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2章 废弃防空洞(1/2)
我盘腿坐在烧得暖烘烘的炕头,屁股底下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褥子,奶奶坐在炕梢,手里捻着纳了一半的鞋底,煤油灯的火苗子一跳一跳的,把她的影子投在糊着报纸的墙上,拉得老长。我拽着她的袖子晃了半天,磨着她给我讲个没听过的、带劲的故事,奶奶抬眼瞅了瞅外屋紧闭的门,又扫了一眼躺在炕另一头打着呼噜的爷爷,把手里的针线往笸箩里一放,往我这边凑了凑,压着嗓子,给我讲了这么个事儿。
这事发生在奶奶年轻的时候,那年头正赶上全国上下都在喊“深挖洞、广积粮、不称霸”的口号,别说城里,就是我们这乡下,也家家户户出劳力,男女老少齐上阵,扛着锄头铁锹,往山根底下、村边的荒地里钻,没日没夜地挖防空洞。那时候没人懂什么专业施工,全凭着一股子蛮劲,土洞子挖得四通八达,主洞连着岔道,岔道又分出来小支洞,像蜘蛛网似的往山肚子里钻,有的洞挖了一半遇上了石头,就扔在那不管了,有的洞挖着挖着塌了方,埋了工具,甚至埋了人,也只是把洞口一封,没人再敢往里多走一步。
等这阵风过去,没几年,那些挖好的、挖了一半的防空洞,就全废弃了。洞口的铁门锈得死死的,缝里长满了荒草,洞里面常年不见太阳,积着半人深的水,墙皮泡得发涨,一摸就掉一手的泥,头顶上时不时往下掉土块,蝙蝠在洞顶上挂着,人一进去就呼啦啦飞起来,撞得人脸上身上都是,一股子霉味、土腥味、烂草烂木头的腐臭味混在一起,吸一口能呛得人半天喘不上气。那时候村里人路过山根,都绕着那防空洞的口子走,倒不是说有什么忌讳,就是都知道那洞子不结实,指不定哪一步踩错了,就塌在里面,连骨头都挖不出来。
那时候队里有个二十出头的后生,爹妈走得早,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,身量挺高,一身的蛮劲,就是性子太轴,认死理,别人说什么都不听,认准的事,八头牛都拉不回来。那年头日子苦,队里的工分不值钱,一年到头分的粮食,紧着肚子吃都撑不到过年,家家户户都勒着裤腰带过日子,这后生更是,经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,顿顿啃窝头就咸菜,有时候连咸菜都没有,就着凉水啃干窝头。
有一回,他去供销社换盐,看见隔壁村的一个人,扛着半麻袋废铁丝、烂钢筋,在供销社里换了钱,还换了半斤粮票、一斤玉米面,眼睛当时就直了。那年头,废铜烂铁都是好东西,能直接换钱换粮票,比干农活挣工分来得快多了。他拽着那人问,这东西是从哪捡来的,那人支支吾吾半天,被他磨得没办法,才凑到他耳边说,是从山根底下废弃的防空洞里捡的,当年挖洞的时候,落下了不少铁架子、铁丝、螺丝帽,还有些没用完的钢筋,都扔在洞里面,没人敢去捡。
后生当时心里就活泛了。他当天晚上就翻来覆去睡不着,脑子里全是供销社里黄澄澄的玉米面,还有那能换白面馒头的粮票。他想,不就是个破洞子吗,别人不敢去,他敢,他年轻力壮,眼神好,腿脚快,就算塌点土,他也能跑出来,只要捡上半麻袋废铁,就能换够吃小半年的粮食,不用再天天啃凉窝头了。
第二天一早,他就跟队长请了假,说要去山那边打点柴,队长也没多想,就准了。他回屋收拾东西,找了个家里最结实的麻袋,揣了两个硬邦邦的窝头,灌了一水壶凉水,又把家里唯一的一把手电筒塞到腰里,那手电筒还是他爹留下的,外壳都磨掉漆了,但是灯泡亮得很,他前一天晚上特意换了两节新电池,就怕进了洞没电。临出门的时候,他又在门后摸了一根半米长的撬棍,别在腰上,这才锁上门,往山根的方向走。
