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7章 饺子香(1/2)
我盘腿坐在烧得暖烘烘的炕头,屁股底下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褥子,炕席被年深日久的烟火熏得发褐,边缘起了细细的毛边。鼻尖绕着灶房飘过来的酸菜混着猪油的香气,那是我磨了一下午要吃的酸菜猪肉饺子,面已经和好了,馅也剁得了,就等奶奶讲完故事下锅。奶奶坐在炕梢,背靠着摞得整整齐齐的铺盖卷,手里捻着没纳完的布鞋底子,粗麻绳穿过千层底的布,发出“嗤啦、嗤啦”的轻响,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子里一跳一跳的,把她的影子投在糊着旧报纸的墙上,拉得老长,随着火苗晃来晃去,像个活物。爷爷坐在炕头另一头,手里攥着乌木的旱烟袋,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,烟味混着炕洞的烟火气,裹着饺子馅的香,是我从小到大闭着眼都能认出来的味道。
我拽着奶奶的蓝布袄袖子晃了晃,指尖蹭到她手上硬邦邦的顶针,“奶,你快讲,讲完了就给我煮饺子,要多放醋,再搁点蒜泥。”
奶奶抬眼扫了我一下,手里的活没停,麻绳又穿过一层布,“就你嘴馋,讲完了肯定给你煮,就怕你听完了,不敢吃了。”
“我才不怕,”我把胸脯挺得老高,往炕梢又挪了挪,贴得她更近了些,“你讲啥我都不怕,只要有饺子吃。”
奶奶笑了笑,把纳了一半的鞋底放在炕边的笸箩里,往灯碗里挑了挑灯芯,火苗一下子亮了些,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。她清了清嗓子,声音压得低低的,像冬天夜里刮过墙头的风,顺着耳朵眼往骨头缝里钻。
这事,得往前倒个四十多年,那时候这一片的村子还密,不像现在,好多都荒了,人都往镇上、往城里跑了。那时候的冬天,比现在冷得多,腊月份,吐口唾沫落地就能冻成冰坨子,天短夜长,下午四点多太阳就落了,家家户户都猫在屋里,烧着炕,守着那一缸酸菜,一仓房的冻饺子,熬着等开春。
那时候村里有个年轻汉子,叫建军,二十出头,刚娶了媳妇没半年,媳妇是邻村的,手巧,尤其是包饺子,酸菜猪肉的,馅调得香,皮擀得薄,捏出来的饺子个个像小元宝,站得笔直,煮出来不破皮,咬一口,油汤顺着嘴角往下流,香得人能把舌头吞下去。刚进腊月,两口子就趁着天好,包了整整三天的冻饺子,酸菜猪肉的,白菜猪肉的,还有萝卜粉条素的,包了满满八大盖帘,都冻得硬邦邦的,装在两个大瓦缸里,放在仓房最里面,上面盖着厚麻袋,能从腊月一直吃到开春,不用天天费事和面剁馅。
那时候的仓房,就是土坯垒的,墙厚,窗户小,冬天里面比外面还冷,冻饺子放里面,一点都不会化。一开始都好好的,每天早上建军去仓房拿冻饺子煮,缸里的饺子整整齐齐的,一盖帘都没动过。大概是腊月初八那天,怪事就来了。
那天早上,建军起来煮腊八粥,顺道去仓房拿饺子,想煮几个配粥吃。结果掀开盖在缸上的麻袋,一看,最上面的一盖帘饺子,少了整整一排,二十多个,整整齐齐的,就像有人用手一个一个捡走的,不是老鼠啃的,老鼠啃的会有碎皮,会有馅掉出来,这一排,干干净净的,连个饺子边都没剩下。
建军当时没当回事,以为是媳妇半夜饿了,起来拿了饺子煮了吃了,也没问,拿了几个饺子就回屋了。结果吃饭的时候,他跟媳妇开玩笑,说你半夜饿了就说,我给你煮,还自己偷偷摸摸去拿,冻得手不冷?他媳妇当时就愣了,说我没拿啊,我一觉睡到天亮,连屋门都没出。
建军心里咯噔一下,又问他爹妈,老两口也摇头,说我们都没去仓房,大半夜的,谁去那冷地方拿饺子。
家里就四口人,都没拿,那饺子去哪了?
