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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5章 投错胎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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里屋,女的疼得死去活来,喊叫声一声比一声高,接生婆在里面不停的喊:“使劲!对!再使劲!头快出来了!”

“加油!再加把劲!就快出来了!”

男人在外面,听着媳妇的喊声,心都揪到了一起,急得直跺脚,恨不得冲进去替她受这个罪。

就这么折腾了快两个时辰,天已经擦黑了,屋里的油灯都点上了,女的喊声越来越弱,已经快没力气了,接生婆还在里面喊着:“使劲!就差一点了!看见头了!真的看见头了!”

可就在这时候,屋里的声音,突然一下子就停了。

女的不喊了,接生婆也不说话了,屋里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,静得可怕,只能听见油灯灯花爆开的噼啪声。

男人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,浑身的血都凉了,他扑到门上,使劲拍门,喊着:“婶子!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婶子!你说话啊!”

里面没人应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
男人急疯了,伸手就去拉门,门从里面插着,他使劲一拽,把门拽开了,冲了进去。

屋里的景象,让他一下子就僵在了原地,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。

女的躺在炕上,浑身是汗,脸色惨白,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,眼睛闭着,已经晕过去了。接生婆站在炕边,手里还拿着接生的剪刀,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,脸煞白煞白的,眼睛瞪得大大的,盯着炕上,嘴唇哆嗦着,话都说不出来。

炕上,躺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,小小的身子,裹在干净的布里,可是,那个孩子,一动不动的,脸色青紫,眼睛闭着,一点呼吸都没有,已经没气了,是个死胎。

男人的腿一软,“噗通”一声就跪在了地上,他爬过去,伸手碰了碰那个孩子,孩子的身子,冰凉冰凉的,硬邦邦的,根本就不是刚生下来的孩子该有的温度,就像已经死了好几天了一样。

他抬起头,看着接生婆,声音都抖了,哑着嗓子问:“怎么回事?婶子,到底怎么回事?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?怎么会这样?”

接生婆的声音都抖得不成样子了,看着男人,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,说:“我也不知道啊……我真的不知道……刚才明明好好的,孩子的头都出来了,我都看见了,好好的,可突然……突然就不动了,我使劲拽出来,就……就已经没气了,浑身冰凉,就跟……就跟死了好几天了一样……我接生了一辈子,从来没见过这种事……从来没有……”

男人看着炕上那个没气的孩子,又看着晕过去的媳妇,六年的期盼,六年的煎熬,好不容易盼来的孩子,就这么没了,他心里的那根弦,一下子就断了,捂着脸,呜呜的哭了起来,一个大男人,哭得像个孩子一样,绝望得不行。

就在这时候,外屋突然传来了笑声。

是那种大人的笑声,哈哈哈的,带着得意,带着狠劲,在这个静得可怕的屋里,显得格外的刺耳,格外的阴森。

男人和接生婆都猛地抬起头,朝着门口看去。

那个捡来的孩子,正站在门口,倚着门框,小小的身子,站在那,看着屋里的他们,笑得前仰后合的,嘴角咧得大大的,露出了那种阴森森的,带着恶意的笑,那表情,那笑声,根本就不是一个不到一岁的孩子能有的,完全就是一个大人!

接生婆看着那个孩子,浑身抖得更厉害了,指着孩子,话都说不出来了:“她……她……这孩子……这孩子不对劲!她不是人!”

男人看着那个笑着的孩子,之前所有的不对劲,所有的诡异的事,所有的恐惧,一下子都涌了上来,他终于明白了,从他们在乱葬岗捡到这个孩子的那天起,他们就被缠上了,媳妇肚子里的孩子,根本就不是意外没了的,是被这个东西害死的!

他一下子就从地上站了起来,眼睛红了,朝着孩子冲了过去,想抓住她,可孩子一转身,就跑了,跑得飞快,根本不像个不到一岁的孩子,一下子就跑到了院里,没影了。

接生婆吓得魂都快没了,接生的东西都顾不上拿,跌跌撞撞的就往外跑,一边跑一边喊:“邪门了!真是邪门了!这地方我再也不来了!”

