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1章 长舌鬼(2/2)
那天,队里安排你爷去粮仓守夜,必须去,不能换人,要守一整夜,第二天早上才能回来。
你爷走的时候,千叮咛万嘱咐,让我把门窗都插好,用顶门杠把门顶死,不管外面听到什么声音,不管谁叫门,都不能开,也不能出声,他天一亮就回来。
我当时吓得眼泪都快出来了,拉着他的胳膊,不让他走,但是没办法,队里的安排,不能不去,不然就要扣工分,扣口粮,那时候,口粮就是命。
你爷走了之后,我就赶紧把门插上,用三根最粗的顶门杠,把门顶得死死的,窗户也都插好了,用柜子顶住了窗户扇,把家里的煤油灯点得亮亮的,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剪衣服用的大剪刀,坐在炕头上,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口,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。
天一点点黑了下来,外面静得吓人,连风都没有,整个村子,一点声音都没有,静得能听到我自己的心跳声,咚咚咚的,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。
我就那么坐在炕头上,一直坐到了后半夜,手里的剪刀,攥得手都麻了,身上的衣服,被冷汗浸湿了,贴在背上,凉飕飕的。
就在我以为,这一夜就这么过去的时候,我听到了声音。
是女人的哭声,细细的,呜呜的,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,一开始,像是在村西边的荒坡上,然后,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,没过多久,就到了我家门口。
我的心,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手里的剪刀,攥得更紧了,指节都发白了。
哭声停了。
然后,我就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,细细的,软软的,带着点很重的口音,跟那个女人活着的时候,一模一样,在门外叫我:“大妹子,开门,我借个火。”
我死死地捂住嘴,不敢出声,连呼吸都不敢,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,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
门外没动静了,过了没一会,我就听到了,吧嗒,吧嗒的声音。
是舌头舔木门的声音。
一下,又一下,黏糊糊的,湿乎乎的,舔在木门上,发出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,就在我耳边,清清楚楚的。
我吓得缩在炕角,死死地盯着门缝,然后,我就看到了。
门缝底下,伸进来了一点东西。
青紫色的,滑腻腻的,尖尖的,是舌头的尖。
它一点点地,从门缝底下伸进来,越来越长,越来越粗,上面带着血丝,还有一个个小小的疙瘩,滑腻腻的,带着一股浓浓的腥臭味,一点点往屋里爬,往我这边过来。
我当时吓得,差点就晕过去了,脑子里一片空白,唯一的念头,就是吹灯。
我伸出手,一把就把煤油灯给吹灭了。
屋里一下子就黑了,只有窗外的月光,透过窗户纸,照进来一点点微弱的光,勉强能看清屋里的东西。
灯灭了之后,门外的舔门声,也停了。
屋里静得吓人,只能听到我自己的喘气声,还有心跳声,咚咚咚的,快得要炸开了。
过了没一会,我就听到了,哐当一声。
是顶门杠掉在地上的声音。
三根顶门杠,被硬生生地拽掉了,掉在了地上,发出巨大的声响,在寂静的夜里,格外的吓人。
然后,门,吱呀一声,开了。
湿乎乎的脚步声,从门外传了进来,一步,又一步,踩在泥土地上,发出黏糊糊的声音,走进了外屋,然后,朝着里屋的门,过来了。
我的魂,都快吓飞了,赶紧从炕头上爬下来,躲到了炕梢的柜子后面,缩成一团,紧紧地捂住嘴,不敢发出一点声音,手里的剪刀,死死地攥着,手心里全是冷汗,滑得都快握不住了。
