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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7章 树妖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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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那时候才刚记事,炕头烧得烫屁股,奶奶盘腿坐在炕梢,手里捻着麻线,爷爷在旁边靠着墙抽旱烟,烟袋锅子一明一暗,煤油灯的火苗子被门缝钻进来的风刮得晃,墙上的影子歪歪扭扭的。奶奶捻完最后一截麻线,往笸箩里一放,就开口了,说要给我讲个老榆树的事,是她年轻时候亲眼见的,屯子里没人敢提,提了后脊梁骨冒凉气。

咱们屯东头那棵老榆树,打奶奶刚落地的时候,就已经戳在那儿了。三个壮实汉子手拉手都合抱不过来,树干皴得跟屯里最老的老人脸上的褶子似的,一道叠着一道,深的地方能塞进去半只手。枝桠伸得老远,夏天的时候,浓荫能盖住半条街,连日头都透不下来几分。树腰上有个脸盆大的树洞,黑黢黢的往里陷着,风刮过去的时候,洞里会发出“呜呜”的响,跟小孩哭似的,屯里的小孩都不敢往跟前凑,大人总说里面藏着大耗子,能咬掉手指头,可后来才知道,那里面藏的东西,比耗子吓人一万倍。

那时候屯子小,拢共也就几十户人家,抬头不见低头见,谁家晚上炒个鸡蛋,半条街都能闻着香味。这棵老榆树就跟屯里的定盘星似的,夏天男人们在树下铺个麻袋片,光着膀子乘凉唠嗑,说山里的收成,说关外的新鲜事;女人们搬个小板凳,坐在树荫里纳鞋底、搓麻绳,东家长西家短的,手里的活计不停,嘴也不停;小孩们围着树干疯跑,藏猫猫,捡掉在地上的榆钱,塞嘴里嚼得甜丝丝的。谁家办红白事,棚子都搭在这树底下,流水席从树根一直摆到街对面,唢呐声、哭喊声、笑闹声,都绕着这棵树转。没人觉得它不对劲,没人怕它,都把它当成屯里的一份子,就跟家里的老长辈似的,甚至有人家生了小孩,还会抱着到树底下拜一拜,说让老榆树护着,好养活。可谁也没想到,这看着慈眉善目的老树,肚子里藏着吃人的心思。

最先出事的,是老李家的鸡。那时候家家都养鸡,下的蛋要么换盐换布,要么留着给家里的男人孩子补身子,金贵得很。老李家的母鸡是出了名的能下蛋,一天一个,从不歇窝,那天傍晚,鸡都回窝了,唯独少了这只最能下的。老李家媳妇拿着煤油灯,房前屋后找了个遍,柴火垛、猪圈、菜窖,都翻遍了,连根鸡毛都没找着。她男人说,指定是被黄鼠狼叼走了,屯里常有黄鼠狼偷鸡,不算稀罕事,骂了两句也就算了。可第二天早上,有人起早去挑水,路过老榆树,抬头一看,吓得手里的水桶都掉地上了——那只母鸡的鸡毛和骨头,整整齐齐码在最粗的那根横枝上,离地面足有两丈多高,别说黄鼠狼,就是身手再好的小伙子,不搭梯子也爬不上去,更何况还带着一只几斤重的鸡。

这事在屯里传了两天,大家都觉得邪门,可也没往深了想,有人说怕是老鹰叼上去的,也有人说没准是哪个半大孩子淘气,爬上去放的,议论了几天,没再有别的事,也就慢慢淡了。可没过半个月,屯里的狗又开始丢。

最先丢的是老王家的大黑狗,那狗是出了名的凶,个子大,牙口好,平时拴在院子里看家门,陌生人离着八丈远就开始龇牙狂叫,山里的狼来了都敢往上冲。那天晚上,屯里的人都听见老王家的狗叫得特别凶,跟疯了似的,叫了没几声,突然就停了,跟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。老王以为是狼来了,抄起顶门杠就冲了出去,院子里空空的,狗链子被挣断了,断口处齐齐的,像被什么东西咬断的,地上只有几滴黑血,狗没影了。