接生婆跑了,屋里就剩下男人,还有晕过去的媳妇,和那个已经没气的死胎。

男人看着炕上的媳妇,又看着那个没气的孩子,心里的绝望,像潮水一样,把他淹没了。他知道,他们家的天,塌了。

女的醒过来之后,知道自己的孩子没了,当场就崩溃了,抱着那个没气的孩子,哭得死去活来,哭了整整一天一夜,嗓子都哭哑了,哭到最后,眼泪都流干了,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房梁,一句话都不说,人一下子就垮了。

从那天起,女的精神就不太正常了,有时候清醒,有时候糊涂,清醒的时候,就抱着枕头,坐在炕头,嘴里念叨着“我的孩子,我的孩子”,眼泪不停的流,糊涂的时候,就疯疯癫癫的,在屋里跑来跑去,一会笑,一会哭,看见什么都摔,嘴里喊着“你还我孩子!你这个恶鬼!”

好好的一个家,就这么毁了。

更吓人的是,没过几天,接生婆出事了。

接生婆从他们家跑回去之后,就一病不起,躺在床上,天天发高烧,说胡话,说有个穿蓝衣服的女人,天天站在她的床边,掐她的脖子,说她多管闲事,坏了她的事,要她的命。

家里人给她找了赤脚医生,抓了药,吃了一点用都没有,高烧越来越厉害,人越来越糊涂,没到三天,就死了。

死的时候,眼睛瞪得大大的,嘴巴张着,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,脖子上,有一圈清清楚楚的黑手印,像是被人狠狠掐过一样,可她死的时候,屋里根本就没人,门是从里面锁着的。

村里人都吓坏了,都说接生婆是撞了邪了,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,才死的,可没人知道,这一切,都跟村东头那户人家,那个捡来的孩子有关系。

只有男人心里清楚,是那个东西干的,接生婆帮着他媳妇生孩子,坏了它的事,它就把接生婆害死了。

他心里的恐惧,已经到了极点,他知道,这个东西,不是个普通的小鬼,是个怨气极重的恶鬼,它不仅害死了他未出世的孩子,害死了接生婆,接下来,还要害他们两口子,害这个村里的人。

他必须要知道,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,它为什么要缠上他们家。

他想起了捡到孩子的那个乱葬岗,那个塌了半边的坟包,他知道,答案肯定在那里。

他去找了村里年纪最大的那个老太太,老太太今年快八十了,从年轻的时候就在这个村里,村里以前发生的事,没有她不知道的。

老太太住在村西头,一个人住,儿子早就死了,儿媳妇带着孙子改嫁了,就她一个人守着老房子过日子。男人去的时候,老太太正在院里晒太阳,看见他进来,抬眼看了看他,没说话。

男人“噗通”一声,就给老太太跪下了,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,说:“婶子,求你救救我家吧,我家快被那东西毁了,再这么下去,我们两口子都活不成了!”

老太太叹了口气,看着他,说:“我知道你找我啥事,是为了你家那个捡来的孩子,对吧?”

男人一愣,赶紧点头:“是!婶子,你知道?”

“村里发生的事,哪有我不知道的。”老太太摆了摆手,让他起来,“你说吧,你想知道啥?”

男人就把他们怎么在乱葬岗捡到孩子,之后家里发生的所有怪事,孩子怎么不对劲,媳妇怎么疯了,未出世的孩子怎么没了,接生婆怎么死的,一五一十的,全跟老太太说了,说完,又给老太太跪下了,说:“婶子,我求你,告诉我,那个坟包里埋的到底是谁?那个孩子,到底是什么东西?它为什么要缠上我们家?”

老太太沉默了半天,看着院门外的天,叹了口气,说:“这事,都过去快二十年了,我本来不想提的,提起来,就晦气。你捡到孩子的那个塌了的坟包,埋的,是老李家的闺女,叫秀莲。”

接下来,老太太就给男人讲了二十年前,发生在这个村里的事。

二十年前,村里有个叫秀莲的姑娘,长得好看,性子也温柔,嫁给了村里的一个小伙子,两口子感情很好,可就是有个遗憾,结婚好几年,怀不上孩子。

秀莲跟他媳妇一样,为了能有个孩子,什么罪都受了,汤药一碗一碗的喝,偏方一个一个的试,可就是怀不上,背后也被人戳脊梁骨,说她是不下蛋的鸡,她心里苦,可从来不说,只是夜里偷偷的哭。

就这么过了五六年,秀莲终于怀上了,两口子高兴坏了,跟得了宝贝似的,天天小心翼翼的,什么活都不让秀莲干,就盼着孩子能平平安安的生下来。

可谁也没想到,临盆的时候,出事了。

秀莲难产,生了三天三夜,孩子怎么都生不下来,接生婆换了好几个,都没办法,最后,秀莲的力气耗光了,大出血,大人孩子都没保住,死的时候,才二十二岁。

死的时候,秀莲的眼睛都没闭,手紧紧的抓着炕沿,嘴里一直念叨着“我的孩子,我要我的孩子”,念叨了最后一口气,才咽了气,那模样,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。