建军当时就觉得不对劲,但是也没往深了想,只当是自己记错了,说不定是包的时候,那一盖帘就没摆满。吃完饭,他去仓房,把两缸饺子都翻了一遍,数得清清楚楚的,记在了墙上划的道道上,又在仓房的角落,下了两个耗子夹子,上面放了点饺子馅当诱饵,心说就算是老鼠,也得给它逮住。
结果第二天一早,他第一个就冲去了仓房。耗子夹子好好的,纹丝没动,上面的饺子馅还在,但是缸里的饺子,又少了一排,还是整整齐齐的,二十多个,和前一天少的位置一模一样。墙上记的数,明明白白的,少了二十三个,一个不多一个不少。
建军的后背一下子就冒了冷汗,腊月里的天,冷得能冻掉耳朵,他却出了一身的汗,顺着脊梁沟往下流。他围着仓房转了一圈,仓房的门是锁着的,铜锁好好的,锁鼻没被撬,窗户上的木栏杆也好好的,没有被掰断的痕迹,整个仓房,严严实实的,连个能钻进来的猫洞都没有。
这事,邪门了。
他把这事跟家里人说了,他爹当时脸就沉了,蹲在门槛上,抽了半天旱烟,没说话。他媳妇吓得脸都白了,说要不咱们把饺子都搬屋里来吧,别放仓房了。建军不肯,说凭啥?我自己包的饺子,凭啥要给它腾地方?我倒要看看,是个什么东西,天天来偷我的饺子。
那天晚上,建军没睡,把家里的顶门杠拿过来,擦得干干净净的,放在门后,又把杀猪刀找了出来,那刀是前阵子杀年猪用的,磨得锃亮,刃口锋利,沾过猪血,阳气重。他跟爹妈媳妇说,你们都睡,我今晚守着,看看是个什么玩意儿,敢来我家偷饺子。
后半夜,大概是鸡叫头遍之前,那是一天里最冷、最黑的时候,连村里的狗都不叫了,静得能听见雪落在地上的声音。建军正靠在窗户边,扒着窗户缝往外看,突然就听见了,院子里传来了“嚓、嚓、嚓”的声音。
那声音,轻得很,但是在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的夜里,格外清楚,是脚踩在雪上的声音,一步一步的,很慢,很轻,从大门的方向,往仓房那边走。
建军的心跳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他攥紧了手里的杀猪刀,眼睛死死地盯着窗户缝。冬天的窗户上,结了厚厚的一层霜花,白蒙蒙的,看不清外面的东西,只能看见一个黑糊糊的影子,瘦瘦的,不高,大概也就到成年人的腰那么高,一步一步的,走到了仓房的门口,停住了。
建军当时就想开门冲出去,结果他爹在里屋拉了他一把,压低了声音说,别去,大半夜的,你知道外面是个啥?万一有歹人,你一个人出去吃亏。
建军挣了两下,没挣开,就眼睁睁看着那个黑影子,在仓房门口站了大概有一袋烟的功夫,然后,就没了。不是走了,是凭空就没了,窗户缝里,再也看不见那个影子了,院子里又恢复了死寂,只有风声,呜呜地刮过墙头。
建军熬到天亮,天刚蒙蒙亮,他就抄起杀猪刀,冲了出去。仓房的锁,好好的,还是锁着的,一点都没被动过。他打开锁,冲进仓房,掀开缸上的麻袋,一看,最上面的盖帘,又少了一排饺子,不多不少,二十三个,和前一天一模一样。
他转身冲出仓房,低头看院子里的雪地上,从大门到仓房门口,有一串脚印,小小的,就像三四岁小孩的脚印,穿着薄布鞋,鞋印清清楚楚的,一步一步的,从大门过来,到仓房门口,就没了。
没有往回走的脚印,没有转弯的脚印,就到仓房门口,凭空消失了,就像那个东西,走进了仓房的墙里一样。
建军的脸,当时就白了。腊月里的雪,厚得能没过脚脖子,就算是小孩,踩上去也会有深深的脚印,怎么可能只有来的,没有回的?除非那个东西,根本就不是人。
这事,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。村里人都议论纷纷,说建军家肯定是沾了不干净的东西了,有人说,是不是以前饿死的孤魂野鬼,闻着饺子香,找上门来了;有人说,是不是建军家的仓房,盖在什么不干净的地方了;还有人说,让建军赶紧去找个会看的人来看看,破一破。但是建军他爹,一辈子硬气,不信这些,说什么都不肯找,说我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,不怕鬼敲门,它不就是想吃饺子吗?我倒要看看,它能闹到什么时候。
