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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5章 夜里有人叫你别应声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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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盘腿坐在烧得暖烘烘的炕头,屁股底下压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花褥子,爷爷坐在炕梢,就着昏黄的电灯泡擦他的旱烟袋,铜烟锅被擦得锃亮,反光晃得人眼晕。奶奶坐在我对面,背靠着糊着旧报纸的墙,手里捻着纳了一半的鞋底,粗麻绳穿过厚白布的声音嘶啦嘶啦的,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。她抬眼看了看窗外黑得像泼了墨的夜,又看了看往她身边凑了凑的我,放下手里的鞋底,开口给我讲了那个故事。

那时候生产队还没散,屯子里的人都靠着队里的工分过日子,壮劳力一天挣十个工分,女的八个,半大孩子四个,一分钱掰成两半花,日子过得紧巴,却也热热闹闹的。故事里的那个小伙子,是队里最年轻的赶车把式,二十出头,个子高,肩膀宽,一身的力气,赶车的手艺也好,队里那匹最烈的枣红马,也就他能降服。他人也老实,孝顺,对媳妇也好,刚结婚两年,生了个虎头虎脑的小子,刚会跑,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爹长爹短的,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。

赶车这活,看着风光,坐在车辕上甩着鞭子,去哪都方便,其实苦得很。队里要拉化肥、拉种子、拉公粮,都得靠他赶着那辆胶皮轱辘大车跑,近的去公社,十几里地,远的去县城,一百多里地,有时候去的时候天还没亮,回来的时候天早就黑透了,冬天更是,四点多太阳就落山了,经常要赶夜路。

东北的夜路,跟别的地方不一样。那时候没有路灯,连手电筒都是稀罕物,电池金贵得很,不到万不得已舍不得用,赶夜路全靠马灯,玻璃罩子里的火苗晃来晃去,最多也就照出去三五步远,再往外,就是无边无际的黑,浓得像化不开的墨,能把人整个人都吞进去。路两边全是地,春天是青苗,夏天是一人多高的苞米地,秋天割完了庄稼,地里光秃秃的,只剩下一个个硬邦邦的苞米茬子,还有散落在地边的老坟包,冬天落了雪,坟包上盖着一层白,远远看着,像一个个蹲在地上的人,看得人心里发毛。

出事的前一个月,他赶着车去公社拉化肥,去的时候挺顺利,早上天不亮就走了,中午就到了公社,卸了旧化肥,装上新的,本来想着下午就能往回走,天黑前能到家,结果偏偏出了岔子,左后胎的内胎扎了个大口子,得补。公社的修车铺就一家,排队的人多,等轮到他,把车胎补好,打上气,装回车上,天已经全黑透了,西北风也刮起来了,呜呜的,像有人在哭,吹得人睁不开眼。

修车铺的老板劝他,说天这么黑,风又大,不如在公社的大车店住一宿,明天一早再走,夜里的路不好走,不安全。他那时候年轻,胆子大,又想着队里第二天等着化肥下地,耽误不得,再说这条路他走了不下百遍,闭着眼睛都能走,哪有什么不安全的,就谢了老板,甩了一鞭子,赶着车上了路。

刚出公社的时候,路上还有零星的行人,偶尔有别的大车过去,他心里还挺踏实,走了大概半个多小时,离屯子还有七八里地的时候,路上就没人了,连个车灯都看不见,只有他这辆车,马灯的一点光,在黑沉沉的夜里往前挪,马蹄子踩在冻硬的土路上,哒哒哒的,车轱辘碾过石子,咕噜咕噜的,声音在空旷的夜里传得老远,除此之外,就只有呼呼的风声。

又走了几里地,离屯子还有三四里地,路两边全是苞米地,前阵子刚割完的苞米杆子,一捆一捆的戳在地里,一丛一丛的,风一吹,哗啦哗啦响,像有人在里面走路。就在这时候,拉车的枣红马突然就停住了,四个蹄子像钉在了地上一样,怎么甩鞭子都不走,耳朵支棱得直直的,冲着前面的黑,鼻子吭哧吭哧的,直往后面退,嘴里还发出不安的嘶鸣。

赶车的都知道,马的眼睛比人尖,能看见人看不见的东西,马要是突然惊了,不肯往前走,那前面肯定有不对劲的地方。他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,手里的鞭子也攥紧了,坐在车辕上,身子往前探着,眯着眼睛往前面的黑里看,马灯的光就那么点,啥也看不见,只有黑乎乎的苞米杆子,像一个个站着的人。

他壮着胆子,又甩了一鞭子,抽在马屁股上,嘴里喊着“驾!走!”,枣红马还是不肯走,前蹄子刨着地上的土,越来越不安。就在这时候,他听见路左边的苞米地里,传来了一个声音,叫他的名字,声音闷闷的,像他爹的动静,带着点着急,说“你咋才回来?我在这等你半天了”。

他爹也是队里的老把式,以前也赶过车,有时候他回来晚了,他爹会拿着手电筒,走到屯子口接他,他当时也没多想,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他爹来接他了,随口就应了一声,嗓门还挺大,“哎!爹!你咋跑这来了?”

