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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4章 人皮高跟鞋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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炕头的火盆烧得正旺,炭块子偶尔炸出个火星子,奶奶手里纳鞋底的锥子在蜡上蹭了蹭,又狠狠扎进厚布壳子里,麻线穿过粗布的“嗤啦”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楚。我扒着她的胳膊晃来晃去,脚在热烘烘的炕席上蹬来蹬去,缠着她给我讲个没听过的、带劲的故事。奶奶抬眼扫了一眼外屋,爷爷正蹲在灶坑边扒拉柴火,嘴里哼着二人转的小调,烟袋锅子在灶沿上磕得“咔咔”响。她把锥子往鞋底上一插,往我这边凑了凑,压低了声音,给我讲了这么一件事——是她二十出头那会,在村里亲眼见的,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事,这么多年过去,只要一想起那双鞋,她后脊梁骨还会冒凉气。

那时候还是生产队,村里的地都归集体,男女老少都要下地挣工分,壮劳力一天挣满了是十分,妇女顶天了七分,老人和半大孩子去割草、喂牲口,一天也就挣个三四分,年终结算的时候,一个工分也就值个几分钱,忙活一年下来,不少人家不仅分不到钱,还得倒欠生产队的粮钱。村里的日子过得紧巴,家家户户都穿自家纳的布鞋、部队上下来的解放鞋,鞋面磨破了就打个补丁,鞋底磨穿了就再糊一层布壳子,谁要是能有一双胶鞋,那都是能在村里横着走的体面人,更别说高跟鞋了——那是只在城里电影里见过的东西,是资产阶级的洋玩意儿,村里的人别说穿,提起来都要带着点鄙夷,可眼神里的羡慕是藏不住的。

这事就是从一双高跟鞋开始的。那年秋天,村里的陈建国从城里回来了,他是退伍军人,之前在城里当了五年兵,这次回来,不光带了退伍的补贴,还带回来一个媳妇,叫林慧。林慧是城里姑娘,皮肤白得像刚剥了壳的煮鸡蛋,跟村里天天风吹日晒的女人完全不一样,说话温温柔柔的,没有一点大嗓门,身上穿的的确良衬衫,洗得干干净净,一点褶皱都没有,最扎眼的,是她带回来的一个红皮箱子,打开的时候,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裳,赫然放着一双黑色的高跟鞋。

那是我奶奶第一次亲眼见高跟鞋,亮闪闪的漆面,鞋跟细细的,像筷子一样,鞋头圆圆的,做得精致极了,跟村里的粗布鞋放在一起,简直是天上地下的东西。林慧刚到村里的那天,陈建国牵着她的手从村口走进来,她就穿着这双高跟鞋,踩在村里的土路上,发出“咔咔、咔咔”的清脆声响,全村的人都从家里跑出来看,男人们蹲在墙根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,女人们则扒着自家的门框,嘴里啧啧地说着闲话,眼神里全是嫉妒。

那时候村里的风气保守,女人们都裹着粗布衣裳,连领口开得大一点都要被人说三道四,更别说穿这种露着脚踝、鞋跟细得能戳死人的高跟鞋了。从林慧进村的那天起,村里的闲话就没断过,尤其是村东头的张婶,嘴最碎,天天凑在一堆女人中间,撇着嘴说林慧不是正经人,“你看她穿的那鞋,哪是正经过日子的人穿的?摆明了就是个骚货,专门勾男人的”,“城里来的就是不一样,妖里妖气的,我看陈建国早晚要栽在她手里”,这些话传来传去,没多久就传到了林慧的婆婆耳朵里。

林慧的婆婆本就不待见这个城里来的儿媳妇,觉得她肩不能扛、手不能提,干不了农活,挣不了工分,就是个吃闲饭的,再加上村里的闲话天天往耳朵里灌,对林慧的脸色就越来越难看。林慧刚到村里的时候,还试着下地干活,可她从小在城里长大,哪里干过种庄稼的活?拿着锄头没挥两下,手上就磨出了血泡,弯腰割谷子,没半个时辰腰就直不起来了,一天下来,工分挣不到两个,还累得直哭。婆婆见了,不仅不心疼,还站在地头叉着腰骂,说她是中看不中用的花瓶,是不下蛋的鸡,骂得极其难听,周围干活的社员都围着看,林慧站在地里,脸白得像纸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不敢掉下来。