那时候正是夏末,地里的庄稼长得齐腰高,荒草也疯长,通往山根的路早就被草盖住了,一脚踩下去,草叶划得腿肚子生疼,走了快一个时辰,才走到那防空洞的洞口。
那洞口藏在一片半人高的蒿子地里,要不是提前知道地方,根本找不着。两扇大铁门,是当年用厚铁板焊的,如今锈得跟烂树皮似的,门环早就没了,两扇门中间挤开了一道缝,刚好能容一个人侧着身子钻进去,缝里长满了拉拉秧,藤条上的刺密密麻麻的,上面还挂着不少烂树叶、破布条,看着就瘆得慌。
后生站在洞口,先往里面瞅了瞅。黑洞洞的,一股子凉气从缝里钻出来,带着浓重的霉味和土腥味,吹在身上,明明是大夏天,却让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。他咽了口唾沫,伸手把缝里的拉拉秧扯掉,扔到一边,又晃了晃手里的手电筒,按亮了,一道白光从缝里射进去,只能照见眼前几米远的地方,再往里,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黑,仿佛那光一进去,就被黑暗吞掉了似的。
他犹豫了也就那么一分钟,脑子里又想起了供销社里的玉米面,咬了咬牙,侧着身子,从门缝里钻了进去。
刚一进洞,温度瞬间就降了下来,外面三十多度的天,洞里面却凉得像深秋,身上的汗一下子就收了,凉飕飕的贴在背上,难受得很。他举着手电筒,先照了照四周。
这是防空洞的主洞口,往里是一条笔直的主洞,大概有两人多高,三米多宽,地面坑坑洼洼的,全是碎石和烂泥,还有不少积水坑,黑乎乎的,不知道有多深。两边的墙壁是用锄头挖出来的,坑坑洼洼的,上面还能看见当年留下的镐印,墙面上用红油漆写的标语,“备战备荒为人民”,红漆早就褪得发乌了,一半被水泡得掉了皮,只剩下模糊的几个字,在手电筒的光里,看着说不出的诡异。洞顶是拱形的,时不时往下滴水,滴答,滴答,声音在空旷的洞里面回荡,听得人心里发慌。
后生定了定神,把手电筒往脚底下照,一步一步的,慢慢往主洞里面走。脚下的烂泥软乎乎的,一踩一个坑,拔出来的时候,还带着“咕叽”的声响,走起来格外费劲。洞里面静得可怕,除了他自己的脚步声、呼吸声,还有洞顶的滴水声,就再也没有别的声音了,连外面的虫鸣鸟叫都听不见,仿佛这个洞是跟外面的世界完全隔开的,进来了,就掉进了一个死静的世界里。
他走了大概有几十米,手电筒的光扫到了墙根底下,眼睛一下子就亮了。墙根底下扔着不少废铁丝,一圈一圈的,都锈成了暗红色,还有几个螺丝帽,烂铁片子,甚至还有一个豁了口的破铁盆,都埋在烂泥里,只露出来一个边。
他赶紧蹲下来,把麻袋往地上一放,伸手就去捡那些铁丝。铁丝上全是锈,还有不少尖刺,一不留神就划破了手指,血珠子一下子就冒了出来,他也顾不上疼,在衣服上蹭了蹭,就继续往麻袋里装。没一会儿,就装了小半麻袋,拎了拎,沉甸甸的,他心里乐开了花,想着就这些东西,拿到供销社,最少也能换五毛钱,再加半斤粮票,够他吃好几天的了。
他本来想捡了这些就往回走,但是抬头往主洞深处看了看,手电筒的光往里面照,隐隐约约能看见,更里面的墙面上,固定着不少铁架子,是当年用来放东西的,全是手腕粗的钢筋焊的,要是能撬下来几根,那换的钱和粮票,够他吃到年底了。
他心里又痒痒了,想着来都来了,不多捡点可惜了,反正现在天还早,手电筒也有电,再往里走一段,撬两个铁架子就回去。他把装了半袋铁丝的麻袋往墙角一放,想着回来的时候再拿,省得扛着沉,然后攥着手里的撬棍,举着手电筒,继续往主洞深处走。