全村的男人都拿着家伙事,帮着找了整整一天,山里的沟沟坎坎都翻遍了,连根狗毛都没找着。直到第三天,有人在老榆树的树根底下,发现了那只狗的皮项圈,上面还沾着黑糊糊的、黏糊糊的东西,闻着有股烂木头的腥气,项圈旁边的土,是湿的,踩上去软乎乎的,扒开一看,里面全是碎骨头,渣都碎了,根本拼不起来。

这下屯里的人开始有点慌了。鸡丢了能说是老鹰叼的,狗丢了,总不能说是老鹰把狗叼到树根底下啃了吧?更何况那狗那么凶,什么东西能把它咬得连叫都叫不完就没了?可慌归慌,没人敢往那棵老榆树上想,那树在屯里戳了上百年,辈辈人都靠着它乘凉,谁也不愿意相信,这棵看着老老实实的树,能害人。

真正让大家怕起来的,是老张家的牛。那时候牛是屯里人的命根子,种地全靠牛,一头牛比一家人都金贵,晚上都要牵到屋里睡,生怕被偷了或者被狼叼了。老张家的牛是头黄牛,一千多斤重,膘肥体壮,脾气温顺,干起活来一把好手,老张把它当亲儿子似的养,每天都要给它梳毛,喂精饲料。那天早上,老张牵着牛去山里放,临走的时候还跟邻居打招呼,说晚上回来就磨面。可到了晚上,太阳都落山了,老张还没回来,他媳妇急了,找了几个邻居,拿着火把进山找,找了一夜,山里都喊遍了,没人应声,牛也没影了。

天刚蒙蒙亮的时候,有个小伙子往屯外走,刚出屯口,抬头往老榆树的方向一看,“妈呀”一声就坐地上了,连滚带爬的往屯里跑,喊着“出事了!出事了!牛!牛在树上!”

屯里的人都抄着家伙事跑了过去,抬头一看,所有人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浑身的血都凉了。老张家那头一千多斤重的黄牛,就那么挂在老榆树最粗的那根横枝上,肚子被豁开了一个大口子,内脏顺着口子流出来,挂在半空中,风一吹晃来晃去。牛的眼睛瞪得溜圆,舌头伸得老长,四个蹄子绷得笔直,早就硬了。

那根树枝离地面足有三丈高,别说一千多斤的牛,就是一百多斤的人,挂上去树枝都得弯,可那根树枝,直直的,连一点弯都没打,连个划痕都没有,就好像牛不是被人挂上去的,是自己长在了上面似的。

奶奶那时候也跟着去了,她说她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场景,太阳刚出来,红乎乎的光洒在树上,牛的血顺着树枝往下滴,滴在地上的草上,草瞬间就黄了,枯了,跟被火烧过似的。周围静得吓人,连鸟叫都没有,只有风刮过树枝的声音,“沙沙”的,跟有人在背后喘气似的。

老张当时就瘫在地上了,抱着头哭,哭着哭着就疯了,嘴里念叨着“它找我来了,它找我来了”,往树上撞,被几个小伙子死死拉住了。

屯里的老人都围了过来,看着树上的牛,脸都白了,半天没人说话。最后还是屯里岁数最大的老太爷,拄着拐杖,敲了敲地面,哑着嗓子说,这树,怕是成精了,不能再靠近了。

这话一出,所有人都炸了锅了。之前的鸡、狗,现在的牛,一桩桩一件件,都串起来了。大家这才反应过来,那些丢了的东西,没了的牲口,都跟这棵老榆树有关系。可就算知道了,又能怎么样?那树在屯里戳了上百年,根深蒂固,谁也不知道它到底有多大本事,谁也不敢动它。