一开始陈建国还护着林慧,跟他妈吵,说林慧刚到农村,不习惯,慢慢就好了,可架不住他妈天天在他耳边念叨,再加上村里的闲话越传越难听,说林慧在城里就不正经,跟好多男人不清不楚,说他是捡了别人不要的破鞋,陈建国的脸色也慢慢变了。他开始跟林慧吵架,嫌她挣不到工分,嫌她不合群,嫌她天天穿着那双高跟鞋招摇,惹来闲话,甚至开始动手打她。有好几次,奶奶去河边洗衣服,都看见林慧一个人躲在河湾里哭,脸上带着巴掌印,眼睛肿得像核桃,看见有人来,赶紧抹掉眼泪,低着头匆匆走了。

林慧在村里的日子越来越难熬,婆婆天天刁难她,不是骂她饭做硬了,就是骂她衣服洗不干净,家里的脏活累活全推给她干,陈建国也对她越来越冷淡,常常出去跟人喝酒,半夜才回来,回来就跟她吵架,喝醉了就动手打她。村里的女人也没人愿意跟她来往,见了她都绕着走,背后还要啐一口,男人们则用不怀好意的眼神上下打量她,嘴里说着污言秽语。只有那双高跟鞋,成了她唯一的念想,她常常在没人的时候,把那双鞋拿出来,用布擦得锃亮,穿在脚上,在屋里走两步,听着那熟悉的“咔咔”声,只有这个时候,她脸上才会有一点笑意,好像又回到了城里的日子。

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,刚进十一月,就下了一场大雪,雪下了整整一夜,地上的雪厚得能没过膝盖,生产队放了冬闲,男人们去修水利、积肥,女人们则在家里纳鞋底、打麻绳。那天早上,林慧跟婆婆吵了一架,婆婆骂她懒,说别人家的媳妇都去树林里捡柴火了,就她在家里闲着,吃闲饭,林慧没说话,拿了个麻袋,就出门往村西头的树林去了。那时候村里人家家户户都要去树林里捡枯树枝、落叶,回来当烧柴,冬天冷,炕要烧得热乎,全靠这些柴火,林慧之前也去过几次,都是捡些小树枝,没往树林深处去过。

可谁也没想到,她这一去,就再也没回来。

到了傍晚,天快黑了,生产队收工的人都回来了,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起了烟,林慧还是没回来。陈建国一开始没当回事,觉得她可能是跟自己赌气,去哪个地方躲着了,可等到天完全黑透了,锅里的饭都凉透了,还是不见人影,他这才有点慌了,跟他妈说了一声,叫上几个本家的兄弟,拿着手电筒,往村西头的树林去找。

雪下得太大了,树林里的雪更深,一脚踩下去,整只脚都陷进去,走起来格外费劲,几个人在树林里喊着林慧的名字,手电筒的光柱在雪地里扫来扫去,只看见白茫茫的一片,连个人影都没有。找了整整一夜,把树林外围都找遍了,什么都没找到,第二天,生产队长知道了,召集了村里二十多个壮劳力,全都进树林去找,找了三天,把整个树林都翻了个底朝天,终于在树林最深处的一个背风的雪窝子里,找到了林慧。

她已经冻硬了,身子蜷缩在雪窝子里,身上的棉袄被撕开了好几道大口子,里面的棉絮都露了出来,沾着雪和已经冻住的血,脸上、手上全是冻疮,紫黑紫黑的。最让人心里发毛的是,她脚上的那双高跟鞋不见了,只穿着一双薄布袜子,袜子的底部已经磨破了,露出的脚底板血肉模糊,全是被石子、树枝划出来的口子,冻得硬邦邦的。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,死死地盯着前方,嘴张着,像是临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度可怕的东西,发出了最后的尖叫,那表情根本不是冻死的人该有的安详,而是满满的、快要溢出来的恐惧,看得人后背发凉。

