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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8章 香案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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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盘腿坐在炕头,屁股底下是晒了一天的褥子,暖烘烘的,挨着奶奶的胳膊,爷爷在炕梢靠着墙,烟袋锅子一明一暗,西墙根的香案上,三根香燃着,细烟慢悠悠往上飘,香灰积了长长一截,没掉。奶奶拢了拢身上的蓝布褂子,清了清嗓子,开口说,今天给你讲个香案的事,就发生在咱们这一片,当年闹得沸沸扬扬的,没人不知道。

这事得从生产队那时候说起,主角是两口子,男的叫建国,女的叫秀莲,都是队里老实巴交的社员,一天三晌下地干活,不偷懒不耍滑,跟邻里处得也和睦。建国是家里的独苗,爹妈走得早,就留下三间坐北朝南的土坯房,房檐下挂着干辣椒和玉米棒子,西墙根稳稳当当摆着个榆木香案,是他爹当年亲手打的,木料扎实,桌面磨得油光锃亮,上面供着祖宗的牌位,逢年过节、初一十五,两口子都规规矩矩上香摆供,从来没出过半点岔子。

怪事是那年开春冒头的,队里刚忙完春耕,地都种上了,人稍微松了口气。秀莲早上起来,照例先去给香案上香,一低头,脚底下就像钉了钉子似的,挪不动了。香炉里,整整齐齐插着三根烧完的香根,香灰都落在香炉里,干干净净的,连一点洒出来的都没有。

秀莲当时就懵了,皱着眉琢磨,我昨天晚上临睡前,明明把香灰清了,香根都抠出来扔灶坑里了,亲眼看着烧没了的,怎么还会有?她那阵子忙着春耕,天天起早贪黑的,只当是自己忙糊涂了,记性差,忘了清,也没往心里去,伸手把香根抠出来,重新上了三根香,转身就去灶房做饭了。

结果第二天早上,她一睁眼,鞋都没穿就跑到香案跟前,一眼就看见,香炉里又插着三根整整齐齐的香根,和前一天的一模一样,连香灰落的位置都差不离。秀莲这下心里有点发毛了,转头喊正在穿衣服的建国,建国,你昨天晚上是不是起来给香案上香了?

建国一脸懵,套着褂子走过来,说,没有啊,我昨天晚上累得倒头就睡,一觉到天亮,哪有功夫起来上香?怎么了?

秀莲指着香炉,声音都有点抖,你看,我昨天明明把香灰清得干干净净的,今天又有香根了,前天也是,我还以为是我忘了,可我昨天明明记得清清楚楚,连香炉底都擦了一遍。

建国低头看了看香炉,眉头也皱起来了,伸手把香根抠出来,在手里捻了捻,是新烧完的,还带着点余温。他嘴上安慰秀莲,别瞎想,说不定是你前天清的,昨天忙忘了,咱们天天在这屋里住着,能有什么事?可他心里也犯嘀咕,秀莲不是马虎的人,家里的事从来都打理得井井有条,不至于连清没清香灰都记混。

这事就这么搁下了,可秀莲留了个心眼。第三天晚上,临睡觉前,她特意把香炉从香案上抱到外屋,拿了个小笤帚,把里面的香灰一点不剩全扫出来,倒在灶坑里,又拿抹布把香炉里里外外擦得锃亮,连一点香灰的渣子都没剩,烧剩的香根更是抠得干干净净,扔进火里,看着烧成了灰,才把香炉放回香案上,摆得端端正正。

做完这些,她还不放心,把外屋的大门锁了,插上门栓,又推了推,确认锁死了,里屋的门也插上了,门后还顶了一根胳膊粗的扁担,这才松了口气,躺到炕上睡觉。建国在旁边看着,也没说什么,他知道秀莲心里不踏实,这么做能让她安心点。

第四天早上,天刚蒙蒙亮,鸡刚叫头一遍,秀莲一睁眼,鞋都没顾上穿,光着脚就冲到了香案跟前。只看了一眼,她浑身的汗毛唰的一下就竖起来了,腿一软,差点直接坐在地上,后背凉飕飕的,明明是开春暖乎乎的天气,她却像一下子掉进了冰窟窿里,从头顶凉到了脚后跟。

香炉里,整整齐齐插着三根烧完的香根,香灰安安稳稳落在香炉里,整整齐齐的,连一点洒出来的都没有,香炉壁擦得亮堂堂的,一点划痕都没有,就像有人规规矩矩上完了香,看着香烧完,还特意把香炉擦了一遍似的。

秀莲的嘴都哆嗦了,转头朝着炕的方向喊,建国!建国!你快过来!你快来看!

