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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7章 树妖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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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姥姥赶紧摸着火柴,把煤油灯重新点着了。灯一亮,奶奶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,浑身都软了,瘫在炕上,眼泪鼻涕流了一脸。

太姥姥抱着她,低头一看,奶奶的手腕上,清清楚楚的印着五个青紫色的指印,每个指印上,都有皴裂的纹路,跟老榆树的树皮一模一样,深深的印在肉里,碰一下都疼。而太姥姥手里的剪刀上,沾着黏糊糊的、黄绿色的树汁,还有几片碎碎的、带着纹路的树皮,闻着有一股浓浓的腥气。

那天晚上,全家再也没敢睡觉,太姥姥抱着奶奶,手里攥着剪刀,坐了整整一夜,直到天蒙蒙亮,太阳出来了,才松了一口气。

奶奶手腕上的那五个指印,过了好几个月才慢慢消下去,直到现在,奶奶的手腕上,还有淡淡的印子,阴天下雨的时候,还会隐隐的疼。奶奶说,那是她离死亡最近的一次,要是那天晚上,太姥姥没有那把剪刀,她现在,也跟小丫、秀儿一样,嵌在那棵老榆树里,睁着眼睛,看着屯子,永远都出不来了。

这件事之后,屯里的人,彻底被逼到绝路上了。再这么下去,整个屯子的人,都要被这棵老榆树吃光了,一个都剩不下。横竖都是死,不如拼一把,就算是死,也得拉着这棵害人的树一起垫背。

屯里剩下的男人,都凑到了一起,一共十几个,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,家里都有人被这棵树害了,跟它有血海深仇。你爷爷那时候,也在里面,他那时候刚二十出头,身强力壮,胆子也大,第一个站出来,说要去砍了这棵害人的树。

爷爷在旁边磕了磕烟袋锅子,烟袋锅子发出“咔哒”一声,他哑着嗓子插了一句,那时候不拼不行了,再不拼,全屯子都得死在它手里,就算它是真的成了精,也得跟它拼个你死我活。

出发的那天早上,天刚亮,十几个小伙子,都聚在了屯口,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家伙事,斧头、锯子、砍刀,磨得锃亮,能照见人影。每个人都喝了满满一碗烧酒,壮胆,酒碗往地上一摔,碎得稀烂,十几个人,就朝着东头的老榆树走了过去。

奶奶和屯里的女人孩子,都站在远远的地方看着,心都提到了嗓子眼,手紧紧的攥在一起,指甲都嵌进了肉里,大气都不敢喘。

那棵老榆树,就戳在那里,安安静静的,枝桠伸着,像个巨人似的,看着走过来的这群人,好像根本就没把他们放在眼里。

走到树底下,走在最前面的小伙子,叫柱子,他爹娘都被这棵树害了,失踪了,到现在都没找着尸首,他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,咬着牙,举起手里的斧头,用尽全力,朝着树干狠狠的砍了下去。

只听见“当”的一声巨响,斧头狠狠的砍在了树干上,又被狠狠的弹了回来,震得柱子虎口都裂了,鲜血顺着手指往下流,斧头都差点脱手飞出去。可再看那树干,只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白印子,连一点树皮都没砍下来,那白印子,转眼之间,就慢慢的消失了,树干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,跟没被砍过一样。

所有人都愣住了,这树干,硬得跟铁似的,根本砍不动。

“一起上!我就不信砍不动它!”爷爷喊了一声,举起手里的锯子,朝着树干冲了过去,其他的小伙子也都反应过来,举着斧头、锯子,一起冲了上去,斧头砍在树干上,发出“当当当”的巨响,锯子拉在树干上,发出“刺啦刺啦”的声音,火星子四溅,可那树干,还是纹丝不动,不管怎么砍,怎么锯,都只留下浅浅的印子,转眼就长好了,跟没事一样。

就在这个时候,天突然就阴了下来,刚才还亮堂堂的天,瞬间就黑了,乌云压得低低的,跟要塌下来似的。紧接着,刮起了大风,风卷着地上的沙土,吹得人眼睛都睁不开,老榆树的枝桠,在大风里疯狂的挥舞着,“哗哗”作响,像无数只手,在张牙舞爪的挥舞。

然后,所有人都听见了,从树干里面,传来了声音。

是哭声,无数人的哭声,有男人的,有女人的,有老人的,有小孩的,叠在一起,凄厉得很,震得人耳朵疼,脑袋嗡嗡的响,心脏都跟着跳,听得人浑身发冷,汗毛都竖起来了。奶奶说,她在那哭声里,听见了小丫的声音,听见了秀儿的声音,听见了那些失踪的、死去的人的声音,他们在哭,在喊救命,在喊着放他们出去。