奶奶也跟着村里的女人去看了,她说她这辈子都忘不了林慧死时的样子,那眼神,像是要把人的魂都勾走。村里的人议论纷纷,有人说她是遇上狼了,可狼要是咬了人,尸体不可能这么完整,除了棉袄破了,身上一点伤口都没有;有人说她是被人劫了,可她身上一分钱都没有,唯一值钱的就是那双高跟鞋,就算是为了鞋,也没必要把人害死在这荒郊野岭的树林里,更何况,雪地里只有林慧自己的脚印,从树林边缘一直延伸到这个雪窝子里,旁边没有任何其他人的脚印,连个动物的爪印都没有,就好像她是自己一步步走到这里,然后被活活吓死的。

警察也来了,看了现场,查了好几天,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,最后只能按意外冻死结案。陈建国哭了几场,找人打了一口薄棺材,把林慧埋在了村西头的坟地里,就在那片树林的边上,离她死的那个雪窝子不远。村里的人唏嘘了几天,闲话也慢慢停了,毕竟人死为大,再说什么也没用了,日子还是要过,大家该下地挣工分还是下地挣工分,这件事,好像就这么过去了。

可谁也没想到,这只是个开始,真正吓人的事,还在后面。

第一个出事的,就是那个嘴最碎、天天在背后骂林慧的张婶。

林慧下葬后的第七天,也就是头七,张婶去邻村的妹妹家串门,下午唠嗑唠得晚了,往回走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冬天天黑得早,才五点多,天就全黑了,路上一个人都没有,只有呼呼的北风刮着,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,像刀子割一样。张婶裹紧了棉袄,低着头快步往村里走,要回村,必须经过村西头的那片树林,也就是林慧死的地方。

走到树林边上的时候,张婶心里就有点发毛,毕竟林慧刚死没几天,就埋在旁边,她之前天天骂人家,心里难免有点虚,脚步不由得加快了,头埋得更低,只想赶紧走过去。可就在这个时候,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。

“咔咔……咔咔……”

很轻,很脆,像是高跟鞋踩在冻硬的雪地上的声音,一下一下,不紧不慢,就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。

张婶的身子一下子就僵住了,脚像钉在了地上一样,动都动不了。这村里,除了林慧,没人有高跟鞋,更没人会穿高跟鞋走这种雪路,林慧已经死了,埋在旁边的坟地里,那这声音,是哪来的?

她壮着胆子,慢慢回过头,手电筒的光柱往后一扫,身后白茫茫的一片,只有被风吹起来的雪沫子,什么都没有,雪地上干干净净的,除了她自己踩出来的脚印,连个多余的印子都没有。

张婶松了口气,心想肯定是自己太紧张了,听错了,是风吹树枝的声音,或者是雪块从树上掉下来的声音,自己吓自己。她啐了一口,骂了一句自己没出息,转过身,继续往村里走。

可刚走两步,那声音又响起来了。

“咔咔……咔咔……”

这次离得更近了,就在她的后脑勺后面,清晰得不得了,甚至能感觉到,有冷风顺着她的后脖子吹过来,像是有人站在她身后,对着她的脖子吹气。

张婶的头发一下子就竖起来了,浑身的血都凉了,她不敢回头,拔腿就跑,拼了命地往村里跑,她跑得有多快,那“咔咔”的声音就跟得有多快,一直紧紧地跟在她身后,甩都甩不掉,像是有个穿高跟鞋的女人,就贴在她的后背,跟着她一起跑。

她一口气跑到自家院子门口,手忙脚乱地推开院门,冲进去,反手把门插上,背靠着门板,大口大口地喘气,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她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,那“咔咔”的声音,跟着她到了门口,停了下来,然后,就听见“咚、咚”两声,像是有人用鞋跟,轻轻敲了两下她家的院门。

