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4章 乌鸦(1/2)
我盘腿坐在炕梢,后背抵着糊满报纸的土墙,炕席的篾子硌得腿肚子发麻,我却不敢动一下。奶奶坐在炕头,腿上放着没搓完的麻,粗糙的手指捻着麻丝,一下一下,煤油灯的火苗在她脸边跳,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,忽大忽小。爷爷在炕的另一头,靠着被垛,手里攥着旱烟袋,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,烟味混着炕洞的烟火气,裹在屋里。
奶奶的手顿了一下,抬眼往窗户那边扫了一眼,窗户纸是新糊的,白生生的,外面的天早就黑透了,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风刮过杨树枝的声音,沙沙的。然后她开口了,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似的:“你别以为乌鸦叫是随便叫的,那东西,叫一声,就有一桩祸事跟着来,躲都躲不掉。”
就在这时,窗外突然传来一声“呱——”,又粗又哑,像石头磨在铁皮上,我浑身的汗毛一下子就竖起来了,手心里瞬间冒了汗,赶紧往奶奶身边挪了挪,手指死死攥住了她的衣角。奶奶拍了拍我的手背,没停,接着往下说。
那年开春,冻土刚化透,地里的泥踩下去,能没到脚脖子,踩进去再拔出来,鞋底子上能沾二斤泥,走一步都费劲。那时候村里的日子都紧巴,能吃饱饭就算不错,谁家要是有个壮劳力,能扛能抬,地里的活计拿得起来,日子就能过得比别人家宽裕点。周福家那时候,就是村里数得着的好人家。
周福那年刚二十出头,娶媳妇不到一年,新媳妇是邻村的,长的周正,圆脸盘,大眼睛,手脚也勤快,家里家外收拾的利利索索的,喂猪喂鸡,做饭洗衣,伺候老人,样样都拿得起来,见了人也爱笑,嘴甜,村里的老太太都夸周福有福气,娶了个好媳妇。周福他爹那时候身体也硬朗,五十出头,腰不弯背不驼,扛着二百斤的麻袋能走半里地不喘气,地里的活计样样精通,是村里有名的好把式。家里还有三间新盖的土坯房,房檐上挂着红辣椒串,黄玉米棒子,院子里的猪圈里养着两头肥猪,鸡窝里的老母鸡天天下蛋,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,谁看了不羡慕。
就是那年开春,不知道从哪飞来一群乌鸦,十几只,黑糊糊的,像一团团墨,落在他家院门口的大杨树上。那棵杨树有些年头了,两个人都抱不过来,枝繁叶茂的,夏天的时候,村里人都在树底下乘凉。那群乌鸦落上去之后,就不走了,天天天不亮就叫,呱呱的,又粗又哑,一声接一声,叫的人心烦意乱的,连觉都睡不好。
村里人路过周福家门口,都要抬头往树上看一眼,然后皱着眉快步走过去。有上了年纪的老太太,碰见周福,就拉着他的胳膊劝,说福啊,这乌鸦不是好东西,落你家树上天天叫,不是好兆头,你赶紧想办法把它们弄走,别沾了晦气。周福那时候年轻,犟的像头驴,天不怕地不怕的,根本不信这些邪门歪道的,往地上啐了一口,说大娘,不就是几只扁毛畜生,叫几声能怎么着?还能把我家房子叫塌了不成?老太太摇着头走了,嘴里念念叨叨的,说年轻不懂事,早晚要吃亏。
周福嘴上说着不在乎,可天天被那乌鸦叫的心烦,吃饭也听着,睡觉也听着,刚躺下要睡着,窗外就传来一声呱呱的叫,一下子就醒了,再也睡不着。就这么过了三四天,周福的火气越攒越大,那天中午,吃完饭,把碗往桌上一撂,扛着个梯子就出了门,靠在了大杨树上。