秀莲死了之后,她男人伤心了没几个月,就托媒人说了个新媳妇,很快就娶进门了,把秀莲的东西,全扔了,随便找了几个人,把秀莲用薄棺材装了,埋到了村西头的乱葬岗,连个碑都没立,就那么随便埋了。

从那以后,秀莲的男人,跟新媳妇生了好几个孩子,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,早就把秀莲忘到脑后了,从来没去乱葬岗给她上过一次坟,烧过一张纸。

秀莲就那么孤零零的埋在乱葬岗里,十几年了,风吹雨打的,坟包早就塌了,棺材板都露出来了,没人管,没人问。

老太太说,秀莲死的时候,怨气太重了,她一辈子最大的念想,就是有个孩子,可好不容易怀上了,却难产死了,孩子也没保住,连个给她上坟的人都没有,她心里的恨,攒了十几年,肯定会回来的。

“她死的时候,最放不下的,就是孩子,最想要的,也是个家,有个孩子,有个疼她的男人。”老太太看着男人,叹了口气,“你们两口子,跟她当年一模一样,结婚多年怀不上孩子,天天盼孩子盼得眼睛都红了,她不缠你们,缠谁啊?”

男人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后背的冷汗,把棉袄都打湿了,他终于明白了,一切都明白了。

他们在乱葬岗捡到的那个孩子,根本就不是什么弃婴,是秀莲!是那个死了十几年,怨气冲天的秀莲!

她攒了十几年的恨,十几年的执念,就想有个家,有个孩子,她看见他们两口子跟她当年一样,求子心切,就盯上了他们,所以才在乱葬岗里,用婴儿的哭声,把他们引过去,让他们把她捡回了家,当了他们的孩子。

她本来,就是冲着他们家来的,冲着他们家未出世的孩子来的!

老太太说,人死后,要投胎,都得有定数,阎王爷给你批了,你能投到哪户人家,什么时候投,都是定好的,不能乱改。秀莲因为怨气太重,本来阎王爷不给她批投胎,可她执念太深,硬是从阴曹地府跑了出来,就盯着他们家了。

因为,阎王爷本来给她批的投胎的人家,就是他们家!她本来,就该是他们两口子的孩子,就是他媳妇肚子里怀着的那个!

可她等不及了,她等不了十个月,她怕夜长梦多,怕再出什么意外,像上一次一样,孩子生不下来,她又没了机会,所以,她提前来了,抢了一个刚死的弃婴的身子,用哭声把他们引过去,让他们把她捡回了家,提前占了这个位置,当了他们家的孩子。

可一个人家,一辈人,能给她的位置,只有一个。她已经提前占了这个位置,当了他们的孩子,那他媳妇肚子里那个,本来该是她的孩子,就没有位置了,就只能死了。

这就是投错胎啊!

她本来该安安稳稳的,在他媳妇的肚子里,待十个月,顺顺利利的生下来,当他们名正言顺的孩子,可她太急了,太怕了,提前抢了个身子,投错了胎,占了本来该属于她的位置,结果,把本来该顺利出生的自己,给害死了,也把这户人家,拖进了地狱里。

男人听完老太太的话,浑身都软了,瘫坐在地上,眼泪哗哗的流,他终于明白了,为什么这个孩子,从一开始就盯着他媳妇的肚子,为什么要狠狠的抓他媳妇的肚子,为什么要把他未出世的孩子害死,因为那个孩子,本来就是她,她怕那个孩子生下来,她就没地方去了,她就只能再死一次,所以,她提前占了位置,把那个孩子,给弄死了。

她投错了胎,不仅毁了她自己的机会,也毁了他们一家人。

男人跌跌撞撞的回了家,推开门,就看见他媳妇,疯疯癫癫的,抱着个枕头,坐在炕头,嘴里念叨着“我的孩子,我的孩子”,那个捡来的孩子,就坐在她身边,看着她,嘴角咧着,阴森森的笑。

男人看着那个孩子,眼睛红了,他冲过去,一把抓住孩子的胳膊,咬着牙问:“是你!都是你对不对?你是秀莲!你投错了胎,害死了我的孩子!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
孩子看着他,脸上的笑,慢慢的收了起来,眼神变得冷冷的,然后,她开口了,不再是小孩那种奶声奶气的声音,而是一个女人的声音,细细的,冷冷的,跟老太太说的秀莲的声音,一模一样。