张婶吓得魂都飞了,一屁股坐在地上,连喊都喊不出来了。过了好半天,外面没动静了,她才哆哆嗦嗦地爬起来,喊她男人开门。她男人正在屋里喝酒,听见她喊,开门出来,看见她脸白得像鬼,浑身抖得像筛糠,赶紧把她扶进屋里,问她怎么了。张婶缓了半天,才哭着把刚才的事说了,她男人听完,骂她胡说八道,肯定是她眼花了,听错了,这大冷天的,哪来的高跟鞋声,还说她之前天天骂林慧,现在心里有鬼,自己吓自己。

张婶赌咒发誓,说自己绝对没听错,那声音清清楚楚的,就是高跟鞋的声音,一直跟着她到家门口。她男人不信,拿着手电筒,打开院门出去看,院子门口的雪地上,干干净净的,什么都没有,别说脚印了,连个雪块都没有。他回来跟张婶说了,张婶还是不信,可也没办法,只能缩在炕上,一晚上没敢睡觉,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口,手里紧紧攥着剪刀,生怕有什么东西进来。

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,可第二天早上,出事了。

张婶的男人早上起来,去开院门,刚拉开门插销,就愣在了原地。张婶听见他没动静,披着棉袄出来看,走到门口,一眼就看见,院门外面的雪地上,清清楚楚地印着两个高跟鞋的脚印。

那脚印小小的,鞋头圆圆的,鞋跟细细的,跟林慧那双高跟鞋的印子,一模一样。最吓人的是,那脚印浅得不得了,就像是轻轻放在雪地上的一样,雪一点都没陷下去,要知道,就算是个几岁的孩子踩上去,雪都会陷下去一个坑,更何况是穿着高跟鞋的人,鞋跟那么细,踩在雪地上,肯定会戳出一个深深的洞来,可这两个脚印,就像是画在雪地上的一样,平平整整的,没有一点凹陷。

张婶当场就瘫在了地上,晕了过去。

从那天起,张婶就病了,发高烧,烧得迷迷糊糊的,满嘴胡话,翻来覆去就那几句:“别跟着我”“我错了,我不该骂你”“你别来找我”,浑身烫得像个火炉,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了,开了药,打了针,一点用都没有,烧一点都退不下去。她男人急得没办法,天天守在她身边,可她的病一天比一天重,人也一天比一天瘦,眼睛里全是恐惧,只要一闭上眼睛,就尖叫着醒过来,说看见林慧站在炕边,穿着那双黑色的高跟鞋,死死地盯着她。

就这么熬了不到一个星期,那天晚上,张婶突然安静下来了,也不烧了,也不说胡话了,眼神也清亮了,她男人还以为她好了,松了口气,给她倒了碗水喝,她喝了水,躺下就睡了。她男人熬了好几天,也累坏了,看她睡着了,自己也靠着炕边,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

等他醒过来的时候,天已经蒙蒙亮了,他往炕上一看,张婶不见了。

他一下子就慌了,赶紧穿上衣服,出去找,院子里的院门是开着的,雪地上有一串光着脚的脚印,从院子里一直延伸出去,往村西头的树林去了。他叫上村里人,顺着脚印往树林里找,最后,在林慧死的那个雪窝子旁边,找到了张婶。

她已经死了,一头撞在一棵大树上,脑袋都撞烂了,血溅在雪地上,红得刺眼。她光着脚,脚底板磨得血肉模糊,全是口子,跟林慧死的时候一模一样,脸上的表情也和林慧如出一辙,眼睛瞪得大大的,嘴张着,满满的都是恐惧,像是临死前,看到了什么让她魂飞魄散的东西。

村里的人一下子就慌了,所有人都想起了张婶之前遇到的事,想起了那两个高跟鞋脚印,想起了死在树林里的林慧,大家都在说,是林慧的鬼魂回来报仇了,是她穿着那双高跟鞋,回来找那些欺负过她的人索命了。一时间,村里人心惶惶,家家户户天一黑就插上院门,再也没人敢去村西头的树林,连路过都不敢,之前说过林慧闲话的那些女人,更是吓得天天躲在家里,连门都不敢出,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。