村里人看见他扛梯子,都围过来看,问他要干啥。周福说,我把这破窝捅了,我看它们还叫不叫。村里人都劝他,说使不得啊,这东西记仇,你捅了它的窝,它要报复你的。周福根本不听,把梯子往树上一靠,就往上爬,手里还拿着一根胳膊粗的木棍。
那乌鸦窝搭在树顶的树杈上,老大一个,用树枝和泥搭的,结实的很。周福爬到梯子顶,够着了窝,一棍子就抡了上去,咔嚓一声,窝就散了架,里面的小乌鸦,还有鸟蛋,噼里啪啦的往下掉。那窝里面有五六只小乌鸦,毛还没长齐,粉嘟嘟的,闭着眼睛,叽叽的叫着,掉在地上,还没等扑腾两下,他家养的那条大黑狗,就从院子里冲了出来,蹲在树底下,掉下来一只,就张嘴叼住,一口咬死,嚼吧嚼吧就咽了下去,连骨头都不带吐的。
就在这时候,天上的老乌鸦疯了,它们本来在村子上空飞着找食,看见窝被捅了,小乌鸦被狗吃了,一下子就炸了,呱呱的叫着,那叫声,不是平时的那种粗哑,是像人哭一样,撕心裂肺的,一声比一声惨,绕着大树飞,往周福身上撞,翅膀扇的呼呼响,尖嘴往他脸上啄。周福拿着棍子挥来挥去,打了半天,才从梯子上爬下来,脸都白了,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气的,额头上全是汗。
村里人都站在一边看,没人说话,都摇着头,有人小声说,作孽啊,这下可惹下大祸了。周福听见了,往地上啐了一口,说作什么孽?几只破鸟,还能吃了我不成?转身就回了屋,哐当一声关上了院门。谁也没想到,这话刚说出去没三天,祸事就真的来了。
第三天早上,天刚蒙蒙亮,鸡刚叫过头遍,村里的人还都在被窝里睡觉,周福他爹就赶着牛车去地里了。开春了,要种苞米,得先把地翻一遍,把冻土打碎,上了肥,才能下种。他家的地在村东头,离村子有半里地,他爹想着早点去,早点干完,中午就能早点回来吃饭。
牛车是老牛车,木头轮子,外面包着铁边,沉的很,拉车的老黄牛,是他家养了五六年的,平时温顺的很,别说惊了,就是你拽它尾巴,踢它肚子,它都不带发脾气的,平时周福他爹赶车,连鞭子都不用甩,吆喝一声,它就知道该走该停。可那天,也不知道是怎么了,刚走到地头上,老黄牛突然就炸了,两个前蹄猛地抬起来,哞的一声叫,那叫声,又粗又惨,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样,然后疯了一样往前冲。
周福他爹坐在车辕上,手里还拿着鞭子,根本没反应过来,一下子就被甩了下来,正好摔在车轮子前面。那木头轮子,包着铁边,几百斤重,带着牛车的冲劲,结结实实的,从他的右腿上碾了过去。
那声音,后来在场的人说,听的清清楚楚,咔嚓一声,像掰断了一根干透了的玉米秸,脆生生的,然后就是周福他爹的惨叫,那叫声,撕心裂肺的,半里地外都能听见,连村里的狗都跟着叫了起来。
地里已经有几个早来干活的人,听见了惨叫声,都往这边跑,跑过去一看,脸都白了。周福他爹躺在地上,右腿已经不成样子了,裤腿子被血浸透了,红乎乎的一片,骨头茬子都从肉里戳出来了,白森森的,沾着血和泥。老黄牛站在一边,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,两个眼睛红红的,直勾勾的盯着前面,蹄子不停的刨着地上的泥,像还在害怕什么。
而就在这时候,大家抬头一看,那群乌鸦,就是周福捅了窝的那群,正落在旁边地头上的歪脖子柳树上,十几只,黑糊糊的一排,蹲在树枝上,呱呱的叫着,叫的一声比一声响,一声比一声欢,就像在看热闹一样,盯着地上的人。