砍树的小伙子们,都停了下来,脸色煞白,手里的家伙事都快握不住了。就在这个时候,树干上那些皴裂的纹路,慢慢的变了,变成了一张一张的人脸,有小丫圆圆的脸,有秀儿大大的眼睛,有那些死去的、失踪的人的脸,他们的眼睛睁着,直勾勾的看着树下的人,嘴一张一合的,像是在喊,又像是在哭,看得人头皮都要炸了。

“怕个球!它就是个害人的妖精!今天就算是死,也得砍了它!”柱子红着眼睛,嘶吼了一声,再次举起斧头,朝着树干狠狠的砍了下去。

可就在这个时候,老榆树的枝桠,突然动了。不是被风吹的,是像活的一样,从上面伸了下来,粗的、细的枝桠,像无数条蛇,朝着树下的人卷了过来。

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,走在最前面的柱子,突然惨叫了一声,一根碗口粗的树枝,像鞭子一样,狠狠的抽在了他的胸口,他整个人像个破布娃娃似的,被抽飞了出去,狠狠的摔在地上,吐了一大口血,半天都爬不起来。

紧接着,又有几根细细的树枝,像绳子一样,卷住了旁边一个小伙子的腰,猛的往上一拉,一下子就把他吊到了半空中。那小伙子吓得惨叫,手里的斧头都掉了,使劲的挣扎,可那树枝越勒越紧,勒得他喘不过气来,脸憋得发紫,惨叫的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,脖子一歪,不动了。

“快!救他!”爷爷嘶吼着,举着手里的锯子,朝着那根卷着人的树枝,狠狠的锯了过去。那树枝硬得跟铁似的,锯上去直冒火星子,震得爷爷胳膊都麻了,他咬着牙,用尽全力,锯了半天,才“咔嚓”一声,把那根树枝锯断了。

那个小伙子从半空中掉了下来,摔在地上,大家赶紧围过去,一看,都倒吸了一口凉气。他的腰,已经被树枝勒断了,肚子上的肉都被勒烂了,露着里面的骨头,皮肤已经变成了跟树皮一样的颜色,硬邦邦的,早就没气了。

这一下,所有人都红了眼,也顾不上害怕了,举着手里的家伙事,朝着伸下来的树枝乱砍乱锯,树枝被砍断了,掉在地上,还在扭动,像活的一样,断口处流出黄绿色的树汁,黏糊糊的,流在地上,地上的草瞬间就枯了,黑了,跟被火烧过一样。

可树枝太多了,一根被砍断了,又有十几根伸了下来,像潮水似的,根本砍不完。又有两个小伙子,被树枝卷住了,吊到了半空中,不管大家怎么救,都救不下来,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,被树枝勒得没了气,身体慢慢的变硬,皮肤慢慢的变成树皮的颜色,跟树长在了一起。

爷爷说,那时候他杀红了眼,也顾不上害怕了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,就是砍了这棵害人的树,不然,全屯子的人都得死。他举着锯子,专挑树干上同一个地方锯,不管树枝怎么抽他,怎么打他,他都不躲,后背被树枝抽得全是血口子,衣服都被血浸透了,他还是咬着牙,一下一下的锯着树干。

就在这个时候,树干上的裂缝里,开始往外流东西了。是红色的液体,黏糊糊的,跟血一样,顺着树干往下流,带着一股浓浓的腥气,流在地上,地上的石头都被腐蚀得滋滋响,冒起了白烟。

那红色的液体流得越来越多,整个树干都被染红了,像在流血一样。紧接着,从那个脸盆大的树洞里,开始往外爬东西,不是虫子,是细细的树根,像头发丝一样,密密麻麻的,从树洞里涌了出来,顺着树干往下爬,朝着地上的人爬了过来,还有的树根,像蛇一样,立了起来,朝着人的脸上扑。

有个小伙子,没注意,被树根缠住了脚,那树根像有生命似的,顺着他的腿往上爬,往他的肉里钻,他吓得惨叫,用斧头砍,可砍断了一根,又有十几根缠了上来,转眼之间,就把他整个身子都缠住了,往树洞里拖。大家赶紧冲过去拉,可那树根的力气太大了,根本拉不动,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,被一点点的拖进了那个小小的树洞里,最后,只剩下一只手,在树洞外面伸着,很快,也被拖了进去,树洞里面,传来了一声凄厉的惨叫,然后,就没动静了。

