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2章 嗜赌如命(1/2)
我盘着腿坐在炕头,炕烧的滚烫,隔着厚厚的棉裤都能感觉到热度,奶奶坐在我对面,就着昏黄的煤油灯光纳鞋底,麻线穿过厚布的嗤啦声一声接着一声,爷爷在炕梢靠着墙,嘴里叼着旱烟袋,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,屋里除了麻线的嗤啦声,就是爷爷吧嗒烟袋的声音。我拽了拽奶奶的袖口,磨着她给我讲故事,要吓人的,奶奶手里的针顿了顿,抬眼瞪了我一下,说小屁孩听什么吓人的,晚上不敢哭着找娘。我不依,拽着她的袖子晃来晃去,说我不怕,我就要听。奶奶叹了口气,把针插在鞋帮上,抬眼往窗外看了一眼,窗外黑糊糊的,只有风吹过苞米地的哗啦声,她收回目光,声音沉了下来,说,那我给你讲个真事,就发生在我年轻的时候,亲眼见的,这事过后,我这辈子,再也没跟人赌过任何东西。
那时候我才十四,还是个半大丫头,生产队刚分了组,冬天农闲,地里没活,村里的小伙子们整天没事干,就聚在队部的火炕上,要么打牌赌点烟票粮票,要么就赌胆子,赌的东西不大,无非就是几盒羊群烟,几斤地瓜烧,谁输了谁就认怂,下次见了赢的人绕着走。那时候村里有个小伙子叫生林,二十出头,个子快有一米九,肩膀宽的能扛动两麻袋苞米,干活是一把好手,队里挣的工分比谁都多,就是性子太犟,犟的像头驴,又好胜,什么事都要争个第一,从来没服过软。
赌胆子这事,生林从来没输过。一开始他们赌的都小,比如半夜去村东头的柴火垛,把白天藏在里面的镰刀拿回来,比如去村西头的老坟圈子,给最靠边的那个坟头压一张黄纸,再比如去荒废的老磨房,在磨盘上坐够一袋烟的功夫。这些事,村里的小伙子们要么不敢去,要么去了吓得腿软跑回来,只有生林,每次都是脸不红心不跳,说走就走,去了没多久就回来,该拿的东西一样不少,连呼吸都不带乱的。次数多了,村里的小伙子们没人敢跟他赌了,都说生林的胆子比磨盘还大,阎王爷见了都得绕着走。
本来这事就这么过去了,谁知道那年秋末,村里来了个外乡的小伙子,叫广利,是来投奔他舅舅的,从南边过来的,也是二十出头的年纪,个子不比生林矮,也是一身的力气,性子更是犟的厉害,听说了生林的事,当场就不服气,说不就是赌胆子吗,有什么大不了的,他也敢。
俩人第一次赌,是广利提的,半夜去老坟圈子,给里面十二个坟头,每个都压一张黄纸,谁先回来谁赢,赌注是两盒羊群烟。那天晚上月黑风高,村里好多人都跟着去看热闹,躲在坟圈子外面的柴火垛后面看。俩人站在坟圈子门口,一声令下,同时冲了进去,没多大会功夫,俩人几乎同时出来,手里的黄纸都没了,都压完了,没分出胜负。
广利不服气,又提了第二次,赌半夜去老磨房,在磨盘上睡一觉,睡到鸡叫头遍再回来,谁先跑了谁输,赌注是五斤地瓜烧。那天晚上,俩人一起进了磨房,把门插上,外面的人蹲在墙根听,里面安安静静的,一点动静都没有,一直等到鸡叫头遍,门开了,俩人一起走出来,眼睛都睁着,谁都没睡,但是也谁都没跑,又没分出胜负。
这下俩人彻底较上劲了,村里的人也都跟着看热闹,都说这两个犟种,早晚得赌出大事来。那几天,俩人走到哪都互相瞪着眼,谁都不服谁,村里的小伙子们跟着起哄,说有本事赌个大的,别整天整这些没用的。广利被激的火起,那天在队部的火炕上,当着所有人的面,指着生林说,村西头那个废井,你敢不敢跟我赌一把?