“是,我是秀莲。”

她看着男人,嘴角又咧开了,露出了那种阴森的笑,“我本来,就是该来当你们的孩子的,阎王爷都批了,这个位置,本来就是我的。我等了十几年,才等到这个机会,我不想再等了,我怕了,我怕再像上一次一样,到最后,什么都得不到,孩子没了,命也没了,连个给我烧纸的人都没有。”

“所以我提前来了,我让你们把我捡回来,当你们的孩子,这样,我就不会再失去这个机会了,这个家,就是我的家,这个位置,就是我的位置。”

男人浑身发抖,指着她,喊着:“可你害死了我的孩子!那也是你的孩子啊!你本来该是那个孩子的!你投错了胎!你把你自己的机会毁了!也把我们家毁了!”

“毁了?”秀莲笑了起来,笑得前仰后合的,“我没毁,我现在,不就是你们的孩子吗?你们养着我,疼着我,我有爹有娘,有家,这就够了。那个肚子里的,本来就是多余的,有我一个,就够了。”

“你滚!”男人彻底疯了,抓起炕边的镰刀,指着她,“你从我们家滚出去!这不是你的家!你害死了我的孩子,害死了接生婆,你这个恶鬼!你滚!”

秀莲根本不怕,坐在炕上,一动不动的,看着他,冷冷的笑:“我滚?我往哪滚?是你们把我捡回来的,是你们把我抱回这个家的,是你们认我当女儿的,现在,想让我走?晚了。”

“我告诉你,这个家,我是不会走的,除非你们都死了,不然,我一辈子都待在这里,当你们的孩子,你们甩不掉我的。”

男人红了眼,拿着镰刀,就朝着她砍了过去,他想杀了这个恶鬼,想给未出世的孩子报仇,想给接生婆报仇,想救他的媳妇,救这个家。

可镰刀砍在秀莲的身上,就跟砍在棉花上一样,一点痕迹都没有,她还是坐在那,看着他,冷冷的笑,然后,她一抬手,男人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的撞了一下,一下子就飞了出去,撞在对面的墙上,重重的摔在地上,胸口一阵剧痛,一口血就吐了出来。

秀莲慢慢的从炕上下来,走到他身边,低头看着他,眼神里全是狠劲,说:“我警告你,别再想着害我,不然,下次,就不是吐点血这么简单了。你媳妇,还有你,你们的命,都在我手里,我想让你们活,你们就能活,我想让你们死,你们今天就活不过天黑。”

说完,她转身,一摇一摆的走回了炕边,坐在疯疯癫癫的媳妇身边,看着媳妇怀里的枕头,又露出了那种阴森的笑。

男人躺在地上,浑身疼得动不了,嘴里全是血腥味,看着眼前的这一幕,心里的绝望,像潮水一样,把他彻底淹没了。

他打不过她,扔不掉她,杀不死她,也没人能帮他,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个恶鬼,待在他的家里,折磨他和他的媳妇,毁了他的一切,他一点办法都没有。

从那天起,这个家,彻底变成了地狱。

秀莲不再装了,不再装成那个乖巧的孩子了,她想怎么样,就怎么样。

晚上,他们两口子睡觉,总会感觉有人掐他们的脖子,喘不上气,一睁眼,就看见秀莲站在炕边,盯着他们笑。水缸里的水,天天都会变成红色,像血一样,腥气扑鼻,倒了,第二天还是会变成红的。家里的东西,动不动就会自己飞起来,砸在他们身上,窗户玻璃,天天都会碎,换了新的,第二天就又碎了。

村里的人,也都知道了他们家不对劲,都躲得远远的,谁家的孩子,跟秀莲玩了,回去就会生病,发高烧,说胡话,有的孩子,好好的,突然就不会走路了,村里人都吓坏了,都不让自己家的孩子靠近他们家,也没人敢跟他们两口子说话,走在路上,看见他们就绕着走,他们家,彻底被整个村子孤立了。

男人的身体,越来越差,被秀莲打伤之后,就一直没好利索,天天咳嗽,吐血,地里的活也干不了了,工分也挣不到,家里的日子,越来越穷,吃了上顿没下顿。媳妇的疯病,也越来越严重,有时候,会拿着菜刀,追着秀莲砍,喊着要她还孩子,可每次,都被秀莲弄得摔在地上,浑身是伤,有时候,又会抱着秀莲,哭着喊“我的好孩子”,把手里的吃的,全给秀莲,疯疯癫癫的,人不人鬼不鬼的。