当时就有人骂,说这丧门星,真是叫到哪,祸事到哪,果然没好事。有人赶紧跑回村里,给周福报信,周福正在家里吃饭,听见信,碗都摔了,疯了一样往地里跑,跑的鞋都掉了一只,也顾不上捡。
跑到地头上,看见他爹躺在地上,腿上全是血,脸白的像纸一样,已经疼的快晕过去了,周福一下子就瘫在了地上,扑过去抱着他爹,哭的撕心裂肺的,喊着爹,爹你咋了。他爹睁开眼,看着他,嘴张了半天,一句话都没说出来,又疼的晕了过去。
村里人帮忙,把他爹抬到牛车上,慢慢的拉回了村里,找了村里的赤脚医生。赤脚医生背着药箱来了,蹲在炕边,看了半天,又摸了摸断了的腿,摇着头,叹了口气,说骨头全碎了,接不上了,以后这条腿,怕是废了,站不起来了。
周福当时就红了眼,眼泪哗哗的往下流,转身就往屋外冲,看见院门口杨树上的乌鸦,正在那里呱呱的叫,他回屋拿了弹弓,装上石子,就往树上打,石子嗖嗖的飞出去,乌鸦呼啦啦的飞起来,在院子上空转了两圈,又落回了树上,还是叫,根本不怕他。他打了半天,一个都没打着,气得把弹弓摔在地上,狠狠的踩了几脚,骂了半天,嗓子都骂哑了。
我听到这里,后背的冷汗已经把贴身的小褂浸透了,炕席的篾子硌得慌,我却一点都感觉不到,眼睛死死盯着奶奶的脸,生怕她下一句说出更吓人的事。窗外的风又刮起来了,杨树枝刮着窗户纸,沙沙的,像有人在外面用手指一下一下的划着纸,我忍不住往窗外瞟了一眼,只看见黑乎乎的一片,什么都看不见,但是总觉得,有什么东西在窗户外面,正透过窗户纸的缝隙,盯着屋里的我。
奶奶又拍了拍我的手背,粗糙的手掌蹭过我的手背,暖乎乎的,我才稍微松了口气。她接着往下说,声音还是压的低低的,像怕被窗外的什么东西听见。
他爹就这么瘫在了床上,右腿彻底废了,站不起来了,连翻身都得人帮忙,吃喝拉撒全在床上。家里的天,一下子就塌了一半,本来好好的日子,一下子就乱了套。地里的活,家里的活,本来都是他爹和周福两个人干,现在全压在了周福一个人身上,家里的琐事,伺候老人,做饭洗衣,喂猪喂鸡,挑水,全靠他媳妇一个人扛着。
他媳妇是个好女人,一句怨言都没有,天天天不亮就起来,先给公公倒了尿盆,洗了脸,做了早饭,伺候公公和周福吃了,周福去地里干活,她就在家里收拾,喂猪喂鸡,洗一家人的衣服,中午还要做好饭,给地里的周福送去,晚上回来,还要给公公擦身子,端屎端尿,天天忙到半夜才能躺下睡觉,人一下子就瘦了一圈,眼窝都陷下去了,但是见了人,还是笑着,从来没说过一句苦。
可那群乌鸦,就跟钉在他家树上一样,根本赶不走。周福想了好多办法,拿土块打,拿弹弓崩,晚上在树上挂了个灯笼,想吓走它们,甚至拿了鞭炮,在树底下放,鞭炮炸的噼里啪啦响,乌鸦呼啦啦飞起来,在村子上空转一圈,等鞭炮放完了,又落回树上,还是叫,根本没用。你白天赶走了,晚上它们又飞回来,就跟长在树上一样,天天叫,白天叫,晚上也叫,天不亮就把人吵醒,半夜里也时不时叫一声,那声音,在静悄悄的夜里,格外的瘆人,叫的人心里发毛,连觉都睡不安稳。
村里人也开始躲着他家走了,本来平时关系好的邻居,现在路过他家门口,都要绕着走,快步跑过去,生怕沾了晦气。谁家的小孩哭闹,大人就说,再哭,周福家的乌鸦就来叼你了,小孩立马就不敢哭了,紧紧抱着大人的脖子,往周福家那边看都不敢看。
周福的脾气也越来越坏,以前那个爱说爱笑的小伙子,一下子就沉默了,天天阴着脸,眼睛里全是红血丝,胡子拉碴的,也不刮,见了人也不打招呼,低着头就走,话也不说一句,整个人像变了一个人一样。