接下来的几天,天天都出事。每天后半夜,院子里都会传来那“嚓嚓”的脚步声,每天早上,仓房里的饺子都会少一排,雪地上,天天都有那串小小的脚印,到仓房门口就消失,从来没有过回去的印子。
建军一家人,天天都睡不好觉,一到后半夜,就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,眼睛熬得通红,他媳妇更是吓得天天哭,说这日子没法过了,天天被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盯着,觉都不敢睡。
大概是第五天的夜里,出事了。
那天晚上,雪下得特别大,鹅毛似的,铺天盖地的,把整个院子都盖得严严实实的,一点杂声都没有,雪把所有的声音都吸走了,静得可怕。建军一家人,都没睡,坐在炕上,盯着屋门,连灯都不敢点,黑糊糊的屋里,只有炕洞里的火,偶尔发出一点火星的噼啪声。
后半夜,那脚步声又来了。
但是这次,不是往仓房去了。
那“嚓、嚓、嚓”的声音,从大门进来,一步一步的,走过院子,走过仓房,径直朝着屋门的方向来了。
建军的媳妇,当时就捂住了嘴,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,浑身抖得像筛糠,他爹妈也攥紧了手里的柴火棍,大气都不敢出。
那脚步声,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,到了屋门口,停住了。
然后,就听见,一个细细的、尖尖的声音,像个小孩,但是又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阴冷,隔着厚厚的木门,传了进来,一字一句的,清清楚楚:
“饺子香,饺子香,给我留一碗,我不闹你家房。”
那声音,细得像一根针,顺着门缝,顺着窗户缝,往耳朵眼里钻,往骨头缝里扎,冷得人浑身发麻。建军当时就炸了,抄起手里的杀猪刀,对着门就喊了一声:“你他妈是个什么东西!有种的出来!别在外面装神弄鬼的!”
他喊完,外面的声音,一下子就停了。
然后,就听见那“嚓嚓”的脚步声,又响了起来,一步一步的,往大门的方向去了,然后,就没动静了。
一家人,在黑糊糊的屋里,熬到了天亮,谁都没敢合眼。天一亮,建军就拉开门,冲了出去。院子里的雪,厚厚的,铺得平平整整的,屋门口,有一串小小的脚印,清清楚楚的,从院子中间过来,到屋门口,停住,然后,往大门去的脚印,走到院子中间,就没了,又一次,凭空消失了。
就像那个东西,走到院子中间,直接钻进了雪里,不见了。
建军的媳妇,当时就瘫在了雪地里,哭着说,建军,咱们服个软吧,它就是想吃饺子,咱们给它煮一碗,放在门口,给它吃,行不行?咱们别跟它犟了,再犟下去,不知道要出什么事啊。
建军他爹,蹲在门槛上,抽了半天旱烟,烟锅都灭了,他也没察觉,最后,他叹了口气,说,就按你媳妇说的办吧,给它煮一碗,看看能不能消停。
那天中午,建军媳妇,特意挑了最好的酸菜,最新鲜的猪肉,包了三十个饺子,个个包得圆滚滚的,像小元宝,煮得热腾腾的,盛了满满一大碗,还放了点醋,撒了点蒜泥,放在了仓房门口的台阶上,然后,一家人就回了屋,关紧了门,再也没出来。
那天晚上,一家人,还是没睡,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。后半夜,那脚步声又来了,还是“嚓、嚓、嚓”的,从大门过来,到了仓房门口,停住了。
然后,就没动静了。
没有声音,没有念叨,什么都没有,静得可怕。
一家人,在屋里,心都提到了嗓子眼,连呼吸都不敢大声,就那么熬着,一直熬到了天亮。
天刚亮,建军就拉开门,冲了出去。仓房门口的台阶上,那个碗,还在,但是里面的饺子,全没了,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的,碗边被舔得溜光,一点残渣都没剩下。
