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6章 第二个影子(2/2)
最让他崩溃的那天,是他从生产队下工回家,刚走到家门口,就听到屋里传来了他娘的说话声,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,那个声音,和他的一模一样,分毫不差,就连说话的语气,都一模一样。
建国的脚步一下子就停住了,浑身的血瞬间就冻住了,手脚冰凉。他站在院门外,浑身僵硬,耳朵里全是屋里的声音。
他娘说,“你今天回来得挺早,累了吧?快上炕歇歇,我给你熬了粥,马上就好。”
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声音说,“不累,娘,今天活不多,早点干完了,我帮你烧火吧。”
“不用不用”,他娘说,“你歇着就行,我自己来,你看你这两天都瘦成啥样了,多吃点补补。”
建国站在院门外,浑身止不住地发抖,牙齿不停地打颤。他知道,那个影子,已经进到他家里了,坐在他的炕上,和他娘说话,他娘,根本分不清哪个是真的他,哪个是假的。
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,猛地推开院门,冲了进去,一把推开屋门,闯了进去。
屋里的煤油灯亮着,他娘正站在灶台边搅粥,而炕沿上,正坐着一个人,和他长得一模一样,穿着一样的棉袄,一样的棉裤,一样的狗皮帽子放在旁边,就连脸上的憔悴,都和他一模一样。
那个人听到门响,慢慢转过头,看着门口的他,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,那个笑容,和他平时笑起来的样子,分毫不差,可那笑容里,却没有一点温度,冰冷冷的,看得他浑身发毛。
他娘也转过头,看到门口的他,一脸的疑惑,甚至还有点害怕,她看了看炕沿上的人,又看了看门口的他,嘴里念叨着,“这……这是咋回事?咋两个建国?”
建国的眼睛红了,他指着炕沿上的那个人,冲着他娘喊,“娘!我才是建国!那个是假的!它不是我!”
他娘被他喊得浑身一哆嗦,往后退了两步,一脸惊恐地看着两个人,根本分不清哪个是真的,哪个是假的。
炕沿上的那个人,慢慢站了起来,看着他,脸上依旧带着那个冰冷的笑容,开口说话了,声音和他一模一样,“你说谁是假的?我才是建国,你是个什么东西?跑到我家里来,冒充我?”
“你放屁!”建国彻底疯了,他猛地冲了过去,攥紧了拳头,朝着那个人的脸上打了过去,他要把这个冒充他的东西,打碎,打烂。
可他的拳头,却直接从那个人的身体里穿了过去,什么都没碰到,就像打在了空气里一样。他因为用力过猛,往前踉跄了好几步,差点摔倒在地上。
就在他踉跄的瞬间,那个人,慢慢地变得透明了,像水里的影子一样,一点点地消散了,最后,彻底消失在了空气里,仿佛从来没出现过一样。炕上,只剩下他刚才放在那里的狗皮帽子,安安静静地放在炕沿上。
建国瘫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,浑身的衣服都被冷汗湿透了,他抬起头,看着他娘,他娘正靠在灶台边,脸色煞白,浑身发抖,眼泪不停地往下掉,看着他,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“娘……”建国的声音沙哑,带着哭腔,“娘,你相信我,我才是建国,刚才那个是假的,它是个影子,它想代替我……”
他娘终于反应过来了,冲过来,蹲在他身边,抱着他,放声大哭,“我的儿啊,你这到底是咋了啊?你是不是中了邪了啊?你跟娘说,到底出啥事了啊?”
建国再也忍不住了,抱着他娘,放声大哭,把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,从那天晚上压了坟头,到出现两个影子,到那个影子慢慢变化,到别人看到假的他,再到刚才那个假的他出现在家里,所有的一切,全都跟他娘说了。
他娘听完,哭得更厉害了,浑身都在发抖,嘴里不停地念叨着,“都怪我,都怪我,那天就不该让你去拉柴火,不该让你走那条路……”
哭了半天,他娘擦了擦眼泪,看着他,说,“儿啊,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,它都跑到家里来了,再这么下去,它早晚要把你换掉啊!”