这话一出口,队部里瞬间就安静了,所有人都愣住了,连正在抽烟的老队长都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了出来,瞪着广利说,你小子疯了?那地方是能瞎闹的?
我那时候也在队部里,跟着我哥去玩,挤在人群后面,听到这话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村西头那个废井,我们村里的小孩,白天都不敢靠近。那井是老辈人传下来的,打了有几十年了,以前全村人都吃那井里的水,后来打了新井,水比那井里的甜,也更近,慢慢的那井就废了,没人去了。那井特别深,站在井口往下看,黑糊糊的看不到底,只能看到自己的影子映在水面上,像有个人在,一时想不开,半夜跳进去死了,等捞上来的时候,人都泡的发胀了,头发缠在井壁的石头上,扯都扯不开。
倒不是说那井有什么说法,就是村里的人,打心底里觉得那地方瘆得慌,白天路过都要绕着走,更别说半夜过去了。
生林听到广利的话,脸上的笑一下子收了起来,他盯着广利看了半天,说,你想怎么赌?
广利说,规矩简单,今天半夜子时,咱们俩一人拿一根麻绳,一头拴上一个白酒瓶子,到了井边,把瓶子顺着井壁放下去,必须放到井底,碰到水,然后再完整的拉上来,谁能把瓶子完好无损的拉上来,谁就算赢。
旁边有人起哄,问赌注是什么?
广利咬着牙,说,输了的人,以后在村里,见了赢的人,必须低头绕着走,还要把我家那只刚下崽的母狼青,输给赢的人。
这话一出,周围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。广利家那只母狼青,是他从南边带过来的,通人性,个子大,咬合力强,村里的狗没有一个能打过它的,生林惦记那只狗不是一天两天了,之前好几次找广利,想买,广利都没卖。
生林盯着广利看了半天,突然笑了,说,行,我跟你赌。今天半夜子时,井边见,谁不去,谁就是孬种,以后在村里夹着尾巴做人。
老队长当时就急了,拍着桌子骂,说你们两个小兔崽子不要命了?那井是能随便去的?赶紧给我把这事收了,不然我扣你们俩全年的工分!
但是俩人都犟上了,谁都不听,生林说,队长,这是我们俩之间的赌局,愿赌服输,出了事我们自己担着,不连累队里。广利也跟着点头,说对,是死是活我们自己认,跟别人没关系。
老队长气的吹胡子瞪眼,骂了半天,也没用,俩人铁了心要赌。周围的小伙子们有的劝,有的跟着起哄,说晚上要去看热闹,我哥那时候十六,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,也跟着起哄,说晚上要去看,我拽着他的袖子,说哥我也去,我哥瞪了我一眼,说小丫头片子去干嘛,吓哭了别找我,我不依,磨了他半天,他才答应,说让我跟在他后面,不许出声,不然就把我送回家。
那天晚上,天阴的厉害,一点月亮星星都没有,风刮的苞米杆子哗啦哗啦响,像有人在后面跟着走一样。刚到亥时,我哥就带着我,偷偷从家里溜了出去,往村西头走,路上已经有好几个小伙子了,都是村里胆子大的,偷偷摸摸的往井边去,都想去看热闹。
我们到了井边的时候,生林和广利已经到了,俩人都站在离井几步远的地方,一人手里拿着一根胳膊粗的麻绳,麻绳的一头,都拴着一个满满的白酒瓶子,是村里供销社卖的那种老白干瓶子,玻璃的,厚底,不容易碎。俩人都不说话,脸绷的紧紧的,互相盯着对方,周围的小伙子们都躲在井边不远处的柴火垛后面,我和我哥躲在最前面,离井只有十几步远,能清清楚楚的看到井边的情况。