建国被她喊得一激灵,连鞋都没穿就跑了过来,一看香炉里的香根,脸瞬间就白了,眼睛瞪得大大的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他昨天晚上亲眼看着秀莲清的香炉,锁的门,门后还顶了扁担,别说是人,就是只老鼠,想进来都得弄出点动静,可这香根,就这么凭空出现在香炉里了。

两口子对着香炉站了半天,谁都没说话,屋里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,咚咚的,像敲鼓似的。过了好半天,建国才回过神来,咬着牙,把屋里翻了个底朝天,炕洞、柜子、棚顶、柴火垛,连灶房的锅台都翻了一遍,什么都没有,连个人影都没见着。他又跑到院子里,大门锁得好好的,院墙也没有爬过的痕迹,地上干干净净的,连个脚印都没有,根本不可能有人进来过。

建国是个男人,胆子比秀莲大,可这事也太邪门了,他心里也发毛,可嘴上还是硬着,跟秀莲说,别害怕,说不定是……是老鼠弄的?

秀莲当时就哭了,指着香炉说,老鼠能把香根整整齐齐插在香炉里?还能把香烧完?还能把香炉擦干净?建国,你自己信吗?

建国不说话了,他也不信,这话骗骗小孩都骗不过去。

从这天起,这事就像一块石头,压在了两口子心上。可怪事还没完,反而越来越邪乎,越来越吓人。

没过几天,就到了十五,按规矩要给祖宗上供。秀莲特意蒸了五个白面馒头,圆滚滚的,蒸得暄腾腾的,整整齐齐摆在供盘里,放在香案上,又摆了两碗炒好的菜,倒了酒,上了香,恭恭敬敬磕了头。晚上临睡觉前,她特意数了三遍,五个馒头,一个不少,摆得整整齐齐的,又把里外屋的门都锁好,这才上炕睡觉。

结果第二天早上起来,秀莲走到香案跟前,一眼就看见,供盘里的馒头只剩四个了,少了整整一个,剩下的四个馒头里,最边上的那个,上面有一排整整齐齐的牙印,深深的,咬掉了小半个,馒头还是软的,牙印里还带着点湿气,就像刚有人咬过似的。

那牙印,清清楚楚的,是人的牙印,上下两排,整整齐齐的,根本不是老鼠咬的——老鼠咬出来的印子是碎的,乱七八糟的,不可能这么齐整。

秀莲看着那排牙印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蹲在地上哇哇吐了起来,眼泪跟着就掉下来了。建国跑过来,拿起那个馒头看了看,脸都青了,手攥得紧紧的,指节都发白了。他活了二十多年,从来没见过这么邪门的事,屋里锁得严严实实的,馒头就这么被吃了一个,还留下了牙印,这根本不是人能做出来的事。

两口子彻底慌了,白天还好,队里人多,热热闹闹的,不觉得什么,可一到晚上,天一黑,俩人就吓得不行,不敢关灯,不敢睡觉,总觉得屋里有双眼睛,在暗处盯着他们。

最后,建国咬了咬牙,跟秀莲说,今天晚上,咱们不睡觉了,就盯着香案,我倒要看看,到底是什么东西,在这装神弄鬼的。

秀莲吓得浑身发抖,可也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,就点了点头,紧紧攥着建国的胳膊,说,好,我跟你一起盯。

那天晚上,两口子早早吃了晚饭,把屋里的煤油灯灭了,只留着窗户缝里透进来的月光,西墙的香案在阴影里,模模糊糊的,像个蹲在那里的人。俩人躲在炕梢,盖着厚被子,连大气都不敢出,睁着眼睛死死盯着香案的方向,耳朵竖得高高的,一点动静都不敢放过。