从那天起,屯里的人就再也不敢往老榆树跟前去了。路过东头,都绕着道走,低着头,不敢往树上看。大人更是把家里的孩子看得死死的,不许往东边跑,谁要是敢提老榆树三个字,回家就得挨一顿揍。可就算大家躲得远远的,该来的事,还是来了。

第一个没了的,是小丫。小丫才五岁,扎着两个小辫子,脸圆圆的,见了谁都笑,特别招人疼。她娘是个勤快人,平时在家缝缝补补,接些活计补贴家用。那天下午,家里的酱油没了,她娘给了她两个铜板,让她去屯西头的供销社打酱油,特意嘱咐她,不许往东头去,绕着道走。小丫脆生生的应了,拿着瓶子就出门了。

她娘在家等了半个多时辰,都没见孩子回来,心里有点慌,出去找,供销社的人说,小丫根本就没来过。这下她娘彻底慌了,喊着小丫的名字,满屯子找,邻居们听见了,也都跟着出来找,全村的人都出动了,从下午找到晚上,火把把整个屯子都照亮了,山里、河边、菜窖、柴火垛,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都翻遍了,连个影子都没找着。

大家找了三天三夜,眼睛都熬红了,嗓子都喊哑了,小丫就跟人间蒸发了似的,一点踪迹都没有。屯里的人都私下说,怕是被那老榆树给收走了,可没人敢说出口,更不敢去树底下找,都怕自己也跟着没了。

第四天早上,天刚亮,屯里有个老太太起来扫院子,她家住得离东头近,扫着扫着,抬头往老榆树的方向看了一眼,手里的扫帚“哐当”一声就掉地上了,一屁股坐在地上,连哭带喊的,话都说不出来了。

大家听见喊声,都跑了过去,抬头一看,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,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。

小丫就挂在老榆树最高的那根枝桠上,穿着她出门时穿的那件花棉袄,两个小辫子垂在胸前,风一吹,小小的身子就跟着晃来晃去,像个断了线的布娃娃。

几个胆子大的小伙子,搭了梯子,爬上去把小丫抱了下来。孩子早就硬了,浑身冰凉,跟铁块似的,可脸上一点伤都没有,甚至还带着笑,眼睛睁得圆圆的,直勾勾的盯着老榆树的树干,那笑特别瘆人,不是小孩该有的笑,僵在脸上,跟画上去的似的。

最邪门的是,她的手里,还攥着半把绿油油的榆钱,塞得满满的,都快从指缝里溢出来了。可那时候是腊月,天寒地冻的,河里的冰都冻了一尺多厚,树上连个叶子都没有,哪来的榆钱?

奶奶说,她当时凑过去,摸了摸小丫的手,冰得她一哆嗦,赶紧缩了回来。小丫的鞋底干干净净的,一点泥都没有,连个划痕都没有,就好像她从出门之后,根本就没踩过地,直接就飘到了那根几丈高的树枝上似的。

小丫的娘当时就晕过去了,醒过来之后就疯了,整天抱着个布娃娃,在屯子里晃,喊着小丫的名字,往老榆树的方向走,被家里人死死锁在家里,没几个月,就跳井了,等捞上来的时候,人都泡得发胀了,手里还攥着小丫没戴完的红头绳。

从那以后,屯子里的人彻底怕了。家家都早早关门,太阳一落山,就用顶门杠把门死死顶住,窗户纸都糊得厚厚的,连个缝都不敢留。晚上谁也不敢出门,就算是起夜,也只敢在屋里用夜壶,绝不敢踏出屋门半步。可就算是这样,怪事还是一件接着一件的来,躲都躲不开。

先是晚上路过东头的人,说听见树上面有声音,有时候是小孩哭,哭的撕心裂肺的,跟小丫的声音一模一样;有时候是女人笑,咯咯的,甜丝丝的,听得人骨头都酥了,可抬头一看,树上黑黢黢的,什么都没有,只有那些枝桠,张牙舞爪的,像无数只手,在黑夜里伸着。