这一声应出去,周围瞬间就静了,刚才还呼呼的风声,哗啦哗啦的苞米杆子声,一下子就没了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咚咚咚的,像打鼓一样。他坐在车辕上,等着他爹从苞米地里走出来,等了半天,啥动静都没有,苞米地里黑乎乎的,连个影子都没有,刚才那声音,就像凭空冒出来的,又凭空消失了。

他当时浑身的汗毛一下子就竖起来了,后脖子嗖嗖的冒凉气,手里的鞭子都差点掉在地上。他明明听见那声音就在跟前,离他不到十步远,怎么会没人?他爹要是真的来了,肯定会走出来,不可能躲在苞米地里不吭声。

就在他愣神的功夫,枣红马突然就嘶鸣了一声,前蹄子抬得高高的,然后疯了一样往前冲,他差点从车辕上摔下去,赶紧死死的攥住缰绳,身子往后仰着,稳住重心,马一路狂奔,蹄子哒哒哒的,把土路踩得直冒烟,一口气冲进了屯子,冲到了他家门口,才猛地停下来,浑身都是汗,像被水洗过一样,马毛都贴在了身上,四条腿直打哆嗦,嘴里呼出来的白气,一团一团的。

他从车上下来,腿都软了,扶着墙站了半天,才缓过劲来,推开院子的大门,进了屋,一眼就看见他爹正坐在炕沿上,手里拿着旱烟袋,正在抽烟,他媳妇坐在旁边,就着油灯纳鞋底,他家小子在炕里面睡着了,小脸红扑扑的。

他爹看见他进来,愣了一下,说“你咋跑这么快?马都喘成这样了,出啥事了?”

他当时话都说不出来了,嗓子干得冒烟,缓了好半天,才把路上的事,一五一十的跟他爹说了,说他在苞米地边听见他爹叫他,应了一声,结果没人。

他爹一听,手里的旱烟袋都差点掉在炕上,脸一下子就白了,指着他,半天说不出话来,末了才骂了一句,“你个小兔崽子!谁让你应声的?!”

他媳妇也吓得停下了手里的活,眼睛瞪得大大的,说“我跟爹一晚上都没出门,就在炕上坐着,爹根本就没去接你啊”。

他当时脑子嗡的一下,像被人用棍子砸了一下,懵了。他明明听得清清楚楚,就是他爹的声音,一模一样,连语气都分毫不差,怎么会不是他爹?那叫他的,到底是谁?

那天晚上,他就出事了。睡到后半夜,他突然就发起烧来,浑身烫得跟火炭一样,脸烧得通红,嘴里开始说胡话,翻来覆去的,就一句话,“别叫我,我不应了,别叫我了”。

他媳妇吓得不行,赶紧把他爹叫起来,他爹摸了摸他的额头,烫得吓人,赶紧穿上衣服,去敲村里赤脚医生的门,把赤脚医生叫了过来。赤脚医生给他量了体温,快四十度了,给他打了一针退烧针,又给了几片退烧药,说应该是晚上赶夜路冻着了,风寒入体,吃了药发发汗就好了。

结果,退烧药吃了,针也打了,汗也发了,烧就是不退,一直烧了三天三夜,人烧得迷迷糊糊的,眼睛都睁不开,水都喝不进去,脸烧得脱了相,嘴唇都烧裂了,口子一道一道的,往外渗血。他爹和他媳妇,守了他三天三夜,眼睛都熬红了,他媳妇天天哭,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。

一直到第四天早上,鸡叫了三遍,天光大亮了,他的烧才慢慢的退下去,人也醒了过来,睁开眼睛,第一句话就是“水,我要喝水”。他媳妇赶紧给他端了温水,喂他喝了下去,他喝了水,缓了半天,才清醒过来,跟他爹说,他这三天,一直梦见自己在那条黑路上走,后面有个东西跟着他,一直叫他的名字,他跑啊跑,怎么都跑不出去,那声音就在他耳边,一声接一声的,甩都甩不掉。

他爹坐在炕沿上,抽着旱烟,半天没说话,末了叹了口气,说“你小子命大,捡了一条命回来。记住了,以后再走夜路,不管听见谁叫你的名字,哪怕是我的声音,你媳妇的声音,都别应声,听见了就当没听见,千万别回头,千万别张嘴,一张嘴,你的魂就被勾走了”。

他当时点了点头,把这话死死的记在了心里,从那以后,他再也不敢赶夜路了,跟队长说了好几次,队长也听说了他的事,没再勉强他,给他安排了队里别的活,尽量不让他走夜路,实在要去公社,就提前跟他说,让他早去早回,实在回不来,就在公社的大车店住一宿,不许赶夜路。

就这么安安稳稳的过了大半年,啥事都没发生,他也慢慢的把那天晚上的事,忘得差不多了,毕竟日子还要过,天天上工干活,累得沾枕头就着,没功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,胆子也慢慢的又大了起来,觉得那天晚上就是自己听错了,加上冻着了,才发了烧,没什么大不了的。

那年秋收,队里的苞米大丰收,家家户户都高兴,队里天天忙着收苞米、扒苞米、晒苞米,忙得脚不沾地,连吃饭都在地里吃。收完了苞米,要拉去公社的粮站交公粮,队里的大车,还是得他来赶,别人赶不了那匹枣红马,它认人,别人赶它,它根本就不走。