屋里静得可怕,只有墙上的挂钟,滴答滴答的响,一声一声,敲在人心上,震得人头皮发麻。外面偶尔有风吹过院子里的杨树,叶子哗啦哗啦响,还有远处的狗叫,一声两声,更显得屋里静得瘆人。

一开始,俩人还精神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,可盯着盯着,就到了二更天,困意慢慢涌上来,眼皮子直打架。建国使劲掐了自己大腿一把,疼得一咧嘴,困意消了点,他小声跟秀莲说,别睡,挺住,看看今晚到底怎么回事。

秀莲使劲点了点头,攥着他胳膊的手更紧了,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,她也困,可不敢睡,一闭眼,就是那排整整齐齐的牙印,还有香炉里凭空出现的香根,吓得她一哆嗦,赶紧又把眼睛睁大了。

就这么熬到了三更天,正是一天里最黑、最冷的时候,也是老辈人说的,阴气最重的时候。屋里的温度突然一下子就降下来了,明明是开春的天气,却像数九寒冬似的,凉飕飕的风不知道从哪钻进来,吹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。

秀莲浑身一抖,紧紧贴在建国身上,小声说,建国,冷……

建国刚要说话,突然就顿住了,眼睛瞪得大大的,死死盯着香案的方向,连呼吸都停了。秀莲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浑身的血瞬间就凉了。

只见香案上的香炉里,突然冒出了一点火星,紧接着,三根香,慢慢的,自己点着了,黄幽幽的火苗一点点亮起来,细烟慢悠悠地往上飘,可奇怪的是,一点香燃烧的味道都闻不到,只有一股冷冷的、带着点老木头和泥土味的气息,慢慢在屋里散开。

俩人吓得浑身发抖,紧紧抱在一起,大气不敢出,眼睛瞪得像铜铃似的,眼睁睁看着那三根香,一点点往下烧,香灰积得长长的,就是不掉。

紧接着,更吓人的事发生了。供盘里的馒头,慢慢的,自己飘了起来,离了供盘,悬在半空中,一动不动。然后,咔嚓、咔嚓的声音响了起来,清清楚楚的,是咬馒头的声音,一声一声,就在香案那里,听得真真切切的,馒头一点点变小,可整个香案跟前,空空荡荡的,连个人影都看不到,只有那咬东西的声音,在静悄悄的屋里,格外刺耳。

建国当时就急了,他是个男人,看着媳妇吓成这样,血一下子就冲到了头顶,他伸手就去拉炕头的灯绳,想开灯看个究竟。可他拉了好几下,灯绳都快拉断了,煤油灯就是不亮,明明前一天还好好的,灯油是满的,灯芯也好好的,就是点不着,一点火星都没有。

他张嘴想喊,想壮壮胆子,可嗓子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,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,浑身像被钉在了炕上似的,动都动不了,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馒头一点点被吃完,看着那三根香慢慢往下烧。

秀莲更是吓得魂都没了,浑身抖得像筛糠似的,眼泪哗哗地往下掉,却死死捂着嘴,不敢哭出声,怕惊动了什么东西。她看着那空荡荡的香案跟前,听着那清晰的咬馒头的声音,只觉得头皮都要炸开了,眼前一阵阵发黑。

就这么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,那三根香正好烧完,香灰整整齐齐地落在香炉里,一点都没洒出来,和他们早上看到的一模一样。紧接着,咬馒头的声音停了,剩下的半个馒头,啪嗒一声,掉回了供盘里,安安稳稳的。

就在馒头落回供盘的瞬间,屋里的温度一下子就回升了,那股冷冷的气息也散了,煤油灯啪的一声,自己亮了,黄澄澄的光铺满了整个屋子,俩人一下子就能动了,也能出声了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浑身都是汗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,连褥子都被汗浸湿了。

俩人缓了好半天,才哆哆嗦嗦地爬下炕,走到香案跟前。香炉里的三根香正好烧完,三根香根整整齐齐地插在里面,供盘里的馒头只剩四个半,那半个馒头上,新鲜的牙印清清楚楚的,和之前看到的一模一样。