但是,碗的周围,雪地上,干干净净的,没有脚印,一点痕迹都没有。
就好像,那碗饺子,是凭空消失的一样。
从那天起,有大概三四天的时间,家里真的消停了。夜里没有脚步声了,没有那细细的念叨声了,仓房里的饺子,也再也没少过,雪地上,再也没有那串小小的脚印了。
一家人,终于松了口气,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。建军媳妇,又趁着天好,包了两大盖帘饺子,放在仓房里,说这下好了,那东西吃了饺子,满意了,不会再来了。
但是他们都忘了,这东西,一旦你给了它甜头,它就会得寸进尺,它要的,从来就不是一碗饺子那么简单。
大概是消停了七八天的样子,腊月十五那天,夜里,又出事了。
那天晚上,一家人睡得正香,突然就听见,“吱呀”一声,是堂屋的木门,开了。
建军一下子就从炕上弹了起来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抄起放在枕头边的杀猪刀,就往堂屋冲。他家的堂屋门,是厚实木做的,晚上睡觉的时候,都会插上粗粗的木门栓,再用顶门杠死死地顶住,别说是人,就是牛,都撞不开。
但是等他冲到堂屋,一看,堂屋的门,关得好好的,木门栓插得死死的,顶门杠还好好的顶在门后面,一点都没动过,就像刚才那声开门声,是他的幻觉一样。
他正愣着,低头一看,浑身的血一下子就凉了。
堂屋的地上,铺着的高粱杆席子上,有一串湿乎乎的小脚印,小小的,带着泥和雪水,从堂屋门口,一直走到了灶房的门口,然后,就没了。
那个东西,已经进来了。
他疯了一样冲进灶房,灶房里,干干净净的,锅碗瓢盆都摆得好好的,但是,昨天晚上剩下的半盖帘生饺子,全没了,连个饺子皮都没剩下,盖帘干干净净的,就像从来没放过饺子一样。
就在这个时候,里屋,传来了他媳妇撕心裂肺的尖叫声。
建军转身就往回冲,冲进里屋,就看见他媳妇,缩在炕梢,指着炕头的柜子,话都说不出来了,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。他顺着她指的方向一看,柜子上,正放着那个前几天他们给那东西装饺子的白瓷碗,碗里空空的,但是碗边上,有几个黑糊糊的手指印,小小的,五个指头,指尖是尖的,不像人的手指,倒像是什么野兽的爪子,清清楚楚的,印在白瓷碗上,格外扎眼。
建军的爹妈,也醒了,看着那个碗,老两口的脸,白得像纸一样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从那天起,这个家,就彻底没了安生日子。
那个东西,不再只待在院子里,仓房里,它进了屋,就像在自己家一样,想来就来,想走就走。
夜里的声音,再也不是隔着门的念叨了,就在屋里,就在耳边。
有时候,是堂屋的柜门,“吱呀、吱呀”的,开了又关,关了又开,一夜不停;有时候,是灶房里的锅碗瓢盆,“哐当、哐当”的响,像是有人在里面翻东西;有时候,是细细的、尖尖的念叨声,就在炕沿底下,一遍一遍的,“饺子香,饺子香,再给我一碗,我陪你唠家常”;有时候,是小孩的笑声,咯咯的,细细的,就在耳边,你一睁眼,什么都没有,但是脸上,能感觉到一股冰凉的气,吹在脸上,冷得刺骨。
一家人,彻底被熬垮了。天天晚上不敢睡觉,一闭眼,就感觉有东西在身边盯着你,一闭眼,就听见那细细的声音在耳边念叨。白天,也不敢出门,村里的人,都躲着他们家,像躲瘟疫一样,没人敢来串门,没人敢跟他们说话,走在路上,看见他们家的人,都绕着走。
建军的媳妇,彻底垮了,天天以泪洗面,饭也吃不下,觉也睡不着,短短半个月,瘦得脱了相,眼窝陷得深深的,脸色惨白,像个纸人一样。建军他爹,也不硬气了,天天蹲在门槛上,抽旱烟,一句话都不说,头发一下子就全白了。
建军也熬得快疯了,天天拿着杀猪刀,在屋里转,看见什么都想砍,但是他连那个东西的影子都看不见,再锋利的刀,砍不到东西,又有什么用?