队长找他谈,说这次交公粮,来回一百多里地,拉着满车的苞米,走得慢,让他头天一早去,在公社住一宿,第二天再回来,不用赶夜路。他答应了,想着反正不用赶夜路,没事的,就赶着车,拉着满车的苞米,去了公社。

结果,到了粮站,才知道,交公粮的人太多了,排着长长的队,从粮站门口,一直排到了街上,前面的车,一眼望不到头。他没办法,只能跟着排队,排了整整一天,一直到天快黑了,才轮到他,验粮、过秤、卸粮,一套流程走下来,天已经全黑透了,公社的街上,都没什么人了,店铺都关了门。

他本来想按照队长说的,在公社的大车店住一宿,结果,粮站的人跟他说,队里刚才来了电话,说第二天要接着拉苞米去粮站,让他当天必须赶回去,车不能停在公社,第二天一早还要用。他没办法,只能去大车店,给马喂了料,喝了水,自己啃了两个凉窝头,就赶着车,往屯子的方向走。

那天晚上,天阴得厉害,没有月亮,也没有星星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西北风刮得比上次还大,呜呜的,像鬼哭一样,吹在脸上,像刀子割一样疼。他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,裹紧了身上的衣服,手里提着马灯,放在车辕上,照亮前面的路,另一只手攥着鞭子,时不时的甩一下,赶着马往前走,心里一直打鼓,想着上次的事,眼睛死死的盯着前面的路,耳朵竖得高高的,听着周围的动静。

路还是那条路,两边还是苞米地,只是这次,苞米都割完了,杆子都拉回屯子了,地里光秃秃的,只剩下一个个硬邦邦的苞米茬子,还有地边一个个的老坟包,落了一层薄薄的雪,在黑夜里,像一个个蹲在地上的人,看得人心里发毛。

他一路走,一路提心吊胆的,走了快两个小时,才走到离屯子还有二里地的那个岔路口。那条岔路口,一边是回屯子的路,平平坦坦的,另一边,是通往后山的路,窄窄的,坑坑洼洼的,后山是啥地方?是屯子里的老坟地,还有个乱葬岗,以前那些没成家的光棍、没养活的孩子、外来的死在屯子里的人,都埋在后山的乱葬岗,平时白天都没人敢去,更别说晚上了。

他赶着车,刚走到岔路口,那匹枣红马,又像上次一样,突然就停住了,四个蹄子钉在地上,怎么甩鞭子都不走,耳朵支棱得直直的,冲着通往后山的那条路,鼻子吭哧吭哧的,直往后退,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,嘴里发出不安的低嘶。

他当时心里咯噔一下,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后脖子嗖嗖的冒凉气,手里的马灯都差点掉在地上。他知道,又不对劲了,上次是在苞米地边,这次,是在通往后山的岔路口,这地方,比上次那地方邪性多了。

他坐在车辕上,死死的攥着鞭子,眼睛盯着通往后山的那条路,路两边全是老榆树,树枝光秃秃的,风一吹,晃来晃去,像一个个伸着手的人,黑沉沉的,看不到头,像个无底洞一样。

就在这时候,他听见通往后山的那条路上,传来了脚步声,很慢,一步一步的,踩在冻硬的土路上,咯吱咯吱的,听得清清楚楚,在安静的夜里,格外的刺耳。脚步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,然后,就有个声音,叫他的名字,声音细细的,柔柔的,跟他媳妇的声音一模一样,连语气都分毫不差,带着点着急,说“你咋才回来啊?我在这等你半天了,冻都冻死了”。

他当时脑子嗡的一下,浑身的血都好像凉了。他媳妇是什么人?平时晚上连院门都不敢出,屯子里的女人,天黑了就都待在家里,谁会大半夜的,跑二里地,来这个通往后山的岔路口等他?这根本就不可能!就算是他媳妇真的来接他,也只会在屯子口等,绝不会来这个邪性的岔路口!

他死死的咬着牙,嘴唇都咬出了血,没吭声,没应声,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,眼睛死死的盯着前面的黑,手里的鞭子攥得紧紧的,指节都发白了。

那声音又响起来了,更近了,就在离他不到十步远的地方,还是他媳妇的声音,柔柔的,带着点委屈,说“你咋不说话啊?是不是生我气了?我给你带了热乎的烤地瓜,在怀里揣着呢,还热乎的,你快下来吃一口,暖暖身子”。

他还是没吭声,死死的闭着嘴,哪怕心里像被猫抓了一样,哪怕那声音跟他媳妇一模一样,他都记着他爹说的话,千万别应声,千万别张嘴。

就在这时候,枣红马突然就惊了,猛地嘶鸣了一声,前蹄子抬得高高的,差点把车掀翻了,然后疯了一样,往前冲,朝着回屯子的路,狂奔而去。他死死的攥着缰绳,身子往后仰着,稳住重心,差点从车辕上摔下去,风在他耳边呼呼的刮,马蹄子哒哒哒的,把土路踩得直冒烟,一路狂奔,冲进了屯子,冲到了他家门口,才猛地停下来,跟上次一样,马浑身都是汗,四条腿直打哆嗦,站都站不稳了。

他从车上下来,腿软得像面条一样,扶着墙,站了半天,才缓过劲来,推开院门,进了屋,一眼就看见,他媳妇正坐在炕沿上,就着油灯纳鞋底,他爹坐在旁边,抽着旱烟,他家小子在炕里面,睡得正香,跟上次一模一样,一晚上都没出门。

他媳妇看见他进来,吓了一跳,说“你咋回来了?不是说在公社住一宿吗?脸咋这么白?出啥事了?”