俩人看着眼前的景象,腿都软了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。他们亲眼看着这一切发生,可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做的,连个人影都没看到,这种未知的恐惧,比看到什么都吓人。

从这天晚上之后,怪事就像开了闸的洪水,越来越多,越来越吓人,根本停不下来。

先是门。明明晚上临睡前,里屋的门插得好好的,门后还顶了扁担,可第二天早上起来,门总是开着一条缝,不大不小,正好能露出一只眼睛的宽度,就像有人在门外,隔着门缝,看了他们一晚上似的。建国换了新的门栓,锁得死死的,可没用,第二天早上,门还是会开一条缝,不多不少,永远都是那么宽。

然后是影子。晚上,天一黑,窗户纸上就经常有影子晃过去,高高的,瘦瘦的,像个女人的身形,一步一步的,从窗户这头,走到那头,来来回回的,有时候,还会停下来,贴在窗户纸上,像在往屋里看。建国每次都拿着扁担冲出去,可院子里空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,大门锁得好好的,院墙也没有爬过的痕迹,连个脚印都找不到。

再然后是声音。晚上,他们经常听到外屋有脚步声,是布鞋蹭着地面走的声音,窸窸窣窣的,一步一步,慢悠悠的,从外屋门口,走到里屋门口,然后停下来,就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他们能听到细细的呼吸声,冷冷的,就在门外面,听得清清楚楚的,可每次壮着胆子开门出去,外屋空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,地上干干净净的,连个脚印都没有,门也锁得好好的,根本不可能有人进来。

秀莲彻底被吓垮了,吃不下饭,睡不着觉,人一下子就瘦了一大圈,眼窝都陷进去了,脸色蜡黄蜡黄的,整天疑神疑鬼的,屋里一点动静,就吓得一哆嗦,抱着建国哭,说,建国,咱们搬家吧,这个屋子不能住了,太吓人了。

建国心里也苦,他也怕,可这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房子,是他们唯一的家,再说了,他们就两个普通社员,手里没多少钱,往哪搬?他只能抱着秀莲,一遍一遍地安慰她,说,没事的,有我在,我保护你,咱们再挺挺,说不定过阵子就好了。

可他心里也清楚,这事,根本好不了,只会越来越严重。

没过多久,秀莲发现自己怀孕了,两个多月了。按说,怀了孩子,是天大的喜事,可两口子一点都高兴不起来,反而更害怕了。老辈人都说,孕妇身子弱,阳气不足,最容易招这些不干净的东西,现在家里出了这么邪门的事,秀莲又怀了孕,他们怕那个东西,会害了肚子里的孩子。

果然,秀莲怀孕之后,怪事直接从香案那里,蔓延到了炕边,甚至蔓延到了她的身上,比之前吓人十倍都不止。

最开始,是晚上睡觉的时候,秀莲经常会被冻醒,总觉得有什么东西,隔着被子,摸她的肚子。那手小小的,细细的,冰凉冰凉的,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一样,隔着厚厚的棉被,都能感觉到那股刺骨的寒意,顺着肚子,往浑身钻。她每次都吓得一哆嗦,猛地开灯,可被子盖得严严实实的,一点缝隙都没有,炕上除了她和建国,什么都没有,可那冰凉的触感,清清楚楚的,根本不是幻觉。

紧接着,她开始在半夜听到婴儿的哭声,细细的,小小的,像小猫叫似的,就在屋里,一会在炕头,一会在地上,一会又飘到了香案那里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可每次开灯,屋里都安安静静的,什么声音都没有,连一点动静都找不到。

最吓人的,是她的肚子。经常会突然剧烈地疼起来,就像有什么东西,在她的肚子里,用小手抓她,拧她,疼得她浑身冒汗,在床上打滚,脸都白了。建国每次都吓得赶紧背着她往公社卫生院跑,可医生给她检查了半天,听了胎心,摸了胎位,都说孩子很正常,发育得很好,一点问题都没有,让她别紧张,好好休息,别胡思乱想。