建国看着他娘,一脸的绝望,“娘,我能咋办啊?它就跟着我,甩都甩不掉,别人都看不到,只有我能看到,我打也打不到它,碰也碰不到它,我能咋办啊?”
他娘想了半天,说,“它是从那片乱葬岗来的,是你压了人家的坟头,人家才跟着你来的,解铃还须系铃人,你得回去,给人家赔罪,把人家的坟修好,好好跟人家说说,求人家放过你。”
建国心里一动,他不是没想过这个办法,可他一想到要再去那片乱葬岗,一想到那个影子,就浑身发毛,不敢去。可现在,那个东西已经跑到他家里来了,已经开始在他娘面前冒充他了,再不去,他就真的要被代替了,到时候,他娘都认不出他了,这个世界上,就再也没有他的位置了。
他咬了咬牙,点了点头,说,“好,娘,我去,我明天就去,给人家修坟,赔罪,求它放过我。”
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建国就起来了。他找了一把铁锹,磨得锃亮,又找了家里偷偷藏着的几张黄纸,还有几个玉米面窝头,揣在怀里。他娘给他煮了十几个鸡蛋,塞在他的兜里,让他路上吃,又给他找了一件厚棉袄,让他穿上,嘴里不停地叮嘱他,一定要好好跟人家赔罪,多说点好话,千万别再冲撞了人家。
他弟弟要跟着他一起去,他没让,说,“你去了也没用,反而会添乱,在家陪着娘,我要是晚上没回来,你就去生产队找队长,跟他说我在西坡的乱葬岗。”
说完,他就扛着铁锹,出门了。
天刚亮,村里还静悄悄的,家家户户都没开门,只有零星的几声鸡叫,天上还飘着点小雪,风刮在脸上,像刀子割一样疼。建国裹着棉袄,扛着铁锹,一步一步地往西坡走,他的脚步很沉,心里既害怕,又带着点决绝。他知道,这一去,要么把事情解决了,要么,他就再也回不来了。
从村里到西坡的乱葬岗,要走一个多时辰的路,他走得很慢,一路上,都在想,见到那个坟头,该怎么说,怎么赔罪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,雪地里,两个影子并排走着,一步不落,那个影子,安安静静地跟着他,像是知道他要去哪里,要去干什么一样。
建国咬了咬牙,没再看它,继续往前走。他知道,躲是躲不掉了,今天,必须把这事了了。
快到中午的时候,他终于走到了那片乱葬岗。几个月没来,这里更荒凉了,坟头上的荒草都被雪盖住了,一个个土坟堆在雪地里,像一个个鼓起来的包,一眼望不到边,风刮过荒草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有人在哭一样,听着就渗人。
建国深吸了一口气,攥紧了手里的铁锹,一步一步地走进了乱葬岗。他记得那天晚上,牛车压塌的那个坟头的位置,就在小路的旁边,他凭着记忆,找了好半天,终于找到了那个坟头。
那个坟头比他想象的还要小,塌了一大半,露出了里面黑黢黢的土,还有那块烂得不成样子的棺材板,上面落满了雪,看起来孤零零的,可怜得很。也不知道这里面埋的是谁,多大年纪,是男是女,为什么会埋在这里,连个祭拜的人都没有,就这么孤零零地在这里躺了几十年,甚至上百年。
建国看着这个塌了的坟头,心里的恐惧,突然消散了不少,只剩下愧疚。他知道,是他不对,天黑没看清,压了人家的家,换了是谁,都会生气的。
他放下铁锹,拍了拍身上的雪,然后,恭恭敬敬地,对着那个坟头,跪了下去,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,额头都磕在了雪地里,冰凉冰凉的。
磕完头,他抬起头,对着坟头,认认真真地说,“这位大哥,或者大姐,对不起,那天晚上,我天黑没看清,赶着牛车压了你的家,是我的不对,我给你赔罪了。我今天过来,给你把坟修好,给你烧点纸,求你大人有大量,别跟我一般见识,别再跟着我了。我上有老娘,下有弟弟,一家子都指着我过日子,我要是没了,他们也活不成了,求你放过我吧。”
说完,他又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,然后才站起来,拿起铁锹,开始给坟头培土。
坟头周围的土都冻硬了,一铁锹下去,只能挖下来一小块,震得他手都麻了。可他一点都不敢偷懒,一铁锹一铁锹地,挖着周围的土,往坟头上堆,把塌了的地方,一点点地补起来,修得整整齐齐的。
天很冷,西北风刮得呼呼响,可他却出了一身的汗,棉袄都湿透了,贴在身上,冰凉冰凉的。他干了整整两个多时辰,才终于把那个坟头修好了,修得圆圆的,整整齐齐的,比周围的坟头都要规整,还在坟顶上压了一块平整的石头,防止被风刮开。