那废井就在我们面前,井口是用石头砌的,圆的,周围长满了荒草,风刮过的时候,荒草晃来晃去,像有人趴在地上,往我们这边爬一样。井口黑糊糊的,像一张张开的嘴,往外面冒着凉气,明明是冬天,那凉气却不是干冷的,是湿乎乎的,带着一股腥气,吹在脸上,像有人用冰凉的手摸了你一下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我攥着我哥的袖子,手心里全是汗,大气都不敢出,我哥也紧张,身子绷的紧紧的,眼睛死死的盯着井边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远处村里的鸡,突然叫了一声,是子时到了。广利往前迈了一步,对着生林说,我先来。
生林没说话,点了点头,往后退了一步,给广利让开了位置。
广利深吸了一口气,走到了井边,他站在井口的石头上,低头往井里看了一眼,然后就把手里的麻绳,慢慢的,顺着井壁,放了下去。麻绳摩擦着井壁的石头,发出沙沙的声音,在静的可怕的夜里,那声音特别清楚,一声接着一声,像敲在人的心上一样。
麻绳一点点往下放,广利的手很稳,放的很慢,我们躲在柴火垛后面,连呼吸都不敢大声,眼睛死死的盯着他手里的麻绳。那井太深了,麻绳放了快有十分钟,才听到井里传来一声很轻很闷的“咚”的一声,是瓶子碰到了井底的水,声音顺着井壁传上来,在夜里传的很远。
广利停了一下,然后就开始往上拉麻绳。他拉的很慢,胳膊上的青筋都爆起来了,看得出来,绳子很沉,比他想象的要沉的多。他咬着牙,一点点往上拉,麻绳一点点被收回来,拉了大概有一半的长度,突然,井里传来了一阵哗啦哗啦的水声,声音很大,像有人在井里扑腾一样,紧接着,广利手里的麻绳,猛地往下一坠,力气大的吓人,广利“啊”的一声,没拉住,麻绳直接从他手里脱了出去,哗啦一声,全掉进井里了。
广利整个人都僵住了,站在井边,脸白的像纸一样,半天都没动一下,眼睛死死的盯着井口,浑身都在抖。我们躲在柴火垛后面的人,也都吓傻了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我紧紧的捂着嘴,才没叫出声来,我哥的手也凉了,攥着我的手,攥的我手都疼。
过了好半天,生林往前走了一步,笑了一声,那笑声在夜里特别刺耳,他说,怎么了?这就怕了?广利没回头,也没说话,还是站在井边,像个木头人一样。生林没再理他,拿起自己脚边的麻绳,走到了井边。
他比广利稳,站在井口的石头上,连往井里看都没看,直接就把麻绳顺着井壁放了下去,还是一样的沙沙声,麻绳一点点往下放,放了很久,也听到了一声闷响,瓶子碰到了水。生林顿了一下,然后就开始往上拉绳子。
他的力气比广利大的多,拉的也稳,绳子同样很沉,他咬着牙,胳膊上的肌肉绷的紧紧的,一点点往上拉,拉到一半的时候,和刚才广利遇到的一样,井里突然传来了哗啦哗啦的水声,比刚才的声音更大,更清楚,紧接着,绳子猛地往下一坠,力气大的离谱,生林整个人都被拽的往前踉跄了一步,一只脚都踩到了井口里面,我们都吓的叫出了声,我哥一把捂住了我的嘴。
但是生林没松手,他死死的攥着麻绳,另一只手抓住了井口的石头,脚蹬着井沿,骂了一句,使劲往上拉,脸憋的通红,脖子上的青筋都爆起来了。那哗啦哗啦的水声一直在响,像有什么东西在井里,拽着绳子往下拉,生林咬着牙,一点点往上拽,僵持了大概有半分钟,他猛地一使劲,把绳子往上拉了一大截,紧接着,他加快了速度,几下就把绳子全拉了上来。
我们都凑过去看,麻绳的一头,那个白酒瓶子,完好无损的挂在上面,瓶身上沾了水,里面还灌了半瓶井水,一点裂痕都没有。
生林拿着瓶子,走到广利面前,晃了晃,瓶子里的水哗啦哗啦响,他说,我赢了。
广利慢慢的转过头,看着生林手里的瓶子,眼睛里一点神都没有,脸白的像死人一样,他没说话,也没争辩,转身就走了,脚步轻飘飘的,像踩在棉花上一样,很快就消失在黑夜里了。
生林看着他的背影,笑了一声,把瓶子扔给旁边的小伙子们看,小伙子们都围了上去,夸生林胆子大,厉害,生林得意的很,又走到井边,往井里吐了一口唾沫,说,什么玩意,也敢吓唬老子。然后就跟着小伙子们,一起往村里走了。