有一天,他爹突然开口了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一样,说,建军,你好好想想,这段时间,你有没有去过什么不该去的地方,有没有做过什么不该做的事,得罪了什么东西?不然,它怎么就偏偏找上咱们家了?
建军皱着眉头,想了半天,脑子里像乱麻一样,天天被那东西闹得,觉都睡不好,哪还记得什么事。他想了好几天,终于,想起来了一件事。
大概是在饺子开始少的半个月前,他去村西头的树林里砍柴火。那片树林,村里人都叫娃娃林,是老辈子传下来的,村里的小孩,要是夭折了,没活过十二岁的,不能进祖坟,就都用席子一卷,扔在那片树林里,几十年下来,那片树林里,不知道扔了多少夭折的小孩,平时村里人都不敢去,就算是大白天,都觉得那里面阴森森的,冷得慌。
那天,建军砍柴火,砍得兴起,越走越深,就走到了娃娃林的深处。他当时看见雪地里,有个破席子,露出来个角,里面裹着个东西,他当时也没多想,只觉得晦气,一脚就把那席子踢开了,还往上面吐了口唾沫,骂了一句,真他妈晦气,挡着老子的路。
踢开席子的时候,他扫了一眼,里面是个小小的身子,裹着个破破烂烂的红布袄,冻得硬邦邦的,不知道扔在那里多久了。他当时也没当回事,砍完柴火,就扛着回家了,早就把这事忘到脑后了。
现在一想,这事,就是从那之后开始的。
建军的脸,当时就白了,腿都软了,一屁股坐在了炕上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他爹一听,也愣了,半天,才叹了口气,说,你啊你,你惹谁不好,你去惹那些没成家的小娃娃?它们死得早,心里有怨气,本来就孤苦伶仃的,你还去踢它的席子,去辱它,它不找你找谁?
当天中午,建军就找了件新的小布袄,一双新的小棉鞋,又让媳妇包了满满一大碗热腾腾的饺子,煮得软软的,盛在碗里,拿着铁锹,就往娃娃林去了。他爹不放心,也跟着去了,爷俩,一前一后,走进了那片阴森森的娃娃林。
树林里,树长得密密麻麻的,阳光都透不进来,比外面冷得多,风刮过树枝,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小孩哭一样,地上的雪,厚厚的,没人踩过,平平整整的,只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小脚印,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踩的。
建军凭着记忆,找到了那天他踢席子的地方,果然,那个破席子,还在那里,露着个角,上面盖着一层雪。他走过去,蹲下来,轻轻的把席子上的雪扫掉,掀开了席子。
席子里面,是个小小的身子,也就刚出生没多久的样子,冻得硬邦邦的,身上裹着个破破烂烂的红布袄,露出来的小手,小小的,手指尖尖的,黑黑的,和他家碗上的手印,一模一样。
建军当时腿就软了,“噗通”一声,就跪在了雪地里,对着那个小小的身子,“咚咚咚”的磕了三个响头,头都磕进了雪里,声音都抖了,说,孩子,是叔不对,是叔不懂事,那天不该踢你的席子,不该对你不敬,是叔错了,你大人有大量,别跟叔一般见识,别再闹我家了,行不行?你想吃饺子,叔天天给你包,天天给你送过来,管够,行不行?
他一边说,一边哭,眼泪掉在雪地上,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。他爹也蹲下来,叹了口气,说,孩子,是我们家建军不懂事,冒犯了你,你有什么怨气,就冲我们来,别吓着家里的女人,行不行?