可祸事,并没有因为他的沉默就停下来。那天是个阴天,天灰蒙蒙的,像扣了一口黑锅,压的人喘不过气,那群乌鸦叫的比平时更欢,从早上天刚亮就开始叫,一声接一声,没停过,叫的人心烦意乱的,连村里的狗都不敢叫了。
周福媳妇早上起来,照旧先伺候公公和周福吃了早饭,周福扛着锄头去地里干活了,她收拾完碗筷,把屋里屋外都扫了一遍,就拎着两个水桶,去村中间的井台挑水。
村里的井是口老井,不知道有多少年了,十几米深,井台是青石头砌的,常年被井水浸着,滑溜溜的,天天有人来挑水,石头都被磨的光溜溜的,能照见人影。开春了,天气回暖,井台上的冰化了一半,有的地方还结着薄冰,滑的很,但是她天天来挑水,一天来两三趟,闭着眼睛都能走,从来没出过事。
那天也邪门了,她走到井台边,把水桶放在地上,刚抓住井绳,要往井里放桶,脚下突然一滑,整个人就往井里栽了下去。井绳从她手里滑了出去,水桶哐当一声掉在井里,然后就是扑通一声,人掉水里的声音,在空荡荡的井里,传的老远。
正好旁边有个老太太,在井边的柴火垛那里抱柴火,听见了声音,跑过来一看,井台上只剩下两只布鞋,人没影了,井里的水还在晃荡,吓得魂都飞了,扯着嗓子就喊,来人啊!有人掉井里了!快来人啊!
村里人听见喊声,都往井台这边跑,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,跑在最前面,一看这情况,赶紧跑回家拿绳子,腰上系着粗麻绳,就往井里下。井里的水是开春化冻的井水,凉的刺骨,能冰到骨头里,小伙子下去,在水里摸了半天,才把人摸上来。
捞上来的时候,人已经硬了,浑身冰凉,眼睛睁的大大的,死死盯着天,嘴里、鼻子里全是黑泥,手里还死死攥着半截井绳,指节都攥白了,指甲缝里全是井壁上的泥,抠的都出血了。她身上的衣服全湿透了,紧紧贴在身上,头发一缕一缕的,往下滴着水,脸白的像纸一样,一点血色都没有,嘴唇紫的发黑。
几个老太太围过来,摸着她的手,哭着说,多好的姑娘啊,就这么没了,真是造孽啊。就在大家围着人,唉声叹气,抹眼泪的时候,头顶上又传来了乌鸦的叫声,呱呱的,一声接一声。大家抬头一看,那群乌鸦,黑压压的一片,落在井边的大槐树上,几十只,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,蹲在树枝上,呱呱的叫着,叫的一声比一声惨,就像在哭丧一样。
当时就有老太太往地上啐口水,说这丧门星,真是丧门到家了,好好的一个家,就被它们叫的家破人亡了。周福从地里跑回来的时候,看见井台边围着一群人,地上躺着的媳妇,一下子就瘫在了地上,爬过去抱着媳妇的尸体,哭的死去活来的,嗓子都哭哑了,眼泪混着泥,糊了一脸,哭到最后,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,只是张着嘴,浑身发抖,像个被抽走了魂的人。
村里人看着他这个样子,都跟着掉眼泪,但是谁也帮不上忙,只能叹着气,摇着头。好好的一个家,就这么半个月的功夫,爹瘫了,媳妇没了,好好的日子,一下子就碎的稀烂,连拼都拼不起来了。
我听到这里,已经浑身发抖了,牙齿都开始打颤,赶紧把腿缩回来,整个人贴在奶奶身上,脸埋在她的胳膊上,不敢往窗户那边看。窗外的乌鸦又叫了一声,这次离的特别近,好像就在窗台上,我吓得“啊”了一声,紧紧抱住了奶奶的腰。
爷爷在炕那头敲了敲烟袋锅,烟锅里的火星亮了一下,他说“行了,别讲了,看把孩子吓的,大半夜的,讲这些干啥”。奶奶没理他,只是把我往怀里搂了搂,粗糙的手轻轻拍着我的后背,说,没事,有奶奶在呢,不怕。然后她接着往下说,声音还是压的低低的,但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钻进我的耳朵里。