里屋的门帘,是用粗布做的,厚厚的,我听到,那个脚步声,停在了门帘外面。
然后,又是那种吧嗒吧嗒的声音,舌头舔门帘的声音,一下,又一下,黏糊糊的,就在我眼前,隔着一层门帘。
过了没一会,门帘,被一点点掀开了。
不是用手掀开的,是用舌头,那条长长的,青紫色的舌头,从门帘的缝隙里伸进来,一点点把门帘挑开了一条缝。
我透过那条缝,看到了外面。
她就站在门口,青紫色的脸,肿得老高,眼睛里全是白的,没有一点黑眼珠,嘴张得大大的,一直裂到了耳根,里面黑洞洞的,没有牙,那条长长的,青紫色的舌头,从她的嘴里伸出来,拖在地上,有好几尺长,上面全是血,还有黏糊糊的粘液,一滴一滴地,滴在地上。
她的身上,还穿着那件被撕碎的破褂子,浑身是血,头发乱蓬蓬的,垂在脸上,整个人都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,湿乎乎的,往下滴着水,地上,全是她走过的湿脚印,还有一滩一滩的粘液。
她就站在门口,那双全白的眼睛,在屋里扫来扫去,像是在找我。
然后,她开口了,声音细细的,软软的,带着哭腔,跟她活着的时候,一模一样:“大妹子,你在哪啊?我舌头好冷,你给我暖暖呗……”
她的声音,就在屋里飘着,离我那么近,像是就在我耳边说话一样,凉飕飕的气,吹在我的耳朵上,我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,死死地咬住自己的手,不敢发出一点声音,眼泪哗哗地往下流。
然后,我就听到了,嘶啦,嘶啦的声音。
是她的舌头,在地上扫来扫去的声音,扫过炕沿,扫过桌子,扫过墙角,一点点,往我躲的柜子这边,扫了过来。
我缩在柜子后面,连气都不敢喘,眼睛死死地盯着柜子的边缘,看着那条长长的舌头,一点点地,从柜子的左边,扫了过去,然后,又扫了回来。
就在我以为,她没发现我,要走了的时候,我感觉到,我的脚,碰到了什么东西。
凉飕飕的,滑腻腻的,软乎乎的。
我低头一看,魂都吓没了。
是她的舌头,已经绕到了柜子的后面,舌尖,正搭在我的布鞋上,一点点地,往上爬。
我当时吓得,没忍住,啊的一声,就叫了出来。
就在我叫出声的那一瞬间,那条舌头,一下子就缠上了我的脚踝,死死地缠住了,滑腻腻的,凉飕飕的,力气大得惊人,使劲地往外面拽我。
我整个人,都被拽得往前滑,我赶紧伸出手,死死地抓住柜子的腿,指甲都抠进了木头里,使劲地往回挣,嘴里喊着,放开我,放开我!
可她的力气太大了,我根本挣不过,一点点地,被她从柜子后面,拽了出去。
我一抬头,就看到了她。
她就站在柜子前面,那张青紫色的脸,离我只有不到一尺远,那双全白的眼睛,死死地盯着我,嘴张得大大的,裂到了耳根,对着我笑,黑洞洞的嘴里,发出嗬嗬的声音。
她的舌头,还缠在我的脚踝上,另一端,从她的嘴里伸出来,拖在地上,上面的粘液,蹭得我满腿都是,凉飕飕的,腥臭味熏得我直想吐。
她看着我,头一点点地歪了过来,然后,那条长长的舌头,又伸长了,从地上抬起来,一点点地,往我的脸上伸过来。
凉飕飕的风,带着浓浓的腥臭味,吹在我的脸上,那条滑腻腻的舌头,离我的脸,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,我甚至能看到,舌头上那些小小的疙瘩,还有上面的血丝。
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剩下了害怕,还有求生的本能。
我举起了手里的剪刀,用尽了我全身所有的力气,对着那条伸过来的舌头,狠狠地扎了下去。
咔嚓一声,剪刀整个都扎进了舌头里,扎了个对穿。
黏糊糊的,青紫色的血,一下子就喷了出来,喷了我满脸都是,又腥又臭,我差点就吐了出来。
然后,她发出了一声尖叫。
那声音,尖得像是针一样,狠狠扎进我的耳朵里,刺得我耳朵嗡嗡作响,疼得我眼泪都出来了,整个屋子都像是在晃。
缠在我脚踝上的舌头,一下子就缩了回去,她的身体,往后踉跄了几步,那张青紫色的脸上,露出了痛苦的表情,嘴里发出嗬嗬的,像是哭一样的声音。
我趁着这个机会,连滚带爬地,从地上爬起来,冲到了炕边,抓起炕上的被子,蒙住了自己的头,缩在炕角,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,嘴里不停地喊着,别过来,别过来!