修完坟,他又跪下去,给坟头磕了三个头,然后,从怀里掏出那几张黄纸,找了个背风的地方,用火柴点着了。黄纸的火焰在风里烧得噼啪响,一点点地化成了灰烬,被风卷着,飘在了坟头上面。
他一边烧纸,一边对着坟头说,“这位前辈,我给你烧点纸,你拿着买点吃的,买点穿的,别委屈了自己。之前是我的不对,冲撞了你,我给你赔罪了,求你放过我,别再跟着我了,以后逢年过节,我都过来给你烧纸,给你培土,绝对不会让你孤孤单单的。”
黄纸烧完了,只剩下一堆灰烬,被风一吹,就散了。建国站在坟头旁边,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,他想着,他已经给人家修了坟,赔了罪,烧了纸,人家应该会消气了,应该会放过他了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,雪地里,他的影子旁边,那个第二个影子,还在,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没有要消失的意思。
建国的心,一下子又沉了下去。他都已经做到这个份上了,它还是不肯放过他吗?
就在这个时候,天突然阴了下来,乌云遮住了太阳,周围一下子就暗了下来,风也变大了,刮得荒草哗哗地响,乱葬岗里的温度,一下子就降了好几度,冷得人骨头都疼。
建国下意识地裹紧了棉袄,往后退了两步,警惕地看着周围。周围空荡荡的,除了坟头,就是荒草,什么都没有,可他却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,正在盯着他,那目光,冰冷刺骨,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,让他无处可逃。
他猛地低头,看向地上的影子。
那个影子,正在慢慢地,从雪地里站了起来。
就像一个人从水里站起来一样,那个影子,一点点地从雪地里升了起来,从一个平面的影子,慢慢变成了一个立体的人,轮廓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具体,最后,变成了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,就站在他的对面,隔着那个修好的坟头,看着他。
那个人,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棉袄,一模一样的棉裤,一模一样的棉鞋,脸上的轮廓,五官,甚至连他这几天熬出来的黑眼圈,都分毫不差,就像照镜子一样,镜子里的人,走了出来,站在了他的对面。
建国的浑身瞬间就僵住了,手里的铁锹“哐当”一声,掉在了雪地里,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,心脏跳得咚咚响,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一样,他想跑,可腿像灌了铅一样,根本动不了,只能死死地盯着对面的那个人,浑身止不住地发抖。
对面的那个人,看着他,脸上慢慢露出了一个笑容,那个笑容,冰冷冷的,没有一点温度,和那天在他家里,他看到的那个笑容,一模一样。
然后,那个人开口说话了,声音和他的一模一样,就连说话的语气,都分毫不差,可那声音,却冰冷刺骨,像是从冰窖里传出来的一样,没有一点活人的气息。
“你修好了坟,烧了纸,就想让我走?”那个人说,声音里带着点嘲讽,“晚了。”
建国的喉咙里发紧,他张了张嘴,好不容易才发出声音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你……你到底想干什么?我已经给你赔罪了,坟也给你修好了,你还想怎么样?”
“怎么样?”那个人笑了笑,往前迈了一步,隔着坟头,离他更近了,“我在这里躺了几十年了,没人记得我,没人给我烧纸,没人给我培土,我就这么孤零零地躺在这里,冷得很,也寂寞得很。”
“那天,你的牛车压塌了我的家,我终于看到了活人,看到了你,你身子壮,阳气足,胆子大,正好,我可以借着你的影子,活过来。”
建国的浑身冰凉,他看着那个人,声音都抖了,“你……你想借我的身子?”