越往里走,洞里面就越凉,空气也越来越浑浊,霉味和腐臭味越来越重,吸一口,呛得人鼻子发酸。洞顶的土块掉得也越来越频繁,时不时就有一块土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,就在他脚边,吓他一跳。主洞两边开始出现岔道口,一个一个的,黑漆漆的,像一张张张开的嘴,往里面照,根本照不到头,只能看见洞口堆着不少塌下来的土块,看样子是当年挖了一半,就废弃了的。
他没敢进那些岔道,只沿着主洞走,又走了百十米,终于走到了那些铁架子跟前。那铁架子是焊在墙里的,一层一层的,确实是粗钢筋做的,虽然锈得厉害,但是依旧结实,他用撬棍别了别,纹丝不动。
他也不着急,找了个最靠边的铁架子,把撬棍插进钢筋和墙面的缝隙里,用肩膀顶着,全身的力气都使上了,咬着牙使劲撬,“咯吱”一声,钢筋被撬得松动了一点,墙面掉下来不少碎土块。他心里一喜,更有劲了,一下一下的,撬几下,就用手晃一晃,折腾了快半个时辰,终于把那根钢筋从墙里撬了出来,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震得地面都响了响。
他把钢筋拎起来,沉甸甸的,足有十几斤重,心里美得不行,想着就这一根钢筋,就能换不少钱,要是再撬一根,就赚大了。他歇了口气,啃了两口窝头,喝了两口水,又拿起撬棍,去撬第二根钢筋。
就在他低着头,把撬棍插进缝隙里,刚要使劲的时候,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了一点动静。
那声音很轻,很轻,在这死静的洞里面,却格外清晰,像是有人轻轻踩了一下烂泥,发出了一声极轻的“咕叽”声。
后生一下子就僵住了,手里的撬棍也停住了,浑身的汗毛一下子就竖了起来。他明明记得,这个洞里面只有他一个人,从进来开始,就没见过第二个人,怎么会有脚步声?
他慢慢的,慢慢的转过身,举着手电筒,往身后照过去。
身后是长长的主洞,手电筒的光一路照过去,空荡荡的,只有坑坑洼洼的地面,还有两边黑漆漆的岔道口,连个鬼影子都没有。洞里面静悄悄的,只有他自己急促的呼吸声,还有洞顶的滴水声,刚才那声动静,仿佛是他听错了。
后生咽了口唾沫,心里安慰自己,肯定是洞顶掉下来的土块,掉进泥坑里了,自己吓自己。他转回身,定了定神,继续撬那根钢筋,但是心里却发慌,总觉得不对劲,后背凉飕飕的,像是有人在背后盯着他看似的,那目光黏在他的背上,怎么都甩不掉。
他撬了没两下,就没心思了,总觉得身后有动静,时不时就回头照一下,但是每一次,身后都是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他心里越来越慌,想着算了,不撬了,就这一根钢筋,加上之前的半袋铁丝,也够了,还是赶紧出去吧,这洞里面太阴森了,待着不舒服。
他把撬棍别回腰里,拎着那根钢筋,转身就往回走,脚步比进来的时候快了不少,手电筒的光在前面晃来晃去,照得地面上的影子歪歪扭扭的,像一个个跟着他跑的小人。
他一路快步走,走到了之前放麻袋的地方,弯腰拎起麻袋,扛在肩上,另一只手拎着钢筋,举着手电筒,继续往洞口走。眼看着就要走到洞口了,能看见外面透进来的一点点天光了,他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,松了口气,脚步也慢了下来。
就在这时候,他又听见了那个声音。
这一次,不是脚步声,是呼吸声。
很轻,很缓,就在他的耳边,带着洞里面的凉气,吹在他的耳朵上,凉得他一哆嗦。
这一次,他绝对没有听错。那呼吸声清清楚楚的,就在他的耳边,跟他自己的呼吸声混在一起,一呼一吸,节奏完全不一样,绝对不是他自己的。
后生的脸一下子就白了,浑身的血仿佛瞬间就凉了,他猛地转过身,举着手电筒,就往身后照过去,嘴里喊了一声:“谁?!”