他缓了半天,才把路上的事,跟他们说了,说在岔路口,听见他媳妇叫他,跟她的声音一模一样。他媳妇当时脸就白了,手里的针都掉在了炕上,说“我根本就没出门!我一晚上都在炕上坐着,没动地方!我怎么可能去那地方?!”

他爹坐在旁边,旱烟袋都灭了,半天没说话,末了狠狠的骂了一句,“这东西是缠上你了!”

这次,比上次更严重。当天晚上,他又发起烧来,比上次烧得还厉害,体温直接冲到了四十度以上,人烧得迷迷糊糊的,眼睛都翻白了,嘴里一直念叨着,“别叫我,我不应,别叫我”。

赤脚医生又来了,给他打了针,吃了药,还是不管用,烧一直不退,一直烧了五天五夜,人瘦了一大圈,脸蜡黄蜡黄的,一点血色都没有,颧骨都凸出来了,跟变了个人一样。他爹和他媳妇,守了他五天五夜,眼睛都熬烂了,他媳妇天天哭,眼泪都快流干了。

这五天里,家里也没安生过。每天晚上,天一黑,就听见窗户外面有动静,有东西在扒窗户纸,嘶啦嘶啦的,然后,就有声音叫他的名字,各种各样的声音,他爹的,他媳妇的,甚至还有他家刚会说话的小子的,一声接一声的,在窗户外面叫,有时候在门口,有时候在房顶上,绕着房子转。

他家养了一条大狼狗,平时凶得很,屯子里的人都怕它,晚上有个风吹草动,它就叫得震天响,结果,那几天,只要窗户外面的声音一响,那狗就夹着尾巴,缩在狗窝里,浑身发抖,一声都不敢叫,甚至吓得尿都出来了,不管怎么叫它,它都不敢出来。

他爹拿着顶门杠,天天晚上守在门口,一夜都不合眼,眼睛死死的盯着屋门,手里的顶门杠攥得紧紧的,只要外面有一点动静,他就把顶门杠举起来,哪怕他知道,那东西根本就不怕这个,但是他没办法,他只能用这个,给自己壮胆,护着自己的儿子,护着这一家人。

一直到第五天早上,鸡叫了三遍,天光大亮了,他的烧才慢慢的退了下去,人也醒了过来,睁开眼睛,看着他爹和他媳妇,眼泪就流下来了,说“爹,我好像看见它了,一个女的,穿着红衣服,一直跟着我,叫我的名字,让我跟她走”。

他爹一听,脸都白了,半天没说话,末了叹了口气,说“你小子命硬,又捡了一条命回来。记住了,以后不管在哪,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天,只要听见有人叫你的名字,不是你亲眼看见的人,就千万别应声,千万别张嘴,这东西,已经缠上你了,就等着你应声,等着你张嘴,好勾你的魂”。

他病好了之后,说什么都不肯再赶车了,哪怕队长说破了天,他都不碰那根赶车的鞭子了,他是真的怕了,那两次,差点把命都丢了,他不敢再赌了。队长没办法,只能把队里的另一个老把式调过来赶车,给他安排了看场院的活。

场院在屯子东头,很大一片空地,秋收的时候,用来晒粮食、打谷子,堆着一个个的粮囤,还有一垛一垛的柴火,旁边有个小土房,里面有一铺小炕,看场院的人,晚上就住在里面,看着粮食,别让人偷了,别让牲口霍霍了。这活不累,就是熬人,晚上不能睡太死,而且,场院就在屯子东头,离屯子近,旁边就是住户,不用走夜路,他想着,这下应该没事了,总不能在屯子里,它还敢来。

刚开始的半个月,确实啥事都没有。他每天晚上,吃完晚饭,就拿着铺盖卷,去场院的小土房,把门插上,点着马灯,躺在炕上,听听外面的动静,困了就睡,白天回家吃饭睡觉,日子过得安安稳稳的,啥事都没发生,他也慢慢的放下心来了,觉得那东西可能已经走了,不会再来了。

结果,他还是想错了。那东西不是走了,是跟着他,来到了场院。

那天晚上,大概半夜十一二点,他正睡得迷迷糊糊的,突然就听见外面有人叫他的名字,声音很着急,是他爹的声音,跟他爹平时说话的动静,一模一样,说“快起来!赶紧回家!你媳妇摔着了!从炕上摔下来了!肚子疼得厉害!快回来!”

他当时一下子就醒了,脑子第一反应就是要起来,要赶紧回家,他媳妇怀着二胎,已经六个多月了,肚子很大,平时走路都小心翼翼的,要是真的从炕上摔下来,那可不得了,大人孩子都有危险。他手都已经碰到门闩了,就要拉开门闩往外跑,就在这时候,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之前那两次的事,手一下子就停住了,像被冻住了一样。

他爹要是真的来找他,肯定会直接推门进来,场院的小土房,门又没锁,只是插着门闩,一推就开,他爹不可能站在外面叫他,不进来。而且,他媳妇怀孕的事,屯子里没几个人知道,那东西怎么会知道?