“不”,那个人摇了摇头,笑着说,“我不要你的身子,我要你的命,我要变成你,代替你活着。我已经跟着你这么久了,我学会了你的样子,学会了你的说话语气,学会了你做的所有事,村里的人,你娘,你弟弟,都认不出我是假的,他们都以为,我就是你。”
“你看看,我现在,和你有什么不一样?”那个人张开胳膊,转了一圈,笑着说,“我就是你,你就是我,以后,我会替你活着,替你照顾你娘,替你挣工分,替你过一辈子,而你,就留在这里,陪我,躺在这个坟里,代替我,在这里躺几十年,几百年,直到再也没人记得你。”
说完,那个人猛地往前一跃,跳过了坟头,朝着他扑了过来。
建国吓得魂飞魄散,转身就跑,他什么都顾不上了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,跑,赶紧跑,跑出这片乱葬岗,跑回村里去。
他跑得飞快,脚下的雪被踩得咯吱咯吱响,风在耳边呼呼地刮着,可他能感觉到,那个东西,就在他身后追着,离他越来越近,他甚至能感觉到,背后传来的那股刺骨的寒意。
他跑了没多远,就被脚下的一个树根绊倒了,重重地摔在了雪地里,啃了一嘴的雪,冰凉的雪钻进他的嘴里,冻得他牙齿都疼。他挣扎着想爬起来,可刚一抬头,就看到那个东西,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,正低头看着他,脸上带着那个冰冷的笑容。
他吓得往后缩,可背后就是一个坟头,他退无可退。那个东西,慢慢蹲了下来,伸出手,朝着他的脸,摸了过来。
那只手,冰凉冰凉的,像冰块一样,刚一碰到他的脸,他就感觉一股刺骨的寒意,从脸上一直窜到了骨头里,浑身都僵住了,动弹不得,像是被钉在了雪地里一样,无论他怎么使劲,都动不了一下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东西,一点点地凑近他。
“别挣扎了”,那个东西看着他,笑着说,“你跑不掉的,从你压塌我的坟头的那天起,你就跑不掉了。你的影子,已经是我的了,你的身子,很快也会是我的,你就认命吧。”
说完,那个东西,往前凑了凑,它的脸,离他的脸,只有一寸远,两张一模一样的脸,就这么对着,他能清清楚楚地看到,它的眼睛里,没有一点生气,黑漆漆的,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。
然后,那个东西,慢慢地,往他的身体里钻。他能感觉到,一股冰凉刺骨的寒气,从那个东西的身上,钻进了他的身体里,顺着他的毛孔,往他的骨头里钻,往他的五脏六腑里钻。他的意识,开始一点点地模糊,眼前的东西,越来越看不清,耳朵里的声音,也越来越远,浑身的力气,像是被抽干了一样,连眼皮都抬不起来了。
他能感觉到,自己的意识,正在一点点地消散,而那个东西的意识,正在一点点地占据他的身体,他能感觉到,自己正在变成一个影子,而那个影子,正在变成他。
他心里清楚,再这么下去,他就彻底完了,他会彻底消失,那个东西,会彻底代替他,活在这个世界上,没人会知道,真正的建国,已经死在了这片乱葬岗里,埋在了这个没人知道的坟头里。
就在这个时候,他脑子里,突然闪过了一句话,是村里的老人以前闲聊的时候说的,说横死的东西,最怕活人的阳气,最怕活人的血,尤其是中指的血,阳气最足,最能驱邪。
这句话,像一道闪电一样,在他模糊的意识里炸开了。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,猛地张开嘴,用尽全身的力气,一口咬在了自己的右手中指上。
他咬得极狠,牙齿直接咬穿了皮肉,咬到了骨头,钻心的疼痛瞬间传遍了全身,滚烫的鲜血,一下子就涌进了他的嘴里,又从嘴角流了出来。
那股滚烫的血腥味,瞬间冲散了他脑子里的模糊,他的意识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,浑身的僵硬也瞬间消散了。他看着眼前的那个东西,猛地抬起手,把中指上的鲜血,狠狠地甩在了它的脸上。
滚烫的鲜血,甩在那个东西的脸上,就像烧红的烙铁,烫在了冰块上一样,发出了“滋啦”一声刺耳的声响,冒起了一阵白烟。那个东西,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,猛地往后退去,捂住了自己的脸,浑身都在发抖,脸上被血溅到的地方,像是被腐蚀了一样,冒着白烟,一点点地变得透明。
建国趁机从雪地里爬了起来,他知道,这是他唯一的机会,他不能放过。他冲了上去,把中指上的鲜血,狠狠地往那个东西的身上抹,一边抹,一边喊,“滚!你给我滚!别再跟着我!不然我让你连个待的地方都没有!”
