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8章 香案(2/2)
盒子里,放着一个小小的牌位,是用桃木做的,大概有巴掌那么长,上面用黑墨写着几个字,工工整整的:先姑张桂兰之位。
牌位的面用毛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字,字迹很工整,建国一眼就认出来了,是他爷爷的笔迹,他小时候,见过爷爷写的春联,就是这个字,一模一样。
两口子蹲在桌子旁边,小心翼翼地,把那张黄纸拿了起来,生怕一不小心,就把它弄碎了。两个人凑在一起,一个字一个字地,把黄纸上的内容,看完了。
看完之后,俩人都愣住了,半天说不出话来,心里又酸,又怕,又堵得慌,终于明白,为什么家里会闹这么凶,为什么所有的怪事,都围着这个香案转。
这个张桂兰,是建国爷爷的亲妹妹,也就是建国的亲姑奶奶。
当年,张桂兰才十六岁,长得特别好看,皮肤白,眼睛大,梳着一条又黑又亮的大辫子,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俊姑娘,手也巧,会绣花,会做针线活,绣出来的鸳鸯,跟活的一样。建国的爷爷,就这么一个妹妹,疼得跟眼珠子似的,什么活都不让她干,就想给她找个好人家,安安稳稳过一辈子。
可那年,世道乱,土匪横行,经常下山来抢东西,抢姑娘。有一天,土匪下山了,村里的人都跑了,张桂兰跑得慢了一步,被土匪给抢走了。建国的爷爷当时都疯了,拿着锄头就要去跟土匪拼命,被村里人死死拉住了,说,你去了就是送死,根本救不回人!
过了三天,土匪把张桂兰放回来了。回来之后,她就变了,以前是个活泼开朗的姑娘,天天说说笑笑的,回来之后,一句话都不说,天天坐在炕上哭,不吃不喝,眼睛都哭肿了,人一下子就瘦了下去。
家里人都心疼她,也不敢多问,只想着,人能回来就好,平平安安的就行。可没过多久,就出事了,张桂兰的肚子,一天天大了起来,她怀了孩子。
在那个年代,一个没出嫁的大姑娘,怀了孩子,是天大的丑事,是能把祖宗的脸都丢尽的事。村里的人,天天在背后指指点点,说闲话,什么难听的话都有,吐沫星子都快把老张家给淹了。
建国的太爷爷,也就是张桂兰的爹,是个特别要面子的人,觉得这事丢尽了家里的脸,气得天天骂张桂兰,打她,把她锁在西屋里,不让她出来,不让她见人,还说,要把她扔出去,就当没生过这个女儿。
张桂兰本来就受了天大的委屈,回来之后,家里人不疼她,反而天天骂她打她,村里的人也天天戳她的脊梁骨,她一个十六岁的姑娘,哪里受得了这个?
就在一个下雨天,她趁着家里人都下地干活了,在西屋里,用一根麻绳,上吊死了,一尸两命,那年,她才十六岁。
因为是横死的,还是未婚先孕,上吊自尽,按老辈的规矩,这种横死的人,怨气重,不能进祖坟,不能上祖宗的牌位,怕祖宗不收,还会给家里带来晦气,祸及子孙。再加上,家里人觉得这事太丢人了,不想让外人知道,就对外说,张桂兰是得了急病,暴病死的,偷偷找了几个人,把她埋在了村外的乱葬岗,连个正经的坟头都没有,连块墓碑都没立。
可建国的爷爷,心疼自己的妹妹,觉得她死得太冤了,太苦了。她没做错任何事,是被土匪害了,最后却落得这么个下场,连个家都没有,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,成了孤魂野鬼。
所以,建国的爷爷,在给家里打这个香案的时候,特意在侧面做了个夹层,偷偷给妹妹做了个牌位,放在了夹层里,想着,把妹妹的牌位放在祖宗的香案里,就算不能光明正大地供着,也能让她有个落脚的地方,能沾沾祖宗的香火,不至于在外面孤孤单单的,成了无家可归的孤魂。