可秀莲自己知道,这根本不是胡思乱想,那个东西,就是冲着她肚子里的孩子来的。

建国看着媳妇一天天憔悴下去,肚子里的孩子还不知道安不安全,急得满嘴都是燎泡。他把家里所有的铁器都找来了,菜刀、剪子、镰刀、锄头,全都放在炕头,放在秀莲的枕头边,老辈人都说,铁器煞气重,能辟邪,能吓住这些不干净的东西。

可根本没用。晚上,放在炕头的菜刀,经常会自己掉下来,当啷一声,砸在地上,在静悄悄的夜里,格外刺耳,吓得俩人一激灵。放在枕头边的剪子,会自己张开、合上,咔嚓咔嚓的响,就在地上,来来回回的,可开灯一看,剪子安安稳稳地放在地上,根本没人动过。

这事,慢慢就在生产队里传开了。一开始,大家都以为是建国两口子自己吓自己,瞎胡闹,还笑话他们,说他们搞封建迷信。可后来,越来越多的人,遇到了怪事。

晚上给生产队看场院的老光棍,说他经常在后半夜,看到建国他们家的院子里,有个白影子,飘来飘去的,一会就没了,吓得他再也不敢往建国他们家那边看了。

晚上出去喂猪的妇女,说她路过建国他们家院墙外面的时候,听到院里有女人哭,还有小孩笑,听得清清楚楚的,吓得她连猪食桶都扔了,连滚带爬地跑回了家。

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,晚上捉迷藏,跑到了建国他们家房后面,说他们看到窗户上,有两个影子,一个女人,抱着一个小孩,贴在窗户上,往外看,看得清清楚楚的,可屋里的灯是灭的,吓得孩子们哭着跑回了家,回家就发烧,好几天才好。

消息越传越广,越传越邪乎,整个生产队的人都知道了,老陈家闹鬼了,闹得特别凶。大家都不敢往建国他们家附近走,白天都绕着道,更别说晚上了,邻里之间,也不敢跟他们家来往了,怕沾了晦气。

这事,最后传到了生产队长老周头的耳朵里。老周头是个老党员,参加过抗美援朝,打过仗,杀过敌人,胆子特别大,一辈子不信什么牛鬼蛇神,最恨别人搞封建迷信。他听说了这事,气得当场就拍了桌子,说,简直是胡闹!光天化日之下,哪来的什么鬼?就是建国两口子自己吓自己,还在村里散布谣言,扰乱人心!

当天下午,老周头就找到了建国,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,说,建国!你小子搞什么名堂?不好好下地干活,天天在村里散布这些封建迷信的东西,你想干什么?想被批斗吗?

建国一脸苦相,眼圈都红了,说,队长,不是我想散布,是我家真的出事了,我没骗你,我说的全是真的,再这么下去,我媳妇和孩子都要保不住了。

老周头根本不信,哼了一声,说,放屁!我活了大半辈子,枪林弹雨里都闯过来了,从来没见过什么鬼啊神的,就是你们两口子心里有鬼,自己吓自己!今天晚上,我就去你家住,我倒要看看,是什么东西,敢在我眼皮子底下闹事!我非把它揪出来不可!

建国本来不想让队长去,怕连累他,可老周头脾气倔,说一不二,非要去,建国也拦不住,只能由着他。

当天晚上,老周头就卷着铺盖,去了老陈家。他把铺盖放在外屋的炕上,说,我就睡外屋,我倒要看看,是什么东西,敢出来。里屋的门开着,建国和秀莲在里屋的炕上躺着,大气不敢出。

老周头是真的胆子大,躺下没多久,就打起了呼噜,震天响,一点都不害怕。可建国和秀莲,根本不敢睡,睁着眼睛,听着外面的动静,心都提到了嗓子眼,不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事。

前半夜,安安静静的,什么事都没发生,只有老周头的呼噜声,还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。可到了后半夜,三更天的时候,里屋的门,突然吱呀一声,自己慢慢开了,从一条缝,开到了半扇,冷风一下子就灌了进来,吹得人浑身发冷。

紧接着,外屋的呼噜声,一下子就停了。

屋里瞬间就静了下来,静得可怕,连呼吸声都听不到。建国和秀莲吓得浑身发抖,紧紧抱在一起,建国伸手摸到了炕头的菜刀,攥在手里,壮着胆子,喊了一声,队长?队长?你没事吧?