可就算是躲在家里,也没用。第二个出事的,是林慧的婆婆。

张婶死了之后,林慧的婆婆就吓得不行,她之前天天刁难林慧,骂她,打她,撺掇陈建国跟她吵架,比张婶骂得还狠,做得还绝,现在张婶死了,她天天晚上睡不着觉,一闭眼就看见林慧站在她床边,穿着那双高跟鞋,冷冷地盯着她。她让陈建国天天晚上在屋里点着灯,把菜刀放在枕头底下,可还是没用,天一黑,她就听见院子里有动静。

那天晚上,她起夜去院子里的茅房,刚推开屋门,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了“咔咔、咔咔”的声音,高跟鞋的声音,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来回转圈,听得清清楚楚。她吓得“妈呀”一声,转身就跑回屋里,“砰”的一声关上屋门,把门插得死死的,浑身抖得不成样子。

陈建国被她吓了一跳,问她怎么了,她哭着说,院子里有高跟鞋的声音,林慧来了,林慧来找她了。陈建国拿起菜刀,打开屋门出去看,院子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呼呼的风声,雪地上干干净净的,什么都没有,连个脚印都没有。他回来骂他妈,说她老糊涂了,自己吓自己,可他妈哭着说,自己绝对没听错,那声音清清楚楚的,就在院子里。

从那天起,这声音就没断过。天天晚上,只要天一黑,他们家院子里就会响起那“咔咔”的高跟鞋声,有时候在院门口,有时候在窗户外边,有时候就在屋门口,甚至有时候,能听见那声音在屋里的地上走,“咔咔、咔咔”,从炕头走到炕梢,再走回来,可睁开眼,什么都看不见,屋里只有他们母子俩,地上干干净净的,什么都没有。

陈建国一开始还不信,可后来,他自己也听见了。那天半夜,他睡得迷迷糊糊的,就听见耳边传来“咔咔”的声音,就在他的脑袋旁边,清晰得不得了,甚至能感觉到,有冰冷的风吹在他的脸上,带着一股淡淡的、雪地里的腥气。他猛地睁开眼,屋里黑漆漆的,什么都没有,可那声音,还在他耳边响着,一下一下,不紧不慢。

他吓得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,一把抓起枕头底下的菜刀,挥了半天,什么都没砍到,从那天起,他也怕了,天天晚上跟他妈一起,点着灯,抱着菜刀,坐到天亮,根本不敢睡觉。

林慧的婆婆身体本来就不好,被这么一吓,更是一天不如一天,饭也吃不下,水也喝不进,天天缩在炕角,抱着头,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:“我错了,慧儿,妈错了,妈不该骂你,不该打你,你饶了妈吧,你别来找我了”,没过多久,人就疯了,有时候会突然站起来,对着空气磕头,磕得满头是血,有时候又会突然尖叫,说林慧来抓她了,要把她拖走。

陈建国没办法,只能把她锁在屋里,生怕她跑出去出事。可还是没看住,那天早上,陈建国起来做饭,发现屋门被撬开了,他妈不见了。他赶紧叫人去找,找了半天,最后在村西头林慧的坟前,找到了她。

她一头撞死在了林慧的墓碑上,脑袋都撞碎了,血溅在墓碑上,流了一地,冻成了冰。她光着脚,脚底板磨得稀烂,全是血口子,跟林慧、张婶死的时候一模一样,脸上的表情,也是那种极致的恐惧,眼睛瞪得都快裂开了,嘴张得大大的,像是临死前,看到了最可怕的景象。

接连死了两个人,村里彻底炸了锅,人人自危,白天都不敢单独出门,更别说晚上了。生产队长也急了,召集村里的人开会,说不许再传这些封建迷信的闲话,说张婶和老太太都是意外,可谁信啊?那高跟鞋的声音,那一模一样的死状,明眼人都知道,这事跟林慧脱不了干系,跟那双不见了的高跟鞋,脱不了干系。

