕!我什么都不怕!我只要我儿子活!我就这么一个儿子!他死了,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!我就算是下十八层地狱,我也认了!只要我儿子能活下来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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