他趴在门缝上,往外看,外面黑沉沉的,只有一点月亮的光,场院里的粮囤,一个个的,圆滚滚的,像一个个的坟包,静悄悄的,连个人影都没有,更别说他爹了。

他赶紧缩回手,退回到炕上,心脏砰砰砰的,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,浑身都是冷汗,后背的棉袄都湿透了。他死死的咬着牙,闭着嘴,没吭声,没应声,哪怕心里急得像火烧一样,哪怕他真的担心他媳妇,他都不敢应声,不敢开门,他知道,这是那东西的圈套,只要他一应声,一开门,就完了。

过了没几分钟,那声音又响起来了,这次,就在窗户外面,贴着窗户纸,叫他的名字,还是他爹的声音,更着急了,带着哭腔,说“你咋不出来啊?你媳妇快不行了!都流血了!你快回来啊!”

他能清清楚楚的听见,窗户纸外面,有呼吸的声音,呼哧呼哧的,但是那呼吸声,冷得像冰一样,隔着窗户纸,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气,嗖嗖的往屋里钻,吹得他浑身发冷。

他还是没吭声,用被子蒙住了头,死死的咬着嘴唇,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,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。那声音就一直在窗户外面叫,一声接一声,从他爹的声音,变成了他媳妇的声音,哭唧唧的,说“老公,你快回来啊,我好疼,我快不行了,你快回来看看我啊”,然后,又变成了他家小子的声音,哭着叫“爹,你快回来,我怕,娘流血了,你快回来啊”。

他当时心都快碎了,像被人用刀子一刀一刀的割,他恨不得立刻冲回家,看看他媳妇和孩子到底怎么样了,但是他死死的记着,不能应声,不能开门,一开门,就完了,不仅他自己完了,他的家人也完了。他就这么用被子蒙着头,浑身发抖,听着窗户外面,他最亲的人的声音,一声接一声的叫他,叫了整整一夜,一直到天快亮了,东边的天有点发白了,远处传来了鸡叫的声音,那声音才慢慢的消失了,那股刺骨的凉气,也散了。

天光大亮了之后,他才敢掀开被子,从炕上爬起来,腿软得都站不住了,扶着墙,打开门,第一件事就是往家跑,一路狂奔,冲进家门,看见他媳妇好好的坐在炕上纳鞋底,他爹坐在旁边抽烟,他家小子在地上跑来跑去的玩,啥事都没有,他媳妇肚子好好的,一点事都没有,根本就没摔着,也没流血。

他当时腿一软,直接瘫在了门槛上,眼泪哗哗的流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他媳妇吓了一跳,赶紧过来扶他,问他咋了,出啥事了,他缓了半天,才把昨天晚上场院里的事,跟他们说了。他媳妇当时就哭了,抱着他,说“我好好的,一晚上都没动地方,你吓死我了,你可千万别开门,千万别应声啊”。

他爹带着他,回到了场院的小土房,看了看窗户,窗户纸上,有一个清清楚楚的手印,黑乎乎的,五个指头,指头特别长,比正常人的指头长了一大截,像个爪子一样,印在窗户纸的外面,冬天的窗户纸,是糊在木格外面的,那个手印,就冻在上面,用手擦都擦不掉,像长在上面一样。

他爹看着那个手印,脸都白了,半天没说话,末了跟他说,“这东西,是真的缠上你了,你以后,别来场院了,回家住,晚上咱们一家人都在一起,把门插死,不管听见啥,都别应声,别开门”。

从那以后,他就不去场院了,天天待在家里,白天去队里上工,晚上就回家,待在屋里,不出门。但是,没用,那东西,已经跟着他,来到了他家,从那以后,他家就没安生过。

每天晚上,天一黑,他家院子里,就会传来声音,叫他的名字,各种各样的声音,他认识的,不认识的,男的女的,老的少的,一声接一声的,有时候在院门口,有时候在窗户外面,有时候在房顶上,绕着房子转,从天黑,一直叫到天快亮,鸡叫了,才会停。

屯子里的人,都知道了这件事,都议论纷纷,说他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,平时见了他,都躲着走,怕沾到什么晦气,没人敢来他家串门,哪怕是白天,都没人来,他家的院子,一下子就变得冷冷清清的,除了他们一家人,连个串门的都没有。

他爹本来身体很硬朗,经过这几次事,天天晚上睡不着觉,守着门口,拿着顶门杠,一夜一夜的不合眼,没几天,身体就垮了,开始咳嗽,喘不上气,走几步路就累得不行,躺在床上,起不来了。赤脚医生来看了,说是风寒入体,伤了根本,开了几副草药,让熬着喝,但是喝了也没什么用,身体一天比一天差,脸蜡黄蜡黄的,瘦得脱了相,眼窝都陷进去了,躺在床上,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。

他看着他爹这样,看着他媳妇天天以泪洗面,怀着孕,还要照顾老的,照顾小的,担惊受怕的,看着他家小子,以前活蹦乱跳的,现在天天躲在他媳妇怀里,不敢出门,一到晚上就用被子蒙着头,浑身发抖,听见一点动静就吓得哭,他心里像刀割一样,疼得厉害。他恨自己,恨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应声,为什么要把这东西招来,连累了一家人。