媳妇下葬之后,周福的天,彻底塌了。家里就剩下他和瘫在床上的爹,他白天要去地里干活,从天亮忙到天黑,晚上回来,还要做饭,伺候他爹,给他爹端屎端尿,擦身子,喂饭,还要喂猪喂鸡,收拾家里,天天忙到后半夜才能躺下,刚躺下没多大会,天就亮了,又要起来干活。
他整个人瘦的脱了相,颧骨高高的凸出来,眼睛里全是红血丝,像几天几夜没睡觉一样,胡子拉碴的,头发乱蓬蓬的,像个疯子一样,见了人也不说话,低着头就走,村里人跟他打招呼,他也像没听见一样,根本不理。
那群乌鸦,还是天天围着他家,越来越多,从最开始的十几只,变成了二十几只,三十几只,黑压压的一片,不光落在杨树上,还落在他家的房檐上,院墙上,院子里的柴火垛上,天天叫,呱呱的,从早到晚,没停过,整个村子,都能听见他家那边的乌鸦叫。
村里人都怕了,不光躲着他家走,连话都不敢提他家,生怕一提,就沾了晦气,把那些乌鸦招到自己家来。那段时间,整个村子都静悄悄的,天一黑,家家户户都关上门窗,插上插销,用木头顶住,没人敢出门,连村里的狗,天一黑都不敢叫了,夹着尾巴躲在窝里,只有周福家那边的乌鸦叫,天天在村子里响着,像一根针,天天往人耳朵里扎,扎的人心里发毛。
可他没想到,更吓人的事,还在后面,真正的地狱,才刚刚开始。他爹本来只是腿折了,瘫在床上,脑子是清楚的,还能说话,还能吃饭,就是站不起来。自从媳妇没了,下葬之后,他爹就开始不对劲了。
最开始,是不吃饭。周福给他端过去的粥,熬的烂烂的,里面还卧了鸡蛋,他一口都不喝,嘴闭的紧紧的,勺子递到嘴边,他就把头扭到一边,看都不看。眼睛就死死盯着房梁,一盯就是一天,一动都不动,眼珠子都不转一下,嘴里念念有词的,不知道在说什么,声音小小的,像蚊子叫一样,凑到跟前都听不清。
周福问他,爹,你看啥呢?你想吃点啥?你跟我说啊。他爹就像没听见一样,理都不理,还是死死盯着房梁,嘴里还是念念有词的。周福以为他爹是伤心过度,想儿媳妇了,也没往心里去,就坐在炕边劝他,爹,你吃点东西吧,身子垮了可不行,日子还得过啊。他爹还是不理他,就跟没听见一样,眼睛还是盯着房梁,连动都不动一下。
就这么过了两天,他爹开始不睡觉了。白天盯着房梁,晚上也盯着,眼睛睁的大大的,一眨不眨,哪怕屋里的灯灭了,黑糊糊的,伸手不见五指,他还是盯着房梁,就像房梁上有什么东西,只有他能看见一样。
周福晚上起来给他爹翻身,一推开门,就看见黑糊糊的屋里,他爹睁着眼睛,死死盯着房梁,两个眼睛在黑暗里,亮的吓人,嘴里还是念念有词的,吓的周福浑身的汗毛一下子就竖起来了,手里的煤油灯都差点掉在地上。
他颤着声喊,爹?爹你咋了?你看啥呢?他爹还是不说话,就跟没听见一样,眼睛还是盯着房梁,一动都不动。周福没办法,只能给他爹盖好被子,转身回了自己的炕,但是怎么都睡不着,一闭眼,就看见他爹那双睁的大大的眼睛,盯着房梁的样子,浑身发冷。
又过了两天,更吓人的事来了。那天晚上,周福刚躺下,迷迷糊糊的,刚要睡着,就听见屋里传来一声“呱——”,又粗又哑,和乌鸦叫一模一样。
周福一下子就从炕上坐了起来,浑身的冷汗都出来了,以为是乌鸦钻屋里来了,赶紧摸过火柴,点上了煤油灯,端着灯,在屋里看了一圈。门窗都关的好好的,插销插的死死的,窗户纸也好好的,没破,屋里干干净净的,一只乌鸦都没有。
他以为自己听错了,是窗外的乌鸦叫,听错了,以为在屋里,就松了口气,吹灭了灯,刚要躺下,又听见一声“呱——”,这次他听的清清楚楚,那声音,就在屋里,而且,是从炕梢,他爹躺的那个地方,传过来的。