我哥拉着我,也跟着往回走,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口废井,还是黑糊糊的,像一张嘴,静静的趴在那里,我浑身一哆嗦,赶紧转过头,紧紧的跟着我哥,一路跑回了家。
那时候我们都以为,这事就这么过去了,生林赢了,广利输了,愿赌服输,把狼青给生林,这事就了了。谁都没想到,这只是个开始,真正吓人的事,还在后面。
从那天晚上回来之后,广利就像变了个人一样。以前他是个挺开朗的人,见了谁都打招呼,爱说爱笑的,但是从那天之后,他整天不说一句话,眼神直勾勾的,像丢了魂一样,整天坐在炕沿上,盯着地面看,一看就是一天,饭也不吃,水也不喝,他舅舅问他怎么了,他也不说,问急了,就只会说一句,它拉我,它不让我赢。
他舅舅以为他是输了赌局,心里不舒服,想不开,就劝他,说不就是一条狗吗,输了就输了,没什么大不了的,广利还是不说话,就只是盯着地面看。他舅舅没当回事,以为过几天就好了,谁知道,第三天早上,出事了。
那天早上天刚亮,广利的舅舅就起来了,发现广利不在屋里,门是开着的,人不知道去哪了。他舅舅吓了一跳,赶紧叫了村里的人,一起出去找,找了大半个村子,最后有人喊,说在村西头的废井那边,看到了一只鞋。
大家都往井边跑,我也跟着我哥,跑了过去,到了井边一看,广利的一只布鞋,掉在井口旁边,井口还是那样,黑糊糊的,往外面冒着凉气。老队长叫了两个胆子大的小伙子,拿着麻绳,拴上筐,要下去看看,两个小伙子咬着牙,坐进筐里,被慢慢放了下去,没多大会功夫,就听到井里传来喊声,说找到了,人在
大家赶紧把筐拉上来,筐里躺着广利,人已经没气了,浑身泡的发胀,衣服都湿透了,冻的硬邦邦的,眼睛瞪的大大的,死死的盯着天,手里紧紧的攥着一根麻绳,麻绳的一头,拴着那个前一天晚上掉进去的白酒瓶子,瓶子完好无损,里面还装了半瓶井水。
当时围在井边的人,都吓傻了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没人敢说话。因为那天晚上,我们都亲眼看到,那根麻绳和瓶子,明明掉进井里了,广利根本没捞上来,怎么会在他手里?而且,他要是想不开跳井,为什么还要把瓶子和麻绳捞上来?为什么还要攥在手里?
广利的舅舅扑在广利身上,哭的死去活来,老队长叹了口气,叫人把广利抬了回去,安排后事。村里的人都议论纷纷,说广利是输了赌局,想不开跳井了,但是我知道,不是的,那天晚上在井边,我清清楚楚的看到,广利掉了绳子之后,脸白的像纸一样,那不是输了的不服气,是吓的,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,吓的。
生林也去了井边,看了广利的尸体,还有他手里的瓶子和麻绳,他当时的脸也白了,但是他嘴硬,说,是他自己胆子小,想不开,活该,跟我没关系。说完就转身走了,但是我看得出来,他走路的时候,脚步都有点飘,后背绷的紧紧的。
广利下葬之后,村里安静了几天,没人再敢提赌胆子的事,也没人再敢提那口废井,路过村西头的时候,都绕着走,生怕沾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。但是没过几天,不对劲的事,就找到生林头上了。
最先发现不对劲的,是生林的娘。那天晚上,生林的娘半夜起来给生林盖被子,发现生林浑身都是冷汗,被子都湿透了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,眼睛睁的大大的,死死的盯着房梁,嘴里不停的念叨着,别拉我,我赢了,我赢了。
他娘吓了一跳,赶紧推他,问他怎么了,生林被推了一下,才回过神来,转过头看着他娘,眼神里全是恐惧,半天都没说话,缓了好半天,才说,娘,我耳边有个声音,一直在说话。
他娘问,说什么了?