这下,大家终于怕了。砍不动,打不过,还死了好几个人,再这么下去,所有人都得死在这。

“撤!先撤回去!再想办法!”爷爷喊了一声,扶着受伤的柱子,带着剩下的人,往后退。那些树枝和树根,还在后面追,一直追到屯口,才慢慢的缩了回去,像有什么东西在拉着它们似的。

回到屯里,所有人都蔫了,坐在地上,低着头,不说话。死了三个小伙子,伤了好几个,可那棵老榆树,连根毛都没伤到,反而更凶了。女人们看着受伤的男人,看着死去的人的尸首,都哭了起来,哭声小小的,压在嗓子里,听得人心里堵得慌。

难道,真的就没办法了吗?难道,整个屯子的人,都要被这棵树吃光吗?

就在大家绝望的时候,屯里的老太爷,拄着拐杖,走了过来。老太爷已经九十多岁了,头发胡子全白了,眼睛却还亮得很,他看着大家,哑着嗓子说:“树,不管长多大,不管成了什么精,都怕火。木头,哪有不怕火烧的?它硬,砍不动,那就烧了它,一把火烧个干净,我就不信,它还能活下来。”

这话一出,所有人都抬起了头,眼睛里又有了光。对啊,砍不动,那就烧!木头再硬,也怕火!一把火烧了它,看它还怎么害人!

说干就干,全屯子的人都动了起来。女人们回家,把家里的煤油、柴油,凡是能烧的油,都拿了出来,装了满满好几桶。男人们去山里,砍了好多干柴,抱了回来,堆在屯口,堆得像小山似的。还有人把家里的干草、麻袋、破布,凡是能引火的东西,都拿了过来。

准备了整整一天,天快黑的时候,东西都备齐了。这次,不光是男人,全屯子的人,老老少少,都出动了,每个人手里都拿着火把,脸上没有害怕,只有豁出去的狠劲。反正横竖都是死,不如拼一把,就算是死,也要拉着这棵害人的树一起下地狱。

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,大家出发了。十几个人,推着装满干柴的独轮车,走在最前面,后面跟着全屯子的人,举着火把,像一条火龙,朝着东头的老榆树走了过去。

那棵老榆树,在黑夜里,像个巨大的怪物,戳在那里,枝桠张牙舞爪的,在月光下,投下歪歪扭扭的影子,像无数只鬼手,在地上爬。

走到树底下,大家也顾不上害怕了,喊着号子,把一车一车的干柴,都堆在了老榆树的树根底下,围着树干,堆了厚厚的一圈,堆得有一人多高。然后,把一桶一桶的煤油,都浇在了干柴上,浇得透透的,连树干上,都泼了好多煤油。

所有人都退到了远远的地方,爷爷手里举着一个火把,看着那棵老榆树,咬着牙,狠狠的把火把扔在了浇满煤油的干柴上。

“轰”的一声,火苗子一下子就窜了起来,窜得有两丈多高,瞬间就把整个树干都围住了。干柴烧得“噼啪”作响,煤油烧得滋滋响,火苗子舔着树干,往上爬,很快,就爬到了树枝上,整个老榆树,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球,把整个黑夜都照亮了,连天上的星星,都看不见了。

就在火起来的瞬间,所有人都听见了,从树里面,传来了凄厉的惨叫,比之前的哭声更吓人,更刺耳,是无数人的惨叫,叠在一起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还有一种不是人的嘶吼,像野兽受伤了一样,震得整个地面都在晃,听得人头皮发麻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
火越烧越大,整个老榆树都在火里扭动,枝桠疯狂的挥舞着,像在挣扎,无数着火的树枝,从上面掉下来,砸在地上,火星子四溅。从树皮的裂缝里,从树洞里,往外冒着黄绿色的烟,带着一股浓浓的、烧糊的腥气,还有一股烧肉的味道,飘得整个屯子都是,闻着就想吐。

更吓人的是,从火里,飞出来好多东西,像蛾子一样,小小的,黑乎乎的,仔细一看,竟然是一张一张小小的人脸,有小丫的,有秀儿的,有那些死去的人的,它们在火里飞着,惨叫着,朝着人群扑了过来。大家赶紧用手里的火把挡着,用衣服捂着脸,不敢睁眼,那些人脸扑在火把上,“滋啦”一声,就烧没了,变成了一缕黑烟,散了。