他想过很多办法,把家里所有的铁器,镰刀、斧头、菜刀、锄头,都放在门口,放在窗户边,老人说,铁器能辟邪,那东西怕铁器;他把灶坑里的柴火,烧得旺旺的,让炕一直暖着,屋里一直有火,老人说,火阳气重,那东西怕火;他甚至把家里的公鸡,晚上都抱到屋里来,老人说,公鸡叫能驱邪,那东西怕公鸡。

但是,都没用。每天晚上,天一黑,那声音还是会来,还是会绕着房子叫他的名字,那股刺骨的凉气,还是会钻进屋里,不管屋里的火烧得多旺,都暖不过来,那股冷,是从骨头里往外冒的,不是穿得多厚,烧多少火,就能挡住的。

有一天晚上,他媳妇正在外屋做饭,锅里煮着粥,他在屋里照顾他爹,他家小子在地上玩,突然,就听见外屋传来“哐当”一声,锅掉在了地上,粥洒了一地。他赶紧跑出去,看见他媳妇瘫在地上,脸白得像纸一样,浑身发抖,指着屋门,说不出话来。

他顺着他媳妇指的方向看,外屋的门,本来是插着的,现在,竟然开了,门大敞着,外面黑沉沉的,一股刺骨的凉气,从门外灌了进来,混着一股烂肉的味道,还有泥土的腥味,闻着让人想吐。

他赶紧把他媳妇扶起来,关上屋门,插上插销,用顶门杠死死的顶住,然后问他媳妇,到底咋了。他媳妇缓了半天,才哭着说,她刚才正搅着锅里的粥,突然就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,跟他的声音一模一样,就在门外,说“你开开门,我忘带钥匙了”,她当时没多想,以为是他从院子里进来,就走过去,要拉开门闩,结果,她从门缝里往外一看,门外根本就没人,只有一双脚,悬在半空中,离地面有一尺多高,没有沾地,她当时就吓傻了,腿一软,就瘫在了地上,手里的锅铲掉在了地上,把锅也碰掉了。

他当时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心一下子就凉了。他以为,这东西只是冲着他来的,只会叫他的名字,没想到,现在,它开始叫他媳妇的名字了,开始冲着他的家人来了。

从那以后,那东西就不止是叫他的名字了,开始叫他媳妇的名字,叫他爹的名字,甚至叫他家刚会说话的小子的名字,每天晚上,一家人都能听见,自己的名字,在窗户外面,在门口,在房顶上,一声接一声的叫,听得人头皮发麻,浑身发冷。

最恐怖的,是那天晚上。那天,天阴得厉害,外面刮着西北风,呜呜的,像鬼哭一样,一家人早早的就吃了晚饭,把屋门插得死死的,用顶门杠顶住,窗户也都用木头板子钉上了,只留了一个小小的气窗,用来透气,马灯点得亮亮的,挂在房梁上,把整个屋子都照得亮堂堂的,一家人坐在炕上,谁都不说话,只有他爹的咳嗽声,一声接一声的,在安静的屋里,格外的清楚。

大概到了半夜,一家人正迷迷糊糊的,快要睡着的时候,突然就听见,外屋的门,吱呀一声,开了。

一家人瞬间就醒了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眼睛死死的盯着里屋的门,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里屋的门,是厚厚的木门,插着粗粗的铁插销,外面还顶着一根碗口粗的顶门杠,就算是两个壮劳力,都不一定能撞开。

然后,就听见,外屋的地上,传来了脚步声,很慢,一步一步的,踩在外屋的砖地上,咯吱咯吱的,听得清清楚楚,那脚步声,从外屋的门口,一步一步的,走到了里屋的门口,停住了。

然后,就听见,有东西在抠里屋的门缝,嘶啦嘶啦的,像用指甲在抠木头,一声接一声的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紧接着,就有个声音,叫他媳妇的名字,跟他的声音一模一样,柔柔的,说“你开开门,我忘带钥匙了,外面太冷了”。

他媳妇吓得一下子就钻进了他怀里,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,死死的捂着嘴,不敢发出一点声音,眼泪哗哗的流,把他的棉袄都打湿了。他把他媳妇和他家小子护在身后,手里攥着一把磨得飞快的镰刀,眼睛死死的盯着门口,浑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,心脏砰砰砰的,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。

他还是没吭声,死死的闭着嘴,不管那声音怎么叫,他都不张嘴,他知道,只要他一张嘴,哪怕只是出一点声音,就完了。

那声音叫了半天,见没人应声,就停了,然后,脚步声又响起来了,从里屋的门口,走到了窗户边,停住了。然后,就听见,窗户上钉着的木头板子,传来了嘶啦嘶啦的声音,像是有什么东西,在舔窗户纸,隔着木头板子,都能听见那黏糊糊的声音,听得人胃里直反酸水。

紧接着,他就看见,钉在窗户上的木头板子,中间的缝隙里,伸进来一只眼睛,圆溜溜的,黑乎乎的,没有眼白,整个眼睛就是一个黑窟窿,死死的盯着炕上的一家人,一动不动。

那眼睛,根本就不是人的眼睛,太大了,比正常人的眼睛大了一倍还多,黑乎乎的,深不见底,像个无底洞一样,能把人的魂都吸进去。隔着那道缝隙,一股刺骨的凉气,混着烂肉的腥臭味,扑面而来,吹得人浑身发冷,鸡皮疙瘩起了一身。