村里的老人都说,林慧死得太冤,怨气太重,又死在了树林里,那地方阴气重,她的魂散不去,就附在了那双高跟鞋上,回来找那些欺负过她的人报仇。现在张婶和她婆婆都死了,下一个,肯定就是陈建国。

这话传到了陈建国的耳朵里,他吓得魂都没了。他是林慧的丈夫,是她在这个村里唯一的依靠,可他不仅没护着她,还跟着他妈一起欺负她,骂她,打她,在她最委屈、最难过的时候,不仅没站出来,反而把所有的错都推到了她身上,甚至在她失踪的前一天,还因为一点小事,跟她大吵了一架,狠狠打了她一巴掌,把她推倒在地上,骂她让他在村里抬不起头,让她滚。现在想想,林慧第二天去树林,说不定就是因为他这一巴掌,心灰意冷,才出了事。

陈建国彻底慌了,他不敢再住在家里了,家里天天晚上都有那高跟鞋的声音,他一闭眼,就看见林慧站在他面前,穿着那双高跟鞋,眼睛里全是泪,死死地盯着他。他收拾了东西,搬到了生产队的集体宿舍里,跟村里的七八个光棍壮劳力住在一起,人多,阳气重,他想着,这样林慧的鬼魂就不敢来了。

可他没想到,就算是住在集体宿舍,那声音,还是跟着他来了。

一开始,只是他自己能听见,晚上大家都睡着了,他就听见宿舍的地上,有“咔咔、咔咔”的高跟鞋声,在屋里来回走,最后停在他的炕边,就不动了。他吓得用被子蒙住头,浑身抖个不停,连大气都不敢喘,一直熬到天亮,那声音才消失。

后来,宿舍里的其他人也听见了。那天半夜,大家都睡得正香,突然听见屋里传来清晰的“咔咔”声,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,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刺耳。大家都醒了,一个个吓得不敢动,睁着眼睛看着屋里,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,可那声音,就在屋里走,从门口走到炕边,再走回来,走了好几圈,才慢慢消失。

第二天,宿舍里的人都炸了,一个个都不敢再住下去了,都骂陈建国,说他把不干净的东西引来了,让他赶紧搬走。陈建国没办法,只能又搬回了自己家,可回到家,那声音更凶了,不仅有高跟鞋的声音,晚上还能听见女人的哭声,就在他的耳边哭,哭得撕心裂肺的,还有冰冷的手,摸他的脸,摸他的脖子,那手凉得像冰块一样,一碰到他,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
他天天活在恐惧里,饭也吃不下,觉也睡不着,人迅速地瘦了下去,眼窝深陷,眼睛里全是红血丝,胡子拉碴的,整个人像个鬼一样,短短半个月,就瘦得脱了相。他把家里所有的灯都开着,把他退伍的时候带回来的军刺放在枕头底下,可一点用都没有,那声音天天晚上都来,那冰冷的手,也天天晚上都来。

有一天晚上,他又听见了那“咔咔”的声音,就在他的炕边,他猛地睁开眼,就看见炕边站着一个女人,穿着林慧那件被撕开的棉袄,脚上穿着那双黑色的亮面高跟鞋,长长的头发垂下来,挡住了脸,只能看见一双眼睛,死死地盯着他,里面全是怨毒和冰冷。

他吓得魂都飞了,抓起枕头底下的军刺,就朝着那个女人刺了过去,可军刺穿过了那个女人的身子,刺在了炕席上,什么都没刺到。那个女人,慢慢的朝着他俯下身,他能感觉到,冰冷的气息喷在他的脸上,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,还有雪地里的寒气。

他尖叫着,连滚带爬地从炕上翻下来,拉开屋门就往外跑,什么都顾不上了,只想离这个屋子越远越好。他跑出去之后,就没人再见过他。

第二天早上,村里人发现陈建国不见了,赶紧召集人去找,找了整整一天,最后,在树林最深处,林慧死的那个雪窝子里,找到了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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