然后是屯里的人家,早上起来,发现窗户纸上,印着清清楚楚的树影,枝枝桠桠的,跟老榆树的样子一模一样,可他们家院子里,连棵小树苗都没有,离东头的老榆树,隔着半条街呢。更吓人的是,那树影,就算是太阳升起来,也不会消,反而越来越清楚,到了晚上,还会慢慢的往屋里渗,顺着窗户缝往里钻,带着一股烂木头的腥气。有几户人家,吓得直接把窗户用木板钉死了,连光都不敢透进来。

还有人晚上起夜,往窗外看,看见老榆树的方向,有绿光,一闪一闪的,跟鬼火似的,飘来飘去,有时候还会往屯子里飘,飘到人家窗户根底下,停半天,才慢慢飘回去。第二天早上,那户人家的门口,就会落满了榆树叶,就算是冬天,树叶都落光了,也会有新鲜的、绿油油的榆树叶,铺在门口,踩上去,黏糊糊的,像沾了胶水似的。

慢慢的,屯里的人,开始有人不对劲了。先是身上长东西,胳膊上、腿上、后背上,长出一块一块的硬皮,皴裂着,跟老榆树的树皮一模一样,痒得要命,用手一挠,就往下掉皮屑,挠破了,就流出黏糊糊的、跟树汁似的黄水,怎么治都治不好,找了郎中,开了药膏,抹了也没用,那硬皮越长越多,慢慢的,整个身子都长满了。

长了硬皮的人,性子也会慢慢变。原本爱说爱笑的人,变得不爱说话了,整天坐在炕头上,眼神直勾勾的,盯着东头的方向,一坐就是一天,不吃不喝,也不动弹。家里人跟他说话,他也不理,就跟没听见似的,有时候嘴里会念叨着什么,声音特别小,凑过去听,只能听见“树”、“回去”、“大哥”这几个词。

再过一段时间,这些人,就会莫名其妙的失踪。有的是晚上睡觉,家人一睁眼,人就没了,炕还是热的,门还是从里面顶着的,窗户也钉得死死的,人就跟凭空消失了似的;有的是白天出去干活,去了地里,就再也没回来,地里的锄头还插在土里,庄稼刚锄了一半,人没影了。

这些失踪的人,最后都会在老榆树上找到。有的吊死在枝桠上,舌头伸得老长,眼睛瞪得圆圆的,脸上带着跟小丫一模一样的笑;有的挂在树枝上,身子都干了,跟木乃伊似的,皮肤跟树皮长在了一起,撕都撕不开;还有的,直接嵌在了树干里,只露出一个头,或者一只手,跟树长在了一起,眼睛睁着,看着屯子的方向,嘴张着,像是在喊救命,可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。

屯里的人,一天比一天少,今天这家少个人,明天那家没口人,恐慌像瘟疫似的,在屯子里蔓延。大家都不敢说话,不敢出门,甚至不敢跟邻居来往,都怕自己是下一个。有几户人家,实在受不了了,收拾了东西,拖家带口的,逃出了屯子,往南边去了,再也没回来过。可大部分人,祖祖辈辈都在这屯子里,房子地都在这,根在这,往哪走?只能硬着头皮,在屯子里熬着,过一天算一天,不知道什么时候,厄运就会落到自己头上。

那时候奶奶还是个十六七岁的大姑娘,跟太姥姥、太姥爷住在一起,还有两个弟弟,也就是我的舅姥爷。太姥爷把家里的门窗都用木板钉死了,只留了一个小门进出,门口堆了好多石头,晚上就用石头把门顶住,天一黑,全家就缩在屋里,煤油灯都不敢点太亮,就点个小小的灯捻,屋里黑黢黢的,大气都不敢喘。