他家小子,本来躲在他媳妇怀里,被这一幕吓傻了,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。他赶紧伸手,死死的捂住孩子的嘴,不让他出声,孩子吓得浑身发抖,眼泪哗哗的流,哭都不敢哭出声,只能在嗓子眼里呜呜的咽气,小脸憋得通红。

就在孩子哭出声的那一瞬间,那只眼睛,一下子就转了过来,死死的盯住了孩子,然后,就有个声音,从窗户的缝隙里传进来,是个小孩的声音,跟他家小子的声音一模一样,奶声奶气的,说“你出来跟我玩啊,我有糖,可甜了,你出来啊”。

他当时眼睛都红了,手里的镰刀举了起来,死死的盯着那道缝隙,浑身都在抖,但是他不敢出声,不敢应声,只能死死的捂着孩子的嘴,把孩子护在怀里,不让那东西看见。

那声音就一直在窗户外面叫,一声接一声,从小孩的声音,变成了他媳妇的声音,又变成了他爹的声音,最后,变成了一个老太太的声音,尖尖的,细细的,像用指甲刮玻璃一样,刺耳得很,叫着他的名字,说“你应一声啊,你应一声,我就走了,再也不缠着你们了,你应一声,就一声”。

那声音,像针一样,往他的耳朵里钻,往他的脑子里钻,他感觉自己的头都快要炸了,嘴不受控制的,就要张开,就要应声了,他死死的咬着自己的舌头,咬得满嘴都是血,血腥味在嘴里散开,剧烈的疼痛,让他的脑子清醒了一点,他死死的闭着嘴,咬着牙,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。

就这么熬了整整一夜,一家人坐在炕上,动都不敢动,听着外面的声音,一声接一声的,看着那只黑乎乎的眼睛,在窗户的缝隙里,死死的盯着他们,一直到天快亮了,东边的天,泛起了一点鱼肚白,远处传来了鸡叫的声音,一声,两声,三遍鸡叫过后,那声音才慢慢的消失了,那只眼睛也不见了,那股刺骨的凉气,也慢慢的散了。

天亮了之后,他们才敢松开手,他媳妇直接就晕了过去,他赶紧掐她的人中,半天才醒过来,醒过来就抱着他哭,哭得撕心裂肺的。他爹躺在床上,咳得厉害,咳出来的痰里,都带着血丝,眼睛里全是红血丝,看着他,眼泪就流下来了,说“儿啊,这东西,是要咱们一家人的命啊”。

他们打开屋门,出去看,外屋的门,插得好好的,铁插销插得死死的,一点被打开的痕迹都没有;窗户上钉着的木头板子,也好好的,没有被破坏的痕迹,窗户纸也好好的,没有洞,也没有被舔过的痕迹,地上也没有脚印,好像昨天晚上的一切,都是他们的幻觉一样。

但是,院子里的狗,死了。那条大狼狗,好好的缩在狗窝里,浑身硬邦邦的,眼睛瞪得大大的,舌头吐出来,浑身没有一点伤,就像是被活活吓死的,身体都凉透了,已经死了很久了。

看着那条死了的狗,他们一家人都沉默了,谁都没说话。他们知道,昨天晚上的一切,不是幻觉,是真的,那东西,真的来了,进了院子,进了外屋,就在他们的门口,盯着他们,看了一整夜。

从那天以后,他爹的病,更严重了,躺在床上,连水都喝不进去了,一天天的瘦下去,只剩下一把骨头,眼看着就不行了。他媳妇也垮了,天天以泪洗面,饭也吃不下,觉也睡不着,怀着孕,肚子一天天的大起来,人却一天天的瘦下去,脸色蜡黄,一点血色都没有,走路都打晃。他家小子,更是连话都不说了,天天躲在他媳妇怀里,眼睛瞪得大大的,看着门口,一到晚上,就浑身发抖,连哭都不敢哭了。

他看着一家人,变成了这个样子,心里的绝望,像潮水一样,把他整个人都淹没了。他知道,不能再这么下去了,再这么熬下去,一家人都得被这东西害死,他爹,他媳妇,他未出世的孩子,他家小子,都得死。他必须得做点什么,必须得弄明白,这东西到底是什么,为什么一直缠着他,到底要怎么样,才能放过他,放过他的家人。

他坐在炕沿上,想了三天三夜,把从第一次出事,到现在,所有的事,所有的细节,都翻来覆去的想了一遍,一遍又一遍,想找到一点线索,想知道,这东西到底是从哪来的,为什么会缠上他。

第一次出事,是在离屯子三四里地的苞米地边,他应了一声,然后就发烧了;第二次出事,是在通往后山的岔路口,听见了他媳妇的声音,然后就被缠上了,一直到现在,那东西一直跟着他,而那两次出事的地方,都离通往后山的路不远,后山,是老坟地,是乱葬岗。

他突然就想起了一件事,一件被他忘得一干二净的事。就在第一次出事之前,大概一个月左右,他赶着车去公社,回来的时候,在通往后山的那个岔路口,捡到了一个东西。

那天,也是赶夜路回来,走到岔路口的时候,天刚擦黑,还没全黑,他看见路边的地上,有个亮闪闪的东西,他就停下车,下去捡了起来,是一个银镯子,旧旧的,上面刻着花纹,看着挺精致的,沉甸甸的,他当时想着,捡回去给媳妇戴,挺好的,就揣在了兜里,回家之后,就给了他媳妇。他媳妇戴了几天,觉得有点沉,戴着干活不方便,就摘了下来,放在了炕柜的木盒子里,从那以后,就再也没拿出来过,他也把这件事,忘得一干二净了。

想到这里,他浑身的汗毛一下子就竖起来了,脑子嗡的一下,像被人用棍子砸了一下,瞬间就清醒了。对,就是这个镯子!就是从捡了这个镯子之后,才开始出事的!第一次听见有人叫他,就是在捡镯子的那条路上!这东西,肯定是这个镯子引来的!