生林说,它说,赌局没结束,让我再跟它赌一次。
他娘当时就吓哭了,说,儿啊,咱不赌了,咱以后再也不赌了,那地方咱再也不去了,行不行?生林点了点头,说娘我知道了,我不去了。
但是没用,从那天开始,那个声音,就缠上生林了。不管他在哪,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,只要一静下来,那个声音就会在他耳边响起来,细细的,冷冷的,像个女人的声音,一直在说,再赌一次,你敢不敢?
一开始,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到,后来,慢慢的,别人也能听到了。有一次,生林在地里割苞米,和队里的几个人一起,干着活,生林突然就停了下来,捂着耳朵,蹲在地上,喊,别叫了!别叫了!我不赌!一起干活的人都吓了一跳,围过来问他怎么了,他说那个声音又响了,就在他耳边,喊他再赌一次。但是在场的所有人,都没听到任何声音,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到。
还有一次,生林在队部的火炕上坐着,和几个人一起打牌,打着打着,坐在他对面的人突然脸色就变了,把牌扔了,往后退,说生林,你跟谁说话呢?生林说,我没说话啊。那人说,我明明听到,有个女人的声音,在你耳边说话,细细的,冷冷的,吓死人了。
从那之后,村里的人都怕了,见了生林都绕着走,生怕沾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,生林自己也怕了,整天不出门,就待在家里,门窗都关的死死的,但是没用,那个声音,还是一直在他耳边响,不管他在哪,都躲不掉。
更吓人的事,还在后面。他开始看到东西了,不是那种模糊的影子,是清清楚楚的,就在他眼前。
有一天晚上,他们一家人在屋里吃饭,煤油灯亮着,屋里照的清清楚楚的,吃着吃着,生林突然就把手里的碗扔了,指着窗户,喊,谁在那?!他爹娘吓了一跳,顺着他指的方向看,窗户上干干净净的,什么都没有,窗户纸平平整整的,连个褶子都没有。但是生林说,他清清楚楚的看到,窗户纸上,有个女人的影子,站在外面,一动不动的,盯着屋里看,头发长长的,垂到了地上。
他爹拿着棍子,开门出去看,外面什么都没有,雪地上干干净净的,连个脚印都没有,周围静悄悄的,只有风吹过的声音。他爹回来,说外面什么都没有,你看错了,但是生林一口咬定,他没看错,就是有个女人,站在窗外,盯着他看。
从那天开始,他就经常看到那个影子。有时候是在窗外,有时候是在门后面,有时候他低头喝水,就看到水桶里,不是他的脸,是一个女人的脸,白的像纸一样,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,头发长长的,在水里飘着,他吓的把水桶扔了,水桶掉在地上,水洒了一地,里面什么都没有。
他吃饭的时候,吃着吃着,就会把饭吐出来,说饭里有头发,一碗白米饭,他倒在桌子上,里面全是黑糊糊的长头发,一根接着一根,缠在一起,但是他爹娘凑过去看,桌子上就是普通的白米饭,什么头发都没有。
他晚上睡觉,炕席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一样,他娘掀开炕席看,过多久,炕席就会湿透,冰凉的水,一直往他身上渗。
生林彻底垮了,以前那个高高壮壮,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伙子,短短十几天的功夫,就瘦的脱了相,眼窝陷的很深,眼睛里全是红血丝,眼神直勾勾的,整天不说一句话,要么就捂着耳朵,蹲在墙角,嘴里不停的念叨,我不赌了,我错了,你别找我了。
他爹娘急的团团转,到处找人想办法,但是村里没有会看事的人,以前有个老太太会跳大神,早就死了,剩下的人,都是普通的老百姓,只会说些让他晚上别出门,多找几个人陪着他的话,一点用都没有。
有一天晚上,生林和他爹一起去队部的仓库看夜,仓库里放着队里的粮食和农具,冬天怕有人偷,每天晚上都要两个人看着。那天晚上,父子俩躺在仓库的火炕上,他爹累了一天,很快就睡着了,生林睡不着,睁着眼睛,盯着房梁看。
睡到后半夜,他爹突然醒了,身边空荡荡的,生林不见了,仓库的门开着,冷风呼呼的往里面灌。他爹吓的魂都飞了,赶紧穿上衣服,拿着棍子,冲了出去,一边跑一边喊生林的名字,村里的人听到喊声,也都起来了,拿着手电筒,跟着一起找。
找了半天,最后有人喊,说在村西头的废井那边,看到人了!