他本来想着,逢年过节,偷偷给妹妹烧点纸,上点香,跟她说说话,等以后自己老了,再把这件事,告诉自己的儿子,也就是建国的爹,让他接着照顾妹妹,别让她断了香火。
可没想到,建国的爷爷,走得特别突然,一场急病,没几天就没了,走的时候,根本没来得及,把这件事告诉建国的爹。而建国的爹,也走得早,建国十几岁的时候,爹妈就都没了,这件事,就这么被埋在了香案的夹层里,再也没人知道了。
几十年了,这个小小的牌位,就这么安安静静地,待在香案的夹层里,没人知道她的存在,没人给她上香,没人给她烧纸,没人记得她,没人给她上坟,她就这么孤孤单单地,在黑暗的夹层里,待了几十年,怨气越积越重,终于,开始闹了。
她想要的,不过是一口香火,一句惦记,一个家,可她等了几十年,都没等到。
秀莲看完黄纸上的字,眼泪哗哗地往下掉,她拿起那个小小的牌位,轻轻擦了擦上面的灰尘,哭着说,原来是姑姑,原来是姑姑啊。她太冤了,太苦了,十六岁就没了,一尸两命,孤孤单单几十年,没人管,没人问,连个上香的人都没有,她能不闹吗?换了是谁,都得有怨气啊。
建国也红了眼,看着那个小小的牌位,心里堵得难受。这是他的亲姑奶奶,是家里的人,他长这么大,从来不知道,自己还有个姑奶奶,死得这么冤,这么惨,在香案的夹层里,待了几十年。
两口子商量了半天,觉得,既然是家里的姑姑,是自己的亲人,那就要好好供着她,不能再让她待在黑暗的夹层里了,不能再让她孤孤单单的了。
当天下午,他们就把香案擦得干干净净的,小心翼翼地,把张桂兰的牌位,从木盒子里拿了出来,端端正正地,摆在了香案上,放在了祖宗牌位的旁边,让她能光明正大地,接受香火。
秀莲又特意蒸了一锅白面馒头,炒了四个菜,都是姑姑那个年代,难得能吃到的好东西,整整齐齐地摆在供桌上,给她上了三根香,烧了纸钱。秀莲拉着建国,跪在香案前,恭恭敬敬地,磕了三个头。
秀莲看着牌位,哭着说,姑姑,对不起,我们来晚了,让你孤孤单单待了这么多年,受委屈了。以前是我们不知道,没给你上香,没管你,是我们不对。以后,我们天天给你上香,天天给你摆供,逢年过节,就给你烧纸,送钱,以后,这里就是你的家,我们就是你的亲人,你就安心待着,别再闹了,别再吓我们了,行不行?我们知道你苦,知道你冤,以后,有我们在,没人再敢欺负你了。
说也奇怪,从这天之后,家里的怪事,真的就慢慢停了。
香不会自己烧了,供品也不会少了,晚上也听不到脚步声和哭声了,窗户上也没有影子晃了,门也不会自己开了。秀莲的肚子,也不疼了,再也没有冰凉的小手摸她的肚子了,晚上也听不到婴儿的哭声了。
两口子终于松了口气,以为这事,就这么过去了,以后就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了。
可他们没想到,好景不长,没过一个月,新的怪事,又开始了,而且,比之前的更吓人,更瘆人,直接冲着秀莲肚子里的孩子来了。
最先出事的,是香案上的牌位。
早上起来,两口子经常会发现,香案上,祖宗的牌位,全都倒了,横七竖八的,只有张桂兰的牌位,好好地立在中间,端端正正的,正对着门口,像在盯着他们一样。
然后是供品。给祖宗上的供品,放一晚上,就发霉了,长了厚厚的绿毛,闻着一股馊味,可给张桂兰单独上的供品,放好几天,都干干净净的,一点都没坏,甚至,馒头还像刚蒸出来的一样,暄腾腾的,软乎乎的,还带着点热气,就像有人刚给她端过去的一样。
再然后,是地上的脚印。