周福的头皮一下子就麻了,浑身的血都快凉了,手都抖了,划了好几根火柴,才把煤油灯点着。他端着煤油灯,一步一步,慢慢的往炕梢走,腿软的像踩在棉花上一样,每走一步,都要费好大的劲。
走到炕梢,他低头一看,魂都差点飞了,手里的煤油灯哐当一声掉在炕上,灯油洒了一炕,差点烧起来。他爹躺在床上,眼睛还是死死盯着房梁,嘴一张一合,刚才那声乌鸦叫,就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。
周福当时就瘫在了地上,颤着声喊,爹?爹你咋了?你醒醒啊!你别吓我啊!他爹就像没听见一样,根本不理他,嘴又一张,又发出了一声乌鸦叫,“呱——”,那声音,和窗外的乌鸦叫的一模一样,甚至更哑,更瘆人,像砂纸磨在木头上,刺的人耳朵疼。
就在这时,窗外的乌鸦也叫了起来,屋里一声,屋外一声,一唱一和,在静悄悄的夜里,格外的清晰,听得人头皮发麻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。
从那天开始,他爹就天天学乌鸦叫,白天叫,晚上叫,叫的越来越像,越来越频繁,有时候叫起来,能连着叫十几声,和窗外的乌鸦群的叫声混在一起,你根本分不清,哪声是屋里的,哪声是屋外的,就像屋里也有一只乌鸦,和外面的一群,对着叫。
周福彻底怕了,他把屋里的门窗都用木头钉死了,只留了一个小门能进出,晚上睡觉,不敢关灯,就点着煤油灯,拿着家里的猎枪,坐在炕边,一夜一夜的不睡觉,盯着他爹,盯着门窗,生怕有什么东西钻进来,生怕他爹再做出什么吓人的事。
可他爹还是那样,天天学乌鸦叫,眼睛红红的,像兔子一样,布满了血丝,不吃饭,不喝水,就盯着房梁,嘴里时不时叫一声,和窗外的乌鸦呼应。周福给他喂水,他就把嘴闭的紧紧的,喂饭,他就吐出来,根本喂不进去,可奇怪的是,就这么不吃饭不喝水,他爹竟然一点事都没有,还是天天叫,精神头还越来越足,晚上叫一夜,都不带停的。
周福没办法,只能又去找村里的赤脚医生。医生背着药箱来了,给他爹量了体温,把了脉,翻了翻眼皮,看了半天,摇着头说,身体上没什么毛病,各项都好好的,就是受了太大的刺激,精神失常了,也就是疯了。医生给开了点安神的药,磨成粉,让周福混在水里,给他爹喂下去。
可药喂进去,他爹立马就吐出来,连带着酸水一起吐,吐的周福一身,根本喂不进去。喂了几次,都是这样,周福也没办法了,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爹,天天躺在床上,学乌鸦叫,和窗外的乌鸦一唱一和,像个疯子一样。
村里人知道了这件事,更怕了,都说他爹被乌鸦迷了心窍了,被那些扁毛畜生勾走了魂,没救了。都劝周福,赶紧搬走吧,这个家不能待了,再待下去,你也要疯了,连命都要没了。
可周福能去哪?那是他的家,他爹还躺在床上,瘫着,疯了,他走了,他爹怎么办?总不能把他亲爹一个人扔在这个屋里,不管不顾吧?他只能硬着头皮,在这个屋里待着,天天和一个学乌鸦叫的疯爹,还有屋外一群天天叫的乌鸦,待在一起,待在这个像地狱一样的屋里。
我埋在奶奶的怀里,不敢抬头,耳朵里全是奶奶的声音,还有窗外时不时传来的乌鸦叫,我总觉得,那些乌鸦,已经落在了窗台上,正透过窗户纸的缝隙,盯着屋里的我,盯着我的脸,我的眼睛。我的手心里全是汗,把奶奶的衣服都浸湿了,浑身抖的像筛糠一样,但是又不敢让奶奶别讲了,我想听结局,又怕听到更吓人的事。