爷俩,在雪地里,给那个小孩磕了半天头,然后,建军小心翼翼的,把那个小小的身子抱起来,给它换上了新的小布袄,新的小棉鞋,又把那碗热腾腾的饺子,放在了旁边,然后,用铁锹,在一棵大树用土埋上了,堆了个小小的坟包,又找了块木板,削了个小小的木牌子,插在坟前,没写名字,就写了“小娃娃之墓”五个字。
弄完这一切,天已经快黑了,树林里更黑了,风呜呜的刮着,像有无数个小孩在哭。爷俩,又对着那个小坟包,磕了三个头,才转身,往村里走。
从那天起,建军家,又消停了。
夜里没有脚步声了,没有念叨声了,屋里的柜门不响了,锅碗瓢盆也不闹了,仓房里的饺子,再也没少过。一家人,终于又能睡个安稳觉了,建军媳妇的脸色,也慢慢的好了起来,又开始天天包饺子,说要给那个小娃娃,天天送一碗过去。
建军每天早上,都会煮一碗热腾腾的饺子,送到娃娃林里,放在那个小坟包前面,晚上再去把碗拿回来,天天如此,从来没断过。
村里人都说,这下好了,那小娃娃满意了,不会再闹了。
但是他们都忘了,死了的人,尤其是夭折的小孩,怨气最重,执念最深,它一旦缠上了你,就不是一碗饺子,一个坟包,就能打发的。
大概是过了七八天,建军媳妇,去镇上赶集,碰到了村东头老李家的媳妇,俩人聊了几句,老李家的媳妇,一说起夭折的孩子,就哭了。她说,她去年冬天,生了个儿子,早产,生下来才三斤多,弱得很,她天天抱着,喂不进去奶,只活了三天,就没了。当时,她给孩子裹了件自己亲手做的红布袄,里面还放了两个她亲手包的酸菜猪肉饺子,说让孩子路上吃,别饿着,然后,就让她男人,把孩子扔到娃娃林里去了。
建军媳妇一听,当时脑子就“嗡”的一声,赶紧问,你给孩子裹的红布袄,是不是上面绣了个小小的老虎头?
老李家的媳妇,当时就愣了,说,是啊,我怀孕的时候,亲手绣的,想着给孩子穿,辟邪,怎么了?
建军媳妇的脸,一下子就白了,腿都软了,差点坐在地上。
那个缠上他们家的小娃娃,身上裹的红布袄,上面就绣着个小小的老虎头,建军给它换衣服的时候,她就在旁边,看得清清楚楚的。
原来,那个缠上他们家的,是老李家夭折的儿子。
建军媳妇,连集都不赶了,疯了一样跑回村里,把这事跟建军说了。建军一听,也愣了,半天没回过神来。原来,他那天踢的,是老李家的孩子,那孩子,死了之后,心里最惦记的,是他娘,是他娘包的饺子,所以,才会天天来偷他家的饺子,天天念叨着饺子香。
当天下午,建军就去找了老李家,把这事,原原本本的,跟老李家两口子说了。老李家的媳妇,当时就崩溃了,抱着她男人,哭得撕心裂肺的,说,是我的儿,是我的儿啊,他想我了,他想我包的饺子了,他才会去别人家找饺子吃啊。
老李家的男人,也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,红着眼圈,半天说不出话来,最后,对着建军,深深的鞠了一躬,说,大兄弟,对不住,是我们家的娃,给你们家添麻烦了。
当天晚上,老李家的媳妇,亲手包了一大锅酸菜猪肉饺子,是她儿子活着的时候,她最常包的馅,包得格外仔细,个个都圆滚滚的,煮得热腾腾的,盛了满满一大碗,放在了堂屋的桌子上,又给孩子拿了新做的小衣服,小鞋子,放在桌子旁边,然后,一家人,关紧了门,躲在里屋,不敢出声。
那天晚上,建军家,安安静静的,一点动静都没有,一夜到天亮,什么事都没发生。
而老李家,那天晚上,他们听见,堂屋里,传来了细细的脚步声,嚓、嚓、嚓的,从门口,走到桌子跟前,然后,就听见了吧唧吧唧的,吃饺子的声音,细细的,小小的,清清楚楚的,还有小孩的笑声,咯咯的,很轻,很软,就在堂屋里。