他赶紧从炕上跳下来,冲到炕柜前面,打开炕柜,翻出了那个木盒子,打开盒子,那个银镯子,就安安静静的躺在里面,跟他捡回来的时候,一模一样,旧旧的,上面刻着花纹,在油灯的光下,泛着冷冷的光。

他拿起那个镯子,放在手里,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凉气,从镯子上传过来,顺着他的手,钻进了他的骨头里,冷得他打了个寒颤。他仔细的看着镯子上的花纹,以前没注意,现在仔细一看,那根本就不是什么花,是一个个小小的人,张着嘴,像是在叫什么,一个个的,密密麻麻的,刻在镯子上,看得人头皮发麻。

而且,这个镯子,不管他放在手里捂多久,都是冰凉冰凉的,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一样,一点温度都没有,哪怕他把它放在怀里,用体温捂了半天,拿出来,还是凉的,冰手。

他当时就确定了,就是这个东西,就是这个镯子,把那东西引来的,缠上了他,缠上了他的一家人。他拿着镯子,转身就要往外走,他媳妇赶紧拉住他,问他“你干啥去?你要去哪?”

他说“我把这东西送回去,哪捡的,我送回哪去,我把它还给它的主人,说不定,它就不会再缠着咱们了,就会放过咱们一家人了”。

他媳妇一听,脸都白了,死死的拉着他的手,说“你疯了?那是去后山的路!是乱葬岗啊!你白天去还行,现在天快黑了,你去那干啥?你不要命了?”

他说“白天队里有活,我没时间,而且,这东西是晚上缠上我的,我就得晚上给它送回去。我不去,咱们一家人都得死,我去了,说不定还有一条活路,就算我死了,只要能放过你们,也值了”。

躺在床上的他爹,听见了他的话,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,伸出手,拉着他的胳膊,喘着气,说“别去……那地方邪性……你去了……就回不来了……”

他蹲下来,看着他爹,眼泪就流下来了,说“爹,我必须去。再这么下去,你就撑不住了,媳妇和孩子也撑不住了,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咱们一家人,就这么毁了。我就去把镯子放回去,放了我就回来,我不吭声,不应声,它不能把我怎么样”。

他爹拗不过他,只能松开手,让他媳妇给他拿了一把斧头,别在腰上,又给他拿了马灯,把油灌满,点得亮亮的,跟他说“路上小心,不管听见啥,都别应声,别回头,别停下,把镯子放了,就赶紧回来,我们在家等你”。

他点了点头,把镯子揣在怀里,提着马灯,腰上别着斧头,推开屋门,走了出去。

这个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,冬天的夜,来得早,黑得快,屯子里的家家户户,都关了门,熄了灯,静悄悄的,街上一个人都没有,只有呼呼的西北风,刮在脸上,像刀子割一样疼。他提着马灯,一步一步的,往屯子口走,马灯的火苗,在风里晃来晃去,照得他的影子,在地上拉得长长的,晃来晃去,像有另一个人,跟在他身后一样。

他出了屯子,往那个岔路口走,离屯子二里地,平时走,十几分钟就到了,但是那天晚上,他走了很久,好像那条路,变长了一样,怎么走,都走不到头。

路上,他一直听见,有人叫他的名字,在他身后,在他左边,在他右边,在他前面,各种各样的声音,他爹的,他媳妇的,他家小子的,还有那个尖尖的老太太的声音,一声接一声的,叫他的名字,让他停下来,让他回头,让他应声。

但是,他死死的咬着牙,闭着嘴,不吭声,不应声,也不回头,眼睛只盯着前面的路,盯着马灯照亮的那一小片地方,一步一步的,往前走,不管听见什么,都不停下,都不回头。他记着他爹说的,走夜路,别回头,人肩膀上有两盏灯,一回头,灯就灭了,那东西就会上身。

他走着走着,就看见前面的路上,站着一个个的黑影,黑糊糊的,像人一样,站在路中间,挡着他的路。他心里咯噔一下,但是他没停下,也没绕路,还是一步一步的,往前走,走到跟前,才发现,根本就不是人,是路边的苞米杆子,戳在地上,被风一吹,晃来晃去,看着像人一样。

他松了一口气,但是心脏还是砰砰砰的跳得厉害,浑身的冷汗,把棉袄都湿透了,风一吹,冷得刺骨。他继续往前走,走着走着,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,跟着他,他走快,那脚步声也快,他走慢,那脚步声也慢,一直跟在他身后,离他不远不近的,但是他不敢回头,哪怕那脚步声就在他耳边,他都不敢回头,只是死死的咬着牙,往前走,走得越来越快,最后,几乎是跑了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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