男人看着这个家,看着疯疯癫癫的媳妇,看着那个恶鬼一样的孩子,好几次,都想找根绳子,上吊死了,一了百了,可他看着媳妇,又舍不得,他死了,他媳妇一个人,更要被这个东西折磨死了,他只能咬着牙,撑着,活一天,算一天。

可就算他想撑着,秀莲也没打算放过他。

那天,是大年三十,村里家家户户都贴春联,放鞭炮,包饺子,热热闹闹的,只有他们家,冷冷清清的,屋里黑着灯,一点动静都没有。

男人躺在炕上,病得越来越重,已经起不来了,媳妇坐在炕梢,抱着枕头,嘴里念叨着“过年了,孩子,娘给你包饺子吃”,秀莲坐在炕中间,看着窗外村里的鞭炮声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男人看着秀莲,哑着嗓子,问她:“你到底想怎么样?我们到底哪里得罪你了?你要这么折磨我们?”

秀莲转过头,看着他,笑了笑,说:“我不想怎么样,我就是想有个家,有个爹,有个娘,有个孩子,我等了十几年,才等到这个机会,我不会放手的。”

“可你已经毁了我们的家了!”男人咳着血,喊着,“我的孩子没了,媳妇疯了,我也快死了,你还想怎么样?”

秀莲看着他,眼神冷冷的,说:“我想,再当一次孩子,这一次,我要从肚子里出来,名正言顺的,当你们的亲生孩子,这一次,我不会再投错胎了。”

男人一愣,还没明白她是什么意思,就看见秀莲转过头,看向了他疯疯癫癫的媳妇,嘴角咧开了,露出了那种阴森森的笑。

那天晚上,男人迷迷糊糊的,发着高烧,昏昏沉沉的,不知道睡了多久,突然被一阵女人的惨叫声惊醒了。

他猛地睁开眼睛,屋里的油灯亮着,刺眼得很,他转头一看,就看见他媳妇躺在炕上,疼得浑身发抖,惨叫着,肚子高高的鼓了起来,像怀孕十个月马上要生了一样。

秀莲站在炕边,一只手放在他媳妇的肚子上,嘴里小声的念叨着什么,脸上带着笑,那种得意的,阴森的笑。

男人吓得魂都飞了,他媳妇自从上次孩子没了之后,就疯了,他们俩根本就没同房过,怎么可能怀孕?怎么可能肚子这么大?怎么可能要生了?

他想起来,想冲过去,可浑身都动不了,像被什么东西死死的压在炕上,一点都动不了,只能眼睁睁的看着,喉咙里像堵了东西一样,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。

他媳妇的惨叫声,一声比一声高,肚子越来越大,秀莲站在炕边,嘴里不停的念叨着:“快了,快了,这次,我不会再错了,这次,我要自己出来,当真正的孩子。”

“这个位置,本来就是我的,这次,我要稳稳的拿到。”

就这么折腾了快一个时辰,他媳妇的惨叫声,突然停了,肚子一下子就瘪了下去,她眼睛一闭,晕了过去。

就在这时候,站在炕边的秀莲,突然身子一软,倒在了地上,一动不动的,没了呼吸,没了心跳,死了。

紧接着,他媳妇的怀里,突然传来了婴儿的哭声,哇哇的,响亮得很,是个刚出生的婴儿的哭声。

男人身上的那股力气,突然就消失了,他一下子就能动了,也能说话了,他猛地从炕上坐起来,扑过去,就看见他媳妇的怀里,躺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,小小的,白白净净的,正在哇哇的哭,跟正常的刚出生的孩子,一模一样。

他又转头看向地上,秀莲躺在那里,小小的身子,一动不动的,已经没气了,彻底死了。

男人看着炕上的婴儿,又看着地上死去的秀莲,脑子一片空白,浑身都在抖,他终于明白秀莲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。

她嫌之前投错了胎,抢了弃婴的身子,名不正言不顺,所以,这一次,她直接钻进了他媳妇的肚子里,重新投了一次胎,这一次,她从他媳妇的肚子里生了出来,当了他们名正言顺的亲生孩子。

她以为,这一次,她投对了胎。

可她不知道,从她盯上他们家的那天起,从她害死了那个未出世的孩子的那天起,她就永远都投不对胎了。

这个孩子,根本就不是他们两口子的孩子,是她秀莲,是那个怨气冲天的恶鬼,强行钻进他媳妇的肚子里,生下来的,她还是投错了胎,她抢了本来不属于她的位置,抢了别人的人生,这一辈子,她都只能活在这个错误里,永远都翻不了身。