老李家的媳妇,在里屋,捂着嘴,哭得浑身发抖,不敢出声,她男人紧紧的抱着她,也红了眼圈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第二天一早,老李家两口子,打开堂屋的门,一看,桌子上的那碗饺子,全吃完了,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的,碗边被舔得溜光,一点残渣都没剩下。桌子上,放着的新衣服,新鞋子,被打开了,叠得整整齐齐的,放在桌子上,像是有人试过一样。桌子上的席子上,有一串小小的脚印,从门口,走到桌子跟前,又走回门口,然后,就没了。
从那天起,那个小娃娃,就再也没去过建军家,天天都待在老李家。老李家的媳妇,每天晚上,都会给孩子包一碗热腾腾的饺子,放在堂屋的桌子上,每天早上起来,饺子都会被吃得干干净净的。
一开始,老李家的媳妇,还挺高兴的,天天跟村里人说,她的儿子回家了,能天天吃到她包的饺子了,能天天陪着她了。她给孩子做了好多新衣服,新鞋子,天天放在堂屋的桌子上,给孩子穿,还给孩子做了小摇篮,放在堂屋,说让孩子睡觉。
但是慢慢的,事情就不对劲了。
先是夜里的声音,除了吃饺子的声音,还有别的声音了。
老李家的媳妇,夜里睡觉,经常会听见,有小孩在她耳边哭,细细的,软软的,说,娘,我冷,你抱抱我。她一睁眼,屋里黑糊糊的,什么都没有,但是被窝里,有一块地方,冰凉冰凉的,硬邦邦的,就像有个小孩,躺在她身边一样。
她给孩子放在柜子里的新衣服,新鞋子,经常会莫名其妙的出现在炕上,叠得整整齐齐的,上面还有湿乎乎的印子,像是被水浸过一样。她放在摇篮里的小被子,每天早上起来,都像是被人盖过一样,皱巴巴的,摇篮也晃来晃去的,像是有人摇了一夜。
村里人,又开始议论纷纷了,说老李家这么下去不行,那孩子毕竟是死了的,阴阳两隔,天天留在家里,对活人不好。但是老李家的媳妇,听不进去,说那是她的儿子,她的亲骨肉,她愿意让他陪着,谁都管不着。
大概过了一个多月,快过年了,老李家的媳妇,查出来怀孕了,已经三个多月了。
两口子,一开始挺高兴的,老李家三代单传,就盼着有个儿子传宗接代,上一个孩子没活成,这个孩子,就是他们的指望。但是高兴了没几天,怪事,就越来越凶了。
先是老李家的媳妇,夜里天天做噩梦,梦见一个浑身是泥的小孩,抱着她的腿,哭着说,娘,你是不是不要我了?你要生小弟弟了,就不疼我了?你把他打掉,你只能疼我一个人。
她天天被噩梦吓醒,一身的冷汗,然后,就开始吃不下饭,天天吐,喝口水都吐,脸色惨白,浑身无力,肚子里的孩子,也越来越没动静了。她男人带着她去镇上的医院看,医生给做了检查,摇了摇头,说孩子没胎心了,已经死在肚子里了,得赶紧做流产,不然大人都有危险。
老李家的媳妇,当时就疯了,在医院里哭得撕心裂肺的,说,是我的儿,是我那个没了的儿,是他害了我的孩子,是他不想让我生别的孩子啊。
从医院回来,老李家的媳妇,就垮了,天天躺在床上,哭,不吃饭,不说话,像个活死人一样。
而那个小娃娃,闹得更凶了。
每天夜里,老李家的屋里,都有小孩的哭声,撕心裂肺的,还有砸东西的声音,锅碗瓢盆被摔得粉碎,柜子门被砸得哐哐响,墙上,被用泥画了好多乱七八糟的道道,还有歪歪扭扭的小孩的脸,眼睛是两个黑窟窿,嘴咧得老大,看着格外吓人。
老李家的媳妇,给它煮的饺子,它再也不吃了,每天早上起来,碗里的饺子,都被倒在地上,踩得稀烂,碗也被摔得粉碎。它天天夜里,在老李家媳妇的耳边念叨,说,你只能疼我一个人,你不能生别的孩子,你要是再生,我就把你也带走,我们娘俩,永远在一起。
老李家的男人,实在是受不了了,再这么下去,一家人的命,都得搭进去。他连夜收拾了东西,带着他媳妇,锁上了家门,走了,去了外地,投奔远房的亲戚,再也没回过这个村子,再也没回来过。