手电筒的白光瞬间照亮了他身后的整个空间,依旧是空荡荡的主洞,坑坑洼洼的地面,两边的岔道口,什么都没有,连个活物都看不见,更别说人了。
洞里面静得可怕,他喊出去的声音,在洞里面来回回荡,“谁?谁?谁?”,一声比一声弱,最后消失在黑暗里,再也没有别的回应。
后生站在原地,浑身都在抖,手里的手电筒都快握不住了,他能清楚的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“咚咚咚”的,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。他明明听见了呼吸声,就在耳边,怎么会没人?难道是蝙蝠?不对,蝙蝠的声音不是这样的,那明明就是人的呼吸声。
他不敢再待了,也不敢再回头了,转过身,拼了命的往洞口跑,肩上的麻袋和手里的钢筋沉得要命,他也不管了,闷着头往前冲,几步就冲到了洞口,侧着身子,连滚带爬的从门缝里钻了出去。
一钻出洞口,外面的太阳光一下子就照在了他的身上,暖烘烘的,夏末的热风一吹,他才发现,自己浑身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,贴在身上,腿肚子都在发软,差点就瘫坐在地上。
他大口大口的喘着气,回头看了一眼那黑漆漆的洞口,心脏还在狂跳,刚才在洞里面的那种恐惧感,像是一只手,攥着他的心脏,到现在还松不开。他不敢多待,扛起麻袋,拎着钢筋,转身就往村里跑,一路都没敢回头,直到跑回了村里,看见了街上的人,听见了村里的狗叫声,才终于缓过神来。
当天下午,他就扛着那些废铁去了供销社,供销社的老会计给他称了称,一共二十三斤,给了他一块二毛钱,还有一斤二两粮票。后生拿着钱和粮票,手都在抖,这可是他干大半个月农活都挣不来的。他当场就换了二斤玉米面,一斤白面,还有半斤盐,揣着剩下的钱和粮票,回了家。
当天晚上,他给自己蒸了两个白面馒头,熬了一锅玉米糊糊,就着咸菜,吃得饱饱的,这是他这大半年来,吃得最饱的一顿饭。吃饱了饭,躺在炕上,他又想起了白天在防空洞里的事,那两声动静,还有耳边的呼吸声,越想越觉得是自己吓自己,肯定是洞里面太静了,自己的呼吸声产生了回音,听错了。
再想想手里的钱和粮票,还有锅里剩下的玉米面和白面,他心里又活泛了。那主洞里面,还有不少铁架子没撬下来,而且还有那么多岔道,主洞都有这么多东西,岔道里面肯定还有更多,要是再去个两三趟,把里面的废铁都捡出来,那他今年就不用愁吃的了,说不定还能攒点钱,买件新衣服。
他越想越动心,白天的那点恐惧感,早就被白面馒头和粮票冲没了。他打定主意,第二天再去一趟,这一次,多带两个窝头,带个锤子,再往里面走走,多撬点铁架子出来,争取一次就换够一个月的粮食。
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他就起来了。这一次,他准备得更充分,带了两个手电筒,都换了新电池,揣了三个窝头,满满一水壶凉水,还带了一把锤子,跟撬棍别在一起,扛了个更大的麻袋,锁上门,又往山根的防空洞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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