我缩在被子里,等了好久好久,都没听到动静,也没感觉到有东西过来,只有我自己的哭声,还有心跳声。
又过了不知道多久,天,一点点亮了。
窗外,传来了鸡叫声,一声,又一声,然后,是远处的狗叫声。
天亮了。
我才敢一点点地,把被子从头上掀开,露出眼睛,往屋里看。
屋里空荡荡的,她不见了。
地上,全是黏糊糊的,青紫色的粘液,还有一滩一滩的血,门开着,三根顶门杠,掉在地上,窗户好好的,柜子也好好的,只有我手里的剪刀,上面还沾着血和粘液,证明着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,不是梦。
我坐在炕上,看着屋里的一切,哇的一声,就哭了出来,哭得撕心裂肺的,一直哭到你爷推门进来。
你爷一进门,看到屋里的样子,看到我满脸是血,缩在炕上哭,吓得脸都白了,赶紧冲过来,抱住我,问我怎么了,出什么事了。
我扑在他怀里,把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,都跟他说了,一边说一边哭,哭得都快喘不上气了。
你爷抱着我,手都在抖,拍着我的背,安慰我,说没事了,没事了,天亮了,她不敢来了,有我在呢。
后来,你爷把屋里的地,扫了一遍又一遍,用清水冲了好几遍,才把那些粘液和血冲干净,但是,那股腥臭味,过了好几个月,才散掉。
从那以后,我再也不敢一个人在家了,你爷走到哪,都带着我,就算是去地里干活,也把我带到地头上,不让我一个人留在家里。
村里的人,知道了我遇到的事,更是吓得不行,连白天都不敢出门了,家家户户都在想办法,可是,没人懂这些,也没人敢去找什么先生,那时候,找先生是要被批斗的,是封建迷信,没人敢冒这个险。
后来,村里的老支书,站出来了。
老支书是个老党员,一辈子不信鬼神,但是,村里接连死了这么多人,他也没办法了,他把村里的人都召集到了一起,说,这事,是咱们对不起人家,人家好好的一个女人,被咱们冤枉死了,害死了,现在人家回来报仇,也是应该的。咱们现在,躲是躲不掉的,跑也跑不了,唯一的办法,就是给人家赔罪,把人家的尸骨,从那口枯井里捞出来,好好地安葬了,让人家入土为安,说不定,人家就原谅咱们了,就不再害人了。
村里的人,都纷纷点头,说对,对,老支书说得对,是咱们对不起人家,咱们给人家赔罪,好好安葬人家。
当天,村里的壮劳力,就都拿着铁锹锄头,跟着老支书,往村西边的枯井去了。
我也跟着过去了,站在人群里,看着他们,一点点地,把井里的石头和烂草,都挖了出来。
挖了整整一天,挖到了井底,终于,挖到了她的尸骨。
她的尸骨,蜷缩在井底的泥土里,小小的一具,头骨的下巴,是碎的,舌骨也断成了好几截,旁边,还放着那把生锈的老虎钳,还有几块大石头,上面还沾着已经发黑的血。
看到那具尸骨,村里的人,都沉默了,有几个女人,当场就哭了出来,跪在地上,不停地磕头,说对不起,对不起,是我们错了,我们不该冤枉你,不该害你,你原谅我们吧。
老支书也红了眼,对着那具尸骨,深深地鞠了三个躬,说,大妹子,是我们对不住你,是我们村里的人,糊涂,做了对不起你的事,今天,我们就给你好好安葬,让你入土为安,你有什么怨气,就冲我们来,别再害村里的人了,尤其是孩子,他们是无辜的。
那天,村里的人,凑钱,买了一口村里最好的厚棺材,把她的尸骨,小心翼翼地捡起来,用新布包好,放进了棺材里,还在棺材里,放了新做的衣服,新做的鞋子,还有不少吃的东西。
村里的人,找了村外阳坡上,最好的一块地,阳光足,风水也好,挖了深深的墓穴,把她的棺材,好好地安葬了,堆了高高的坟头。
下葬的那天,村里的人,几乎都去了,不管是男的女的,老的少的,都跪在坟前,给她磕了头,赔了罪,烧了很多很多的纸钱,还有纸衣服,纸房子,纸牛马。
从那以后,村里就再也没有出过事。
那个长舌头的女人,再也没有出现过。
再也没有人家的门窗,被舔得吧嗒吧嗒响,再也没有人,半夜听到女人的哭声,再也没有人,莫名其妙地死了,舌头被拽出来。
村里,又恢复了以前的样子,只是,大家再也不敢随便嚼舌根了,再也不敢随便冤枉人了,村口的大槐树下,再也没有女人聚在一起,东家长西家短地说闲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