那个东西,被他的血抹到的地方,都在冒着白烟,一点点地变得透明,它不停地发出凄厉的惨叫,不停地往后退,身上的轮廓,越来越模糊,越来越淡,像是随时都会散掉一样。
它退到了那个修好的坟头旁边,怨毒地看着建国,发出了一声尖利的嘶吼,然后,猛地一转身,又变成了一个影子,缩回到了雪地里,贴在了建国的影子旁边,只是,那个影子,现在变得淡得几乎看不见了,像一层薄薄的雾,风一吹,就会散掉一样。
建国站在原地,大口大口地喘气,手里的中指还在流着血,滚烫的血滴在雪地里,融化了一个个小小的雪坑。他死死地盯着地上那个淡淡的影子,不敢有一点放松。
过了好半天,那个影子,都没有再动,也没有再站起来,只是安安静静地贴在他的影子旁边,淡得几乎要看不见了。
建国知道,他赢了,这个东西,被他的血伤到了,再也没有能力害他了。
他不敢在这里多待,转身捡起地上的铁锹,头也不回地,朝着乱葬岗外跑去,他跑得飞快,一刻都不敢停,一直跑出了乱葬岗,跑到了回村的大路上,才敢停下来,喘了口气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,雪地里,只有他自己的一个影子,清清楚楚的,那个第二个影子,不见了,彻底消失了。
建国的腿一软,一下子就瘫坐在了地上,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,他坐在雪地里,放声大哭,像是要把这段时间所有的恐惧,所有的委屈,所有的绝望,全都哭出来。
哭了半天,他才擦干眼泪,从地上爬起来,拖着疲惫的身子,一步一步地往村里走。太阳已经快落山了,天边染成了一片红色,把他的影子,拉得长长的,安安静静地跟在他的身后,只有一个。
他回到村里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,他娘和他弟弟,正站在院门口,焦急地等着他,看到他回来,两个人都哭了,冲过来,抱着他,不停地念叨着,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”
进了屋,他娘看到他手上的伤,心疼得直掉眼泪,赶紧找了布,给他包扎伤口,又给他端了热粥,让他赶紧喝了暖暖身子。他坐在炕沿上,捧着热粥,喝了一口,滚烫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,暖遍了全身,他这才感觉到,自己真的活过来了。
从那天起,那个影子,就再也没有出现过。无论他在太阳底下,还是在灯光底下,无论他走到哪里,地上都只有他自己的一个影子,安安静静的,再也没有第二个影子出现过。
村里的人,也再也没有看到过那个假的建国,再也没有人跟他说,在别的地方看到过他,一切都恢复了正常,仿佛那段时间的所有事,都只是一场噩梦一样。
只是,建国变了。他再也不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愣头青了,他变得沉默寡言,胆子也小了很多,再也不敢走夜路了,每天天不黑,就早早地回了家,再也不敢去西坡的林子深处了,更别说那片乱葬岗了。每次赶车路过那片乱葬岗,他都会绕着走,哪怕多走十几里的路,也绝对不会再靠近一步。
每年的清明和过年,他都会带着黄纸和祭品,去那片乱葬岗,给那个坟头烧纸,培土,认认真真地磕三个头,从来没有间断过。他再也没有冲撞过那个坟头,也再也没有遇到过任何邪门的事。
村里的人,都不知道他那段时间到底经历了什么,只知道他从西坡回来之后,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,只有他自己,还有他娘,知道那段时间,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样的恐惧,到底是怎么从鬼门关里,爬回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