外面没人应声,一点声音都没有,死一般的寂静。

建国咬了咬牙,心一横,不能就这么缩着,队长要是出了事,他这辈子都不安心。他攥着菜刀,猛地拉开门,就冲了出去,一把拉开了外屋的灯绳。

灯亮了,只见老周头躺在外屋的炕上,眼睛瞪得大大的,死死盯着屋顶,浑身是汗,脸白得像纸一样,嘴张着,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,浑身像被钉在了炕上似的,抖得像筛糠一样。

建国赶紧跑过去,使劲拍他的脸,喊他,队长!队长!你醒醒!你怎么了?

拍了好半天,老周头才猛地喘了一口粗气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,大口大口地喘气,一把抓住建国的胳膊,他的手冰凉冰凉的,指甲都快掐进建国的肉里了,声音都抖了,说,快!快把所有的灯都打开!门都打开!这屋里……这屋里真的不对劲!

原来,老周头睡到半夜,突然就醒了,觉得浑身沉得厉害,像有什么东西,重重地压在他身上,压得他喘不过气,浑身都动不了,眼睛睁不开,嘴也张不开,喊不出声。就在他快憋死的时候,他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,细细的,冷冷的,带着一股寒气,在他耳边说,你别多管闲事,不然,我让你走不出这个屋。

紧接着,一股冰凉的气,吹在了他的脸上,像冰一样冷,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好不容易才缓过劲来,可还是动不了,直到建国开灯,他才一下子挣脱了出来。

老周头打了一辈子仗,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,从来没怕过什么,可这次,是真的吓破了胆。他再也不敢说不信邪了,第二天一早就跟建国说,建国,不是我不帮你,这个东西,太凶了,我压不住,我这条老命,差点就交代在你这了。要不,你们两口子,先搬到我家住几天?避避风头,看看能不能好点。

建国和秀莲早就想离开这个屋子了,一听队长这么说,赶紧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,抱着铺盖,就跟着老周头去了他家。老周头家人口多,儿子儿媳孙子都在,人多阳气重,他们想着,说不定那个东西,就不敢跟过来了。

可他们没想到,那个东西,根本就不怕人多,直接跟着他们,到了老周头家。

他们搬到老周头家的第三天,怪事就发生了。老周头家西墙也有个香案,供着他家的祖宗牌位,早上起来,老周头的老伴去上香,一眼就看见,香炉里,整整齐齐插着三根烧完的香根,和老陈家之前的一模一样。她当时就懵了,她昨天晚上临睡前,明明把香灰清得干干净净的,根本不可能有香根。

紧接着,她就发现,供桌上的五个馒头,少了一个,剩下的四个里,有一个上面,有一排整整齐齐的牙印,和之前老陈家的,分毫不差。

老周头的老伴当时就吓得坐在了地上,喊来了老周头。老周头一看,脸都绿了,气得直跺脚,可一点办法都没有。

更吓人的是,老周头家三岁的小孙子,本来好好的,活蹦乱跳的,从这天开始,天天哭,指着墙角,说,有个阿姨,抱着个小弟弟,在那里站着,一直看着我,眼睛黑黑的,好吓人。孩子吓得晚上不敢睡觉,一闭眼就哭,还发起了高烧,去公社卫生院打针吃药,都不管用,烧一直退不下来,天天迷迷糊糊的,嘴里一直喊着,阿姨走,阿姨别过来。

老周头这下彻底慌了,他自己怎么样都无所谓,可不能连累了小孙子。他也不能赶建国两口子走,只能苦着脸,跟建国说,建国,不是我不留你们,是这个东西,认准你们了,你们在哪,它就跟到哪,再这么下去,我家小孙子都要保不住了。你们还是得自己想办法,把这个事解决了,不然,你们走到哪,都没用。

建国和秀莲也知道,不能再连累老周头一家了,人家好心收留他们,他们不能把人家拖下水。当天,他们就收拾了东西,回了自己家。

推开自家的屋门,一股冷冷的气息扑面而来,西墙的香案安安静静地摆在那里,像个张开嘴的怪兽,等着他们进来。两口子坐在炕沿上,看着那香案,愁得直哭,秀莲摸着自己的肚子,哭着说,建国,这可怎么办啊?这个东西,到底是啥啊?它到底想干什么啊?咱们的孩子,还能保住吗?