可就算是这样,还是出事了,出事的,是奶奶最好的闺蜜,叫秀儿,跟奶奶同岁,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,一起挖野菜,一起纳鞋底,好得跟一个人似的。秀儿人长得好看,眼睛大大的,梳着一条大辫子,手也巧,绣出来的花,跟活的似的,屯里好多小伙子都托媒人去她家说亲,可她都没答应,说要再陪爹娘两年。

出事前半个月,秀儿跟奶奶一起去山里挖野菜,回来的时候,路过东头,离着老榆树老远的,秀儿停下来,盯着老榆树看了半天,眼神直勾勾的,跟丢了魂似的。奶奶拉了她好几把,说你看啥呢,赶紧走,这地方不能待。秀儿才回过神来,笑了笑,说没啥,就是看着这树,觉得挺好看的。奶奶当时就觉得不对劲,秀儿平时最怕这棵树了,走路都绕着走,今天怎么会说它好看?可也没多想,拉着她赶紧回了屯子。

从那天起,秀儿就不对劲了。她不再跟奶奶一起玩了,整天待在家里,也不纳鞋底,也不绣花,就坐在窗户边上,盯着东头的方向看,一看就是一天。她娘跟她说,她就说,她总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,声音特别好听,是个男人的声音,从东头传过来的,让她过去玩。她娘吓得不行,把她锁在屋里,不许她出门,可就算是锁着,她也会扒着窗户,往东边看,嘴里念叨着“树大哥,我知道是你”、“你等我,我肯定过去”。

没过几天,秀儿的肚子,竟然一天天大了起来,跟怀孕了三四个月似的。她还没嫁人,连婆家都没定,这事在屯里,可是天大的丑事。她爹娘气得不行,骂她不检点,问她孩子是谁的,秀儿只是笑,笑得甜甜的,说孩子是树大哥的,树大哥要娶她,要带她去享福,去一个没有冬天的地方。

她爹娘急坏了,找了郎中来看,郎中给她号了脉,号了半天,脸色煞白,摇着头说,不是喜脉,她肚子里根本就不是孩子,是别的东西,他治不了,摇着头就走了,连诊金都没要。

秀儿的肚子越来越大,越来越硬,她也越来越瘦,脸都凹进去了,眼睛却亮得吓人,整天摸着肚子,跟里面的东西说话,说宝宝乖,等你出来了,咱们就去找你爹。晚上的时候,她屋里会传来奇怪的声音,不是说话声,是“沙沙”的,像树根在土里爬的声音,还有“咕噜咕噜”的,像水在管子里流的声音。

她爹娘实在没办法了,找了几个亲戚,把秀儿绑在了炕上,怕她跑出去。可就算是绑着,她也不闹,就躺在炕上,盯着房梁,嘴里哼着歌,是从来没人听过的调子,慢悠悠的,听得人浑身发冷。

出事的那天晚上,屯里刮着大风,风刮得窗户纸“哗哗”响,跟有人在外面拍窗户似的。秀儿的爹娘在隔壁屋,听见秀儿在屋里惨叫,叫得撕心裂肺的,跟杀猪似的。她爹赶紧抄起斧头,冲了进去,一进门,就吓得瘫在了地上。

秀儿躺在炕上,绑着她的绳子,断得整整齐齐的,她的肚子,被从里面豁开了一个大口子,血把炕席都浸透了,流得满地都是。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,嘴里往外冒着血沫子,已经没气了。而她的肚子里,根本就没有孩子,只有满满一肚子的树根,白花花的,跟头发似的,密密麻麻的,缠满了她的五脏六腑,跟她的肠子、肚子长在了一起,扯都扯不开,有的树根,甚至已经从她的后背钻了出去,扎进了炕席里,跟炕都长在了一起。

奶奶说,秀儿死的时候,脸上还带着笑,跟小丫的笑一模一样,甜甜的,僵在脸上,看得人头皮发麻。她的手里,还攥着一片绿油油的榆树叶,新鲜得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,可那时候,还是腊月,天寒地冻的。