奶奶的手轻轻拍着我的后背,一下一下,像哄我睡觉一样,但是嘴里的话,却一句比一句吓人,像冰锥一样,扎进我的耳朵里。
就这么过了十几天,周福已经快熬垮了,天天不睡觉,天天活在恐惧里,眼睛里的红血丝,像蜘蛛网一样,布满了整个眼白,整个人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,风一吹就能倒,胡子拉碴的,头发乱蓬蓬的,身上的衣服脏的不成样子,全是泥和油污,散发着一股馊味,整个人看起来,和他那个疯爹,已经没什么两样了。
他每天坐在炕边,拿着猎枪,盯着他爹,盯着门窗,耳边全是乌鸦叫,屋里的,屋外的,混在一起,像潮水一样,往他耳朵里钻,往他脑子里钻。他有时候甚至会产生幻觉,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一只乌鸦,也想张嘴,发出那种呱呱的叫声,想和外面的乌鸦一起叫,一起飞。
那天晚上,他坐在炕边,迷迷糊糊的,熬了好几天,实在撑不住了,眼皮子像灌了铅一样,沉的抬不起来,刚要睡着,就听见窗户纸传来“笃笃笃”的声音,像有人用手指,在一下一下的敲窗户。
周福一下子就醒了,浑身的冷汗都出来了,端起猎枪,对着窗户,喊了一声,谁?!
没人应,只有“笃笃笃”的声音,还在响,一下,又一下,不紧不慢的,在静悄悄的夜里,格外的清晰。
他端着煤油灯,一步一步,慢慢走到窗户边,往窗户纸上一看,魂都飞了,差点叫出声来。窗户纸上,有一个个小小的洞,密密麻麻的,每个小洞后面,都有一只红红的眼睛,正死死的盯着屋里,盯着他。
是乌鸦。那些乌鸦,正在用它们的尖嘴,一下一下的啄窗户纸,把窗户纸啄出了一个个小洞,正透过那些小洞,往屋里看,盯着他,像盯着猎物一样。
周福气得浑身发抖,血一下子就冲到了脑子里,举起猎枪,对着窗户,就扣动了扳机。“轰”的一声,枪响了,在夜里格外的响,震的窗户纸嗡嗡的,窗户纸被打了个大洞,铁砂喷了出去,外面的乌鸦呼啦啦全飞了起来,呱呱的叫着,在院子上空转,但是没飞远,就在院子上空叫,一声接一声,像在嘲笑他一样。
他一把拉开窗户,往外看,黑糊糊的院子里,树上,房檐上,院墙上,柴火垛上,全是黑糊糊的乌鸦,密密麻麻的,不知道有多少只,一双双红红的眼睛,在黑夜里亮着,像无数个小灯笼,死死的盯着他,盯着屋里。
周福拿着猎枪,对着它们,歇斯底里的喊,来啊!你们有种过来啊!老子一枪一个崩了你们!来啊!
那些乌鸦只是叫,呱呱的,没有飞过来,也没有飞走,就那么盯着他,像看一个跳梁小丑一样。他骂了半天,喊的嗓子都哑了,也没用,只能狠狠的关上窗户,找了几块木头,用钉子把窗户死死的钉住,连那个被枪打出来的大洞,也用木板钉上了,一点光都透不进来。
他转身回了炕边,坐在地上,背靠着炕沿,手里攥着猎枪,大口大口的喘着气,浑身都是冷汗,抖个不停。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,这个屋子,就是一个密不透风的铁盒子,里面是疯了的爹,外面是数不清的乌鸦,他被关在中间,逃不出去,也躲不开,只能等着,等着下一件祸事发生,等着自己也被拖进地狱里。
可他没想到,那些乌鸦,已经钻进来了,已经进到这个屋里了。
第二天早上,天刚亮,他醒过来,第一件事就是往炕梢看,这一看,他浑身的血都凉了,魂都差点飞了。炕梢他爹的床上,蹲着几只乌鸦,黑糊糊的,油光水滑的,正蹲在他爹的身边,歪着头,盯着他爹。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