早上起来,他们经常会在屋里的地上,看到小小的脚印,是婴儿的,湿乎乎的,小小的,只有指甲盖那么大,一步一步的,从香案那里,一直走到炕沿边,围着炕转一圈,然后,再走回香案那里,清清楚楚的,可晚上,他们一点动静都没听到,连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最吓人的,还是秀莲。
她那时候,已经怀孕六个多月了,肚子越来越大,可她越来越不对劲,整个人都变得恍恍惚惚的,吃不下饭,睡不着觉,天天盯着自己的肚子发呆,脸色越来越白,一点血色都没有。
她跟建国说,她经常在半夜醒过来,安安静静的屋里,能听到肚子里,有两个心跳声。一个是她的孩子的,咚咚的,很有力,很沉稳,另一个,是小小的,细细的,像小猫的心跳声一样,轻飘飘的,就在她的肚子里,和孩子的心跳声,一快一慢,一强一弱,听得清清楚楚的,就在她的耳朵边,挥之不去。
她吃饭的时候,明明吃了很多,一大碗米饭,好几个馒头,还有菜,可刚放下碗,就又饿了,饿得心慌,浑身发软,就像有两个人,在她的肚子里,一起吃饭一样,怎么吃都吃不饱,人却越来越瘦,眼窝都陷进去了。
最吓人的,是她的肚子上,经常会出现青紫色的小手印,小小的,婴儿的,五个手指头清清楚楚的,就像有个小孩,在她的肚子里,用手抓她的肚皮,从里面印出来的一样,看着格外瘆人。那些手印,过个半个多小时,就会自己消掉,可过不了多久,又会出现,有时候一天能出现好几次,每次都吓得秀莲浑身发抖,抱着肚子哭。
秀莲彻底怕了,她抱着肚子,天天跟建国哭,说,建国,我知道了,姑姑不是一个人,她还有个孩子,她肚子里的那个孩子,也跟着她来了。他们盯着咱们的孩子,他们想要咱们的孩子,他们想把咱们的孩子,抢走。
建国心里也怕,可他是男人,是家里的顶梁柱,他不能垮,他只能抱着秀莲,一遍一遍地安慰她,说,别怕,有我呢,她是咱们的亲姑姑,是孩子的姑奶奶,她不会害咱们的孩子的,不会的。
可他嘴上这么说,心里却清楚得很,张桂兰当年,是一尸两命死的,死的时候,肚子里还怀着孩子,她最大的执念,就是那个没出世的孩子,现在,秀莲怀了孩子,她肯定是盯上了,想要这个孩子。
怪事越来越严重,越来越吓人。
晚上,他们经常能听到,婴儿的笑声,细细的,咯咯的,就在秀莲的耳边,一会在左边,一会在右边,听得清清楚楚的,可开灯一看,什么都没有。还有女人的叹气声,幽幽的,就在炕沿边,离他们的脸,只有一尺远,可就是看不到人。
秀莲的肚子,越来越大,比同月份的孕妇,大了整整一圈,看着就像怀了双胞胎一样。建国带着她,去公社的卫生院,检查了好几次,医生给她做了检查,听了胎心,说,就是一个孩子,胎位很正,发育得也很好,很健康,没什么问题,让她别胡思乱想,好好养胎。
可秀莲自己知道,不对劲,她的肚子里,绝对不止一个孩子,还有别的东西,那个没出世的小孩,已经钻进她的肚子里了,盯着她的孩子,想要取而代之。
有一天晚上,天阴沉沉的,一点月光都没有,屋里灭了灯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两口子都没睡,睁着眼睛躺在炕上,谁都没说话,屋里静得可怕,只有彼此的呼吸声。
突然,秀莲猛地攥住了建国的胳膊,手冰凉冰凉的,抖得厉害,小声说,建国,你看,香案那里……
建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,浑身的血,瞬间就凉了,头皮一下子就炸开了。
只见西墙的香案那里,慢慢的,显出了一个人影,高高的,瘦瘦的,穿着一身蓝布褂子,梳着一条又黑又亮的大辫子,肚子鼓鼓的,一看就是怀着孕,是个女人的身形,背对着他们,站在香案前面,一动不动,像钉在那里一样。