大家都往井边跑,我也跟着我哥,跑了过去,到了井边一看,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,生林就站在井边,离井口只有半步远,再往前一步,就掉下去了,他手里拿着一根麻绳,麻绳的一头,拴着一个白酒瓶子,正慢慢的往井里放,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井口,像丢了魂一样。
他爹疯了一样冲过去,一把抱住生林,往后拽,狠狠的打了他一巴掌,喊,你疯了?!你不要命了?!
生林被打了一巴掌,才慢慢的回过神来,转过头看着他爹,眼神里全是恐惧和迷茫,半天,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,说,爹,我不是故意来的,我控制不住我自己,它在我耳边喊我,让我过来,我的脚不听使唤,自己就走到这来了。
那天晚上,风刮的很大,井边的荒草晃来晃去,井口黑糊糊的,往外面冒着凉气,我站在我哥身后,浑身都在抖,感觉那井里,有什么东西,正盯着我们看,看我们每一个人。
生林被他爹拉回了家,从那天开始,他爹就把他锁在了屋里,不让他出门,门窗都锁的死死的,钥匙他爹自己拿着,一步都不敢离开他,生怕他再跑出去,跑到那口废井边去。
但是锁得住人,锁不住那个声音,也锁不住那个东西。生林在屋里,还是每天都能听到那个声音,还是每天都能看到那个女人的影子,有时候,那个影子就贴在窗户上,隔着窗户纸,盯着屋里的生林,有时候,那个影子就站在门后面,等着他开门。
生林的脾气,也变得越来越古怪,有时候暴躁的厉害,砸东西,打人,他爹娘拦都拦不住,有时候,又会突然哭起来,像个孩子一样,蜷缩在墙角,说他错了,他不该去赌,不该去惹那个东西。
就这样过了半个月,生林的犟劲,突然又上来了。那天早上,他爹打开门锁,给他送早饭,发现生林坐在炕沿上,眼神很平静,不像之前那样疯疯癫癫的了,他看着他爹,说,爹,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,我躲不掉的,它要跟我赌,我就跟它赌到底,这次,我跟它赌命。
他爹当时就急了,说,你疯了?!你跟它赌什么命?你能赌得过它吗?上次差点就没了命,你忘了?
生林摇了摇头,说,爹,我没忘,但是我躲不掉的,我不跟它赌,它早晚也会把我的命拿走,我不如跟它赌一次,我要是赢了,它就再也不能缠我了,我要是输了,我这条命,给它,我认了。
他爹死活不同意,把他又锁在了屋里,说你敢出去,我就打断你的腿。但是生林铁了心,非要去,当天半夜,他把窗户的木头框子砸断了,从屋里跑了出去,直接就往村西头的废井跑。
他爹醒了,发现窗户断了,生林不见了,当时就吓傻了,赶紧敲锣,叫村里的人起来,一起往井边跑,我们都听到了锣声,赶紧穿上衣服,跟着往井边跑,我哥拉着我,跑的飞快,我心里慌的厉害,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,喘不过气来。
我们到了井边的时候,生林已经站在那里了,他手里拿着一根新的麻绳,比上次的更粗,麻绳的一头,拴着一个新的白酒瓶子,他站在井口边,对着井里喊,声音很大,在夜里传的很远,他说,你不是要跟我赌吗?我来了!这次咱们赌命!规矩还是一样,我把瓶子放下去,再完整的拉上来,我要是赢了,你就滚蛋,再也别来缠我!我要是输了,我这条命,就给你!
周围静悄悄的,只有风刮过的声音,井里一点动静都没有,黑糊糊的,像一张嘴,等着生林跳进去。我们躲在不远处的柴火垛后面,没人敢上去拉他,他当时的样子,太吓人了,眼睛红的像兔子,浑身都绷的紧紧的,手里死死的攥着麻绳,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,谁上去,他就会跟谁拼命。
喊完话,生林深吸了一口气,走到井边,把麻绳,慢慢的,顺着井壁,放了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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