建国抱着媳妇,也红了眼,他一个大男人,被逼得一点办法都没有,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。他看着西墙的香案,突然脑子里灵光一闪,说,秀莲,你想,从一开始,所有的怪事,都是围着这个香案来的,不管是香自己烧,还是馒头被吃,还是别的,都跟这个香案有关系。这个东西,肯定就在这个香案上,或者,跟这个香案有关系。

秀莲愣了一下,哭着说,那能怎么办?把香案拆了?烧了?那是祖宗的香案啊,拆了,祖宗怪罪下来,咱们更没活路了。

建国皱着眉,说,不拆,也不烧。你想,这个香案,是我爹亲手打的,用的是我爷爷留下来的榆木板,里面会不会有什么东西?咱们之前,从来没仔细看过这个香案,只知道上香摆供,从来没擦过里面,没看过缝隙什么的。要不,咱们把香案里里外外,好好收拾一遍,仔仔细细看看,到底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。

秀莲想了想,也没有别的办法了,只能死马当活马医,点了点头,说,好,咱们就好好看看,这个香案里,到底藏了什么东西。

第二天,正好是队里的休息日,不用下地干活。两口子起了个大早,把香案上的牌位、香炉、供盘,都小心翼翼地拿下来,放在炕上,摆得整整齐齐的。秀莲搬了个小板凳,坐在香案跟前,拿了块抹布,沾了温水,从香案的台面开始,一点一点地擦,仔仔细细的,连一点缝隙都不放过。

她先擦了台面,又擦了前面的挡板,然后是桌腿,里里外外,一点一点地擦,擦得特别仔细,连木头纹路里的灰尘,都擦得干干净净的。建国在旁边帮忙,把香案挪了挪,擦后面的板子,仔仔细细地看,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。

擦了整整一上午,香案的台面、前面、后面、桌腿,都擦得干干净净的,油光锃亮的,什么都没发现,没有缝隙,没有洞,什么都没有。秀莲都快绝望了,坐在小板凳上,看着香案,眼泪又掉下来了,说,什么都没有,到底是怎么回事啊?

建国也皱着眉,说,别着急,还有侧面没擦呢,咱们再把侧面擦一遍,仔仔细细看看,说不定有什么发现。

秀莲点了点头,挪了挪小板凳,坐到了香案的侧面,拿着抹布,沾了水,开始擦侧面的木板。侧面的木板,因为常年靠着墙,落了厚厚的一层灰,还有很多蜘蛛网,秀莲一点一点地擦,擦得特别仔细。

擦到侧面木板中间的位置的时候,她的手,突然被一根小小的木刺扎了一下,疼得她一缩手,指尖冒出了一个小小的血珠。她皱了皱眉,低头看了看,只见刚才被扎的地方,有一条细细的缝,不仔细看,根本看不到,和木头的纹路混在一起,要是不被木刺扎一下,根本发现不了。

秀莲的心跳,一下子就快了,咚咚的,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。她赶紧喊建国,建国!建国!你快过来!你看这里!

建国赶紧跑过来,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,也看到了那条细细的缝。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,伸手摸了摸那条缝,又用指甲抠了抠,没想到,那块木板,竟然是活的,被他一抠,就松动了,里面是个小小的夹层,大概有一本书那么大,严严实实地合着,不仔细看,根本发现不了。

两口子对视了一眼,都从对方的眼睛里,看到了紧张和激动。建国深吸了一口气,咬了咬牙,伸手,小心翼翼地,把那块活板,给抠开了。

夹层里面,放着一个小小的木盒子,红漆都掉得差不多了,边角都磨得光滑了,看起来有些年头了。

秀莲的手都抖了,紧紧攥着建国的胳膊,看着那个木盒子,半天不敢动。建国也紧张,手心都是汗,他深吸了一口气,小心翼翼地,把那个木盒子,从夹层里拿了出来,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。

木盒子没有锁,就是一个普通的扣盖盒子。建国轻轻掀开了盒盖,里面的东西,露了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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