两口子吓得浑身发抖,紧紧抱在一起,大气不敢出,连呼吸都停了,眼睁睁看着那个人影,就那么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过了好半天,那个人影,慢慢的,转过身来。
她的脸,白得像纸一样,没有一点血色,眼睛的位置,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,深不见底,正对着他们的方向,死死地盯着。紧接着,她那鼓鼓的肚子,慢慢的,裂开了一条缝,里面伸出一个小小的,青紫色的小手,细细的,只有几根手指头,冲着秀莲的肚子,一点点地,抓了过来。
建国当时就红了眼,他什么都顾不上了,他不能让媳妇和孩子出事,他大吼一声,抓起炕头的扁担,就从炕上跳了下来,朝着那个人影,狠狠的一扁担,就打了过去。
可扁担打过去,就像打在了空气里一样,什么都没碰到,那个人影,一下子就散了,像烟一样,消失在了空气里。
就在人影消失的瞬间,屋里的煤油灯,哐当一声,灭了,所有的窗户,都哐当一声,死死地关上了,连窗栓都自己插上了,屋里瞬间就黑了,伸手不见五指,一点光都没有,连门缝里都透不进一点光来。
紧接着,屋里的温度,一下子就降到了冰点,冷得像冰窖一样,哈气都能看到白气,刺骨的寒意,顺着衣服,往骨头缝里钻。女人的哭声,婴儿的笑声,一下子就响了起来,四面八方都是,就在耳边,一会在左,一会在右,一会在头顶,一会在脚下,听得人头皮发麻,魂都快飞了。
秀莲的肚子,突然剧烈地疼了起来,她捂着肚子,倒在炕上,疼得浑身打滚,额头上全是冷汗,脸白得像纸一样,嘴唇都咬出血了,大喊着,疼!建国!我好疼!孩子!孩子要出来了!
建国当时就慌了,赶紧扑过去,抱住秀莲,秀莲才怀孕六个多月,根本就没到生的时候,怎么可能要生了?他抱着媳妇,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,大喊着,秀莲!秀莲!你挺住!我去找接生婆!我去找医生!
他转身就想往外跑,可大门和屋门,都像被焊死了一样,怎么拉都拉不开,窗户也死死地关着,根本打不开,他们被困在了屋里,叫天天不应,叫地地不灵,一点办法都没有。
秀莲疼得越来越厉害,喊声越来越弱,她抓着建国的胳膊,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,哭着喊,她抓着孩子!她抓着孩子的脚!不让孩子出来!建国!她要抢咱们的孩子!她要把孩子拽回去!
就在这个时候,那个女人的声音,响了起来,细细的,冷冷的,带着哭腔,带着无尽的怨气,就在屋里,四面八方都是,钻进人的耳朵里,钻进人的骨头里。
她说,我的孩子没了……我的孩子……没出世就没了……我连他长什么样,都没见过……
她说,你们的孩子……能健健康康地生下来……能有爹有妈疼……凭什么?我的孩子……就只能待在黑暗里……孤孤单单的……
她说,把你的孩子……给我……给我……他就是我的孩子……
那声音,像针一样,扎进人的心里,建国急得疯了一样,拿着扁担,对着屋里乱挥,乱打,大喊着,你滚!你别碰我媳妇和孩子!她是你侄媳妇!肚子里是你的侄孙子!你是他的姑奶奶!你怎么能这么对他!
可他喊破了嗓子,也没用,那个声音还在,秀莲的喊声越来越弱,气息越来越虚,肚子越来越疼,眼看就不行了。
就在这个时候,秀莲突然推开了建国,忍着撕心裂肺的剧痛,从炕上爬了下来,跪在冰冷的地上,对着香案的方向,咚咚咚,磕了三个响头,额头都磕破了,血顺着脸颊,流了下来,滴在了地上。
她抬起头,看着香案的方向,满脸都是泪和血,声音都哑了,哭着喊,姑姑!姑姑!我知道你冤!我知道你苦!