还有的树枝,带着火,朝着人群抽了过来,有几个小伙子没躲开,被抽中了,身上瞬间就着了火,大家赶紧扑上去,用衣服把火扑灭,人已经被烧伤了,疼得满地打滚。

那火,烧了整整一天一夜。中间,还下了一场大雨,瓢泼似的,可那火,根本就浇不灭,雨浇上去,“滋啦”一声,冒起了浓浓的白烟,火反而烧得更旺了。整个屯子,都被那股烧糊的腥气笼罩着,家家户户都关着门窗,可那味道,还是顺着门缝往里钻,熏得人头晕脑胀,吃不下饭,睡不着觉。

直到第二天傍晚,火才慢慢的灭了。那棵活了上百年的老榆树,已经被烧得干干净净,只剩下一个黑乎乎的、焦黑的树桩,戳在那里,还有一地的灰烬,被风吹得满天飞。

大家小心翼翼的走了过去,围着树桩,看着那一地的灰烬,都愣住了。灰烬里,有好多骨头,有人的,有牲口的,大大小小的,堆了一地,还有好多碎布条,是那些失踪的人的衣服,有小丫的花棉袄的碎片,有秀儿的绣花帕子,还有那个被拖进树洞的小伙子的腰带。

奶奶在灰烬里,捡到了一个小小的银锁,是她五岁过生日的时候,太姥姥给她打的,上面还刻着她的小名,在她七岁那年,就莫名其妙的丢了,找了好久都没找着,没想到,竟然在这棵树的灰烬里找到了。拿着那个银锁,奶奶的手一直在抖,浑身冰凉,原来,从那么早的时候,这棵树,就已经盯上她了。

树烧完了,屯里的怪事,真的就停了。晚上再也听不见哭声了,窗户上再也没有树影了,门口也不会再有榆树叶了,那些身上长了树皮的人,也慢慢的好了,硬皮慢慢的掉了,也不再盯着东头的方向看了。屯里的人,终于松了一口气,压在心头的那块大石头,终于落了地。大家都说,那棵成了精的老榆树,终于被一把火烧死了,再也不能害人了。

可大家都没想到,事情,根本就没这么简单。那树妖,根本就没被烧死。

树烧完之后,大家看着那个焦黑的树桩,越看越别扭,总觉得留着它,是个祸害,就想着,把它挖了,连根都挖出来,彻底烧干净,省得它再活过来。

于是,屯里的男人,又拿着锄头、铁锹,去挖那个树桩。可一挖,大家才发现,这棵树的根,扎得太深了,深到根本就挖不到底。

那树根,粗的像人的大腿,细的像人的头发丝,密密麻麻的,往四面八方扎着,扎进地里,扎进石头缝里,往屯子的方向扎,往山里扎,不知道扎了多远。挖断一根树根,就会流出红色的、像血一样的液体,黏糊糊的,还会动,像活的一样,流在地上,就会往土里钻,转眼就没影了。

挖了三天三夜,挖了一个好几米深的大坑,可还是没挖到树根的底,那树根,还是密密麻麻的,往地底下伸着,像无数条蛇,在土里钻着。

就在这个时候,出事了。带头挖树桩的那个小伙子,就是之前被树枝抽伤的柱子,他正拿着锄头往下挖,突然,他惨叫了一声,手里的锄头掉在了地上,抱着头,在地上打滚,嘴里喊着“它来了!它找我来了!别抓我!”,跟疯了似的。

大家赶紧上去拉他,可他力气特别大,好几个人都拉不住,他猛地推开大家,朝着那个焦黑的树桩冲了过去,抱着树桩,用头狠狠的往上面撞,“咚咚咚”的,撞得头破血流,血顺着树桩往下流,他却像不知道疼似的,还在撞,嘴里念叨着“我错了,我不该烧你,我给你赔罪”。

等大家反应过来,冲过去把他拉开的时候,他已经没气了,头盖骨都撞碎了,眼睛瞪得大大的,脸上带着那种瘆人的笑,跟小丫、秀儿死的时候,一模一样。

这下,所有人都怕了,再也不敢挖这个树桩了。大家赶紧把挖出来的土,又填了回去,把那个树桩,严严实实的埋了起来,上面压了好多大石头,压得死死的,以为这样,就能把它压住,让它再也出不来了。

可大家还是太天真了。

没过几年,埋着树桩的那个地方,竟然长出了一棵小榆树。绿油油的,细细的,只有手指那么粗,从石头缝里钻了出来,长得特别快,没几个月,就长到了一人多高,又过了几年,就长得碗口那么粗了。

它的树皮,跟之前那棵老榆树,一模一样,皴裂的纹路,像一张一张的人脸,树腰上,也长了一个小小的树洞,黑黢黢的,风刮过去,会发出“呜呜”的声音,跟小孩哭似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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