老李家走了,但是那个小娃娃,没走。
它没地方去了,它娘走了,没人给它包饺子了,它就留在了村里,开始挨家挨户的闹。
第一个被找上的,是村西头的王婶家。王婶家有个三岁的小孙子,刚会跑,嘴馋,天天要吃饺子,王婶手巧,也经常包,包了冻饺子,放在仓房里。
老李家走了没三天,王婶家就出事了。早上起来,发现仓房里的冻饺子,少了一大半,然后,当天夜里,王婶就听见,窗户根底下,有细细的脚步声,还有那熟悉的念叨声,“饺子香,饺子香,给我留一碗……”
王婶一家人,吓得不行,赶紧学建军家,每天晚上煮一碗饺子,放在门口,给它吃。但是没用,它吃了饺子,还是闹,天天夜里,在窗户根底下哭,在屋里闹,王婶家的小孙子,天天夜里哭醒,说有个浑身冰凉的小弟弟,要抢他的饺子吃,要拉他出去玩,去雪地里找饺子。
没几天,王婶家就待不下去了,收拾了东西,带着小孙子,去了镇上的儿子家,再也没回村里的老房子。
然后,是村里的老光棍。老光棍一个人住,无儿无女,不会包饺子,冬天就吃点粗粮,就着咸菜,连口热乎饭都懒得做。那个东西找上他之后,天天夜里,在他门口哭,敲他的门,喊着“我要吃饺子,我要吃热饺子”。
老光棍胆子大,一开始不管,把门插得死死的,随它怎么闹,都不开门。但是没用,那东西天天闹,夜里,他锅里的水,天天早上起来,都是浑的,里面全是泥,烂树叶,还有细细的黄头发;炕上的被褥,天天被撕得破破烂烂的,上面全是尖尖的爪印;屋里的东西,天天被翻得乱七八糟的,扔得满地都是。
老光棍实在是熬不住了,去镇上的供销社,买了好几袋速冻饺子,天天晚上煮一碗,放在门口,给它吃。但是还是没用,那饺子,不是它娘包的,它不吃,天天把饺子倒在地上,踩得稀烂,闹得更凶了。
没半个月,老光棍也待不下去了,锁上了家门,去外地打工了,再也没回来过。
村里的人,越来越害怕,家家户户,都不敢包冻饺子了,一到晚上,天刚黑,就早早的关上门,插上木门栓,用顶门杠死死地顶住,连灯都不敢点,躲在屋里,大气都不敢出。但是没用,那个东西,天天夜里,都在村里逛,“嚓、嚓、嚓”的脚步声,从村东头,走到村西头,一夜不停,细细的念叨声,哭声,家家户户都能听见,隔着墙,隔着门,往耳朵里钻。
尤其是家里有小孩的,更是吓得不行,村里的小孩,天天夜里哭,说看见个浑身冰凉的小弟弟,要拉他们走,要带他们去吃饺子。好多人家,都带着孩子,去了镇上,去了亲戚家,村里的人,越来越少,房子一间一间的空了下来,整个村子,越来越冷清,越来越阴森。
到了腊月二十八,快过年了,村里就剩下了十几户人家,都是些年纪大的,走不动的,舍不得老房子,舍不得地里的庄稼,不肯走的。
村里的几个男人,建军,还有几个年纪大的老农民,凑在了一起,坐在建军家的炕头上,抽着旱烟,一个个的,脸都沉得像锅底。
再这么下去,整个村子,就彻底毁了,人都走光了,就剩下个空村子,那东西,只会越来越凶,到最后,谁都跑不掉。
一个年纪最大的老叔,抽了半天旱烟,开口了,声音哑得厉害,说,这东西,就是老李家那个夭折的娃,怨气太重了,没活成,心里不甘,执念就是饺子,就是他娘,现在他娘走了,它没地方去了,就拿咱们全村人撒气。咱们不能再这么躲着了,再躲下去,咱们都得死在这。
建军红着眼圈,说,老叔,那你说怎么办?它不是人,看不见摸不着的,刀砍不到,打不着,咱们能有什么办法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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