她说,你十六岁,就被土匪害了,受了那么大的委屈,家里人不疼你,外人骂你,你走投无路,才上了吊,一尸两命,孤孤单单几十年,埋在乱葬岗,连个上香的人都没有,连个家都没有,你心里苦,你心里怨,我都知道!我都懂!
她说,姑姑,我知道你想你的孩子,你想抱抱他,想看着他长大,想给他一个家,哪个当妈的,不想自己的孩子啊?我现在也当妈了,我肚子里怀着孩子,我知道,孩子就是妈的命,孩子没了,妈也活不了了。
她一边哭,一边又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头,额头的血,流得更多了,她说,姑姑,我求求你,你放过这个孩子吧!他要是没了,我也活不了了!我答应你!我什么都答应你!
她说,等这个孩子生下来,就让他认你当干奶奶!我们教他第一声就喊你奶奶!我们天天给你上香,天天给你摆供,逢年过节,就给你烧纸,送钱,给你修坟,立碑,让你风风光光的,入祖坟,有家可回!
她说,等你百年之后,让这个孩子给你摔盆打幡,给你养老送终,给你披麻戴孝,让你有后,让你再也不会孤孤单单的!姑姑,我求求你了!你放过孩子吧!我给你磕头了!
秀莲说完,又趴在地上,咚咚咚地,磕了好几个头,额头都磕烂了,血染红了地上的土,她就那么跪在那里,哭着,看着香案的方向,一动不动,把自己的命,都赌上了。
屋里,一下子就静了下来。
女人的哭声,婴儿的笑声,都停了,那股刺骨的寒意,也慢慢散了。
紧接着,哐当一声,所有的窗户,都自己开了,外面的月光,一下子就照了进来,铺满了整个屋子,屋里亮堂堂的。屋门和大门,也都能打开了,一拉就开。
秀莲的肚子,也不疼了,她瘫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浑身都是汗,眼泪和血混在一起,流了满脸。建国赶紧扑过去,抱住她,哭着说,秀莲!秀莲!你没事吧?你吓死我了!
秀莲摇了摇头,指着香案的方向,虚弱地说,建国,你看……
建国抬头,看向西墙的香案。
香案上,祖宗的牌位,都端端正正地立着,好好的,没有倒。张桂兰的牌位,也端端正正地立在旁边,香炉里,不知道什么时候,多了三根香,正好好地燃着,黄澄澄的火苗,安安稳稳的,细烟慢悠悠地往上飘,香灰整整齐齐的,一点都没洒出来。
从这天之后,家里就再也没出过任何怪事,安安静静的,再也没有影子,没有哭声,没有脚步声,什么都没有了。
香案上的香,每次都烧得特别旺,香灰都是雪白雪白的,整整齐齐的,一点都不洒,老辈人都说,这是祖宗受了香火,高兴了,保佑家里呢。
秀莲的肚子,也安安稳稳的,再也没疼过,再也没有两个心跳声了,肚子上的青手印,也再也没出现过。她的胃口也好了,能吃能睡,人慢慢胖了起来,脸色也红润了,去公社卫生院检查,医生说,孩子发育得特别好,很健康,一点问题都没有。
转眼,就到了腊月,东北的冬天,冷得吐口唾沫都能冻成冰,外面下着鹅毛大雪,屋里生着炉子,暖烘烘的。秀莲怀胎十月,终于要生了。
那天早上,天刚亮,秀莲就开始阵痛了,建国赶紧披上棉袄,踩着厚厚的雪,一路狂奔,去村里找接生婆王姥姥。王姥姥是村里的老接生婆,一辈子接生了上百个孩子,经验丰富,手脚麻利,胆子也大,十里八乡的女人生孩子,都找她。
王姥姥很快就跟着建国来了,进屋之后,先看了看秀莲的情况,说,没事,胎位正,是头胎,得疼一阵子,别着急,慢慢使劲。
可这次生孩子,格外不顺利,秀莲疼了整整一天,从早上,疼到了后半夜,嗓子都喊哑了,孩子就是生不下来。王姥姥也急了,满头都是汗,伸手摸了摸,说,不对啊,孩子的头已经下来了,都能摸到了,怎么就是不出来?邪门了!