可他媳妇,醒过来之后,居然不疯了,彻底清醒了过来,看着怀里的孩子,眼泪哗哗的流,抱着孩子,嘴里念叨着“我的孩子,我的孩子终于回来了”,脸上的笑,温柔得不行,跟以前那个温柔能干的女人,一模一样。

她好像完全忘了之前发生的所有事,忘了那个捡来的孩子,忘了自己未出世的孩子没了,忘了自己疯了这么久,她只记得,她生了个孩子,这是她的孩子,她盼了好几年的孩子。

村里人也都以为,他们家那个捡来的孩子,突然得了急病死了,然后他媳妇又生了个儿子,都替他们高兴,说他们苦尽甘来了,终于有了自己的亲生孩子,之前的那些晦气,都没了。

没人知道,这个刚出生的孩子,就是之前那个捡来的孩子,就是那个死了二十年的秀莲,就是那个害死了未出世的孩子,害死了接生婆,毁了他们一家人的恶鬼。

只有男人自己知道。

他看着这个孩子,看着他一天天长大,看着他会爬,会走,会喊爹喊娘,看着他跟正常的孩子一模一样,聪明,懂事,村里人都夸他是个好孩子,是个孝子。

可他心里清楚,这个孩子,到底是什么东西。

他天天活在恐惧里,看着这个孩子,就像看着那个阴森森笑着的秀莲,他想跟媳妇说,可他不敢,他怕一说出来,媳妇又会疯掉,他怕这个东西,又会像之前一样,变本加厉的折磨他们,害更多的人。

他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,装作这就是他的亲生孩子,跟媳妇一起,把他养大,可他心里的恐惧,从来都没有消失过,一天比一天深。

孩子长到六岁那年,发生了最后一件事,彻底压垮了男人。

那天晚上,也是个腊月里的晚上,跟他们捡到秀莲的那天晚上,一模一样,天阴得沉,黑得早,外面刮着风,呜呜的响。

男人躺在炕上,睡不着,心里堵得慌,他坐起来,点了烟袋锅子,一口一口的抽着,烟袋锅子一明一暗的。媳妇和孩子,都睡在炕梢,睡得正香,孩子背对着他,小小的身子,缩在被窝里。

男人看着孩子的背影,心里的绝望,像潮水一样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他这一辈子,就想有个家,有个孩子,平平安安的过日子,可到头来,家毁了,孩子没了,身边这个孩子,是个害死了他的孩子的恶鬼,他还要天天对着他,喊他儿子,养他长大,他这辈子,都活在这个恶鬼的阴影里,永远都逃不掉了。

就在这时候,炕上的孩子,突然动了动。

他慢慢的转过身,睁开了眼睛,黑溜溜的眼珠,在黑夜里亮得吓人,他看着坐在炕头的男人,嘴角慢慢的咧开了,露出了那种男人一辈子都忘不了的,阴森森的,带着狠劲的笑。

然后,他开口了,用那种细细的,冷冷的,女人的声音,清清楚楚的,对着男人说:

“你看,这次,我投对了吧?我现在,就是你们的孩子,一辈子都是,你甩不掉我的。”

男人看着孩子的脸,那张小小的,白白净净的脸,在黑夜里,慢慢的变成了秀莲的脸,那个死了二十年的,怨气冲天的女人的脸,正对着他,阴森森的笑着。

男人浑身的血液,瞬间就冻住了,他张了张嘴,想喊,想叫,可喉咙里像堵了烧红的炭一样,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,胸口一阵剧痛,一股腥甜的东西涌了上来,他一口血喷了出来,眼前一黑,身子一歪,倒在了炕上,再也没醒过来。

他死了,死在了大年三十的前一天,死在了这个他一辈子都没逃掉的噩梦里,正好应验了当年秀莲说的那句“你快死了”。

男人死了之后,媳妇带着孩子过日子,孩子长大了,特别孝顺,对他娘百依百顺,伺候得妥妥帖帖的,村里人都夸他是十里八乡最孝顺的孩子,都说他娘有福气,养了这么个好儿子。

没人知道,这个孝顺的儿子,到底是什么东西。

他娘活到了八十多岁,寿终正寝,死的时候,是儿子抱着她,给她送的终,走得安安稳稳的。

他娘死了之后,他也老了,一辈子没结婚,没生孩子,就一个人,守着那个老房子,守着那个院子,直到老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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