秀儿的死,给了奶奶太大的打击,她整整半个月没出门,一闭眼,就是秀儿的样子,吓得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。太姥姥天天抱着她,跟她说,不怕,有娘在,谁也带不走你。可那时候,谁也不知道,下一个出事的,差点就是奶奶自己。

那是秀儿头七刚过的那天晚上,屯里静得吓人,连狗叫都没有,只有风刮得外面的树枝“哗哗”响。太姥爷去隔壁屯帮人修农具,没回来,家里只有太姥姥、奶奶,还有两个年幼的舅姥爷。太姥姥早早的就用石头把门顶住了,窗户都钉得死死的,一点缝都没留,全家缩在炕上,煤油灯点着小小的灯捻,屋里昏昏暗暗的。

大概到了后半夜,奶奶正迷迷糊糊的要睡着,突然听见外面有敲门声,“咚咚咚”,很轻,很慢,像小孩用手一下一下的拍门。

奶奶一下子就醒了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推了推身边的太姥姥。太姥姥也醒了,竖着耳朵听,外面的敲门声还在响,“咚咚咚”,不紧不慢的,一下一下的,敲在门板上,也敲在人的心上。

太姥姥压低了声音,问了一句:“谁啊?”

外面没人应声,敲门声还是不停,“咚咚咚”,还是那个节奏,不轻不重的。

太姥姥的脸一下子就白了,把奶奶和两个舅姥爷都拉到了炕梢,用被子蒙上,自己摸过了炕边放着的剪刀,攥在手里,死死的盯着门口。

那敲门声,慢慢的变了,从轻轻的拍门,变成了“哐哐哐”的撞门,声音越来越大,震得门框都在晃,顶上的石头都在往下掉土。紧接着,窗户外面,也传来了“沙沙”的声音,像有树枝在一下一下的刮窗户纸,刮得“刺啦刺啦”响,听得人牙根都酸了。

太姥姥吓得浑身都在抖,可还是把孩子们护在身后,手里紧紧攥着剪刀,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窗户。

突然,“刺啦”一声,窗户纸被刮破了一个洞,一股冷风顺着洞钻了进来,带着一股浓浓的、烂木头的腥气,还有一股甜丝丝的味道,闻了就头晕,浑身发软,像喝了酒似的。

紧接着,煤油灯的火苗子,“呼”的一下,灭了。

屋里瞬间就黑了,伸手不见五指,黑得像泼了墨似的,只有窗户破洞的地方,透进来一点点外面的月光,昏昏暗暗的。

奶奶缩在被子里,吓得连气都不敢喘,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,牙齿都在打颤。她听见那“沙沙”的声音,越来越近,好像有什么东西,从窗户的破洞里钻进来了,顺着墙根,往炕这边爬过来,凉飕飕的风,顺着被子缝往里钻,冰得她一哆嗦。

就在这个时候,奶奶的手,突然被什么东西抓住了。

那东西冰凉冰凉的,硬邦邦的,粗糙得很,跟老树皮似的,力气特别大,死死的攥着奶奶的手腕,往炕下拖。奶奶吓得差点晕过去,张嘴想喊,可喉咙里像堵了东西似的,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,只能使劲的往回挣,可那东西的力气太大了,她根本挣不动,整个人都被拖着往炕沿边滑。

就在这个时候,太姥姥听见了动静,喊了一声“我的闺女!”,举着剪刀,就扑了过来,朝着那只抓着奶奶手腕的东西,狠狠的扎了下去。

只听见“吱呀”一声,像树枝被硬生生掰断的声音,刺耳得很,紧接着,那只攥着奶奶手腕的手,一下子就松开了。奶奶听见“沙沙”的声音,飞快的往窗户那边退了出去,然后,那股烂木头的腥气,也慢慢的散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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