就在这个时候,屋里的温度,突然一下子就降了下来,窗户上,瞬间就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霜,明明屋里生着炉子,热得很,可那白霜,越结越厚,把窗户盖得严严实实的,一点光都透不进来。桌上的煤油灯,火苗一下子就变成了绿幽幽的,忽明忽暗,像随时都会灭一样。
王姥姥的手,突然猛地缩了回来,她的脸,瞬间就白了,没有一点血色,浑身抖得厉害,连嘴唇都哆嗦了。建国赶紧问,王姥姥!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
王姥姥看着秀莲的身下,眼睛瞪得大大的,声音都抖了,说,我……我看到了……有一双小手……小小的……青紫色的……抓着孩子的脚……往回拽……使劲往回拽……所以孩子生不出来……
秀莲疼得死去活来,听到这话,她用尽全身的力气,大喊着,姑姑!我答应你的!我全都答应你的!孩子生下来,就认你当干奶奶!给你摔盆打幡!给你养老送终!让你入祖坟!我说话算话!姑姑!你让孩子出来吧!求求你了!
她喊完这句话,王姥姥突然咦了一声,说,哎?那双手……缩回去了!缩回去了!秀莲!快!使劲!使劲!孩子要出来了!
秀莲咬着牙,用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,大吼一声,紧接着,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,划破了寂静的夜,孩子生出来了,是个大胖小子,八斤多重,胖乎乎的,哭声特别响亮,震得屋顶都快掉了。
王姥姥赶紧把孩子擦干净,用小被子包好,拍了拍他的屁股,孩子哭得更响了,小胳膊小腿蹬得特别有劲。王姥姥松了口气,擦了擦脸上的汗,笑着说,好了!好了!母子平安!是个大胖小子!恭喜你们了!
建国看着襁褓里的孩子,又看着炕上虚弱的秀莲,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,他扑通一声,对着西墙的香案,就跪下了,恭恭敬敬地,磕了三个响头,说,姑姑,谢谢你,谢谢你成全我们,谢谢你。
孩子生下来之后,健健康康的,很少生病,特别好带,不哭不闹的,见人就笑,特别招人喜欢。就是有一点,这孩子,从小就和香案亲,和那个姑奶奶的牌位亲。
刚会坐的时候,就天天坐在香案跟前,咿咿呀呀的,对着牌位说话,一说就是半天,还咯咯地笑,就像有人在跟他玩,在逗他一样。
刚会走路的时候,就摇摇晃晃的,走到香案跟前,扶着香案,站着,用小手摸着姑奶奶的牌位,嘴里喊着,奶……奶……,喊得清清楚楚的。
家里人给他糖吃,他不吃,拿着糖,摇摇晃晃地走到香案跟前,把糖放在供桌上,嘴里说着,奶……吃……弟……吃……,然后就坐在旁边,看着供桌,咯咯地笑。
第二天早上,放在供桌上的糖,就没了,糖纸安安稳稳地放在香案的角落里,整整齐齐的。
孩子长到五六岁的时候,会说话了,能跑能跳了,嘴特别甜,见人就喊,特别懂事。有一天,秀莲带着他,给香案上香,让他给姑奶奶磕头,他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,然后抬起头,指着香案,跟秀莲说,妈,奶奶在上面坐着呢。
秀莲愣了一下,笑着说,是啊,奶奶的牌位在上面呢。
孩子摇了摇头,指着香案上面的空处,说,不是,奶奶抱着小弟弟,在香案上面坐着呢,奶奶穿蓝衣服,梳大辫子,小弟弟在她怀里,吃手手呢,他们都看着我笑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