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7章 车窗外的人脸(1/2)
我窝在烧得滚烫的炕头,屁股底下垫着浆洗得发硬的厚褥子,脸对着掉了一块漆的实木炕桌。奶奶坐在我对面,手里捻着没纳完的鞋底,粗麻绳穿过三层厚布,发出“嗤”的一声闷响。爷爷坐在炕梢,手里攥着那支磨得发亮的旱烟袋,烟锅里的烟丝燃着,火星一明一暗,把他脸上被岁月刻出来的皱纹照得忽深忽浅。
奶奶抬眼扫了我一眼,针尖在花白的头发上蹭了蹭,又扎进鞋底里,说:“今儿给你讲个你爷爷年轻时候的事,就发生在那趟绿皮火车上,他亲眼见的,半分假都没有,当年差点就没回得来。”
我往炕桌跟前凑了凑,眼睛瞪得圆圆的,盯着奶奶的脸。爷爷在炕梢敲了敲旱烟袋,没说话,只是往烟锅里又填了一把烟丝,火柴划着的瞬间,火光映得他的眼神沉了下去,像是一下子就跌回了几十年前那个雪夜里。
那时候你爷爷才二十出头,在林场上班,天天扛木头,一身的力气,一顿能吃三个贴饼子。那年冬天,我妈,也就是你太姥姥,在外地的娘家生病了,捎信来的人说咳得厉害,下不来床,怕是不好。你爷爷当天就揣上家里攒的三十块钱,还有攒了小半年的五斤粮票,裹上两件厚棉袄,连夜往小站赶。
那时候山里没公路,出门全靠那趟绿皮慢车。那车是林区专线,烧煤的蒸汽车头,绿漆掉得一块一块的,车皮上全是坑坑洼洼的划痕,站站停,逢乘降所必开门,全程要走十四个小时,全在山窝窝和荒草甸子里钻。没人愿意坐半夜十二点多的这趟,慢,冷,还邪门,但凡有别的办法,都不会选这趟车。
你爷爷赶到小站的时候,离发车还有一个多小时。那小站小得可怜,就一间土坯房的票房,窗户上糊的牛皮纸破了好几个洞,风从洞里钻进来,卷着雪沫子,打在脸上生疼。票房里就一盏马灯,昏黄的光忽明忽暗,售票员的脸一半在光里,一半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你爷爷递过去钱和粮票,他撕了一张硬纸板做的车票,上面用铅字印着站名,盖了个模糊的红戳,递过来的时候,他的手指碰到了你爷爷的手,冰得像刚从雪堆里捞出来的,你爷爷当时就打了个寒颤。
“车晚点了,等着吧。”售票员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,说完就低下头,再也没说话,眼睛盯着桌子底下的黑暗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你爷爷走出票房,站台上没几个人,都裹着能盖住脚的厚棉袄,缩着脖子,脚在冻得硬邦邦的地上来回跺,哈出来的白气一出口就冻成了细碎的冰晶,飘两下就没了。
站台边上靠着两个跑山的汉子,背着半人高的大筐,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,是晒干的木耳和蘑菇,要去外县卖。两个人嘴里叼着烟,骂骂咧咧的,说这趟车天天晚点,鬼才愿意坐,要不是等着钱给家里人抓药,打死也不遭这个罪。
不远处站着个抱孩子的女人,孩子裹在厚厚的小被子里,只露着一张小脸,一直在哭,哭得嗓子都哑了,女人拍着孩子的背,嘴里小声哄着,眼睛却一直盯着铁道尽头的黑黢黢的山坳,眼神里全是慌,孩子的眼睛也睁得大大的,盯着同一个方向,嘴里咿咿呀呀的,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搭话。
还有个老头,穿着洗得发白的铁路制服,领口磨破了边,手里拎着个磨得起毛的帆布包,靠在站台的柱子上,闭着眼,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,脚在地上一下一下地画着,画了又擦,擦了又画,你爷爷那时候没在意,后来才知道,他画的是铁轨的弯道,算着这条线上哪些地方容易出事。
等了快两个小时,远远的才听见一声汽笛,呜——的一声,在空旷的山里传出去很远,带着说不出的闷。没过多久,两道刺眼的灯光从山坳里钻出来,紧接着就是哐当哐当的车轮声,蒸汽车头喷着白茫茫的汽,轰隆隆地开过来,带起一阵狂风,卷着雪沫子打在人脸上,像小刀子割一样疼。
车头停稳,车门吱呀一声打开,乘务员裹着厚到能立起来的棉袄,戴着棉帽子,只露着两只眼睛,喊着站名,声音被风吹得碎碎的,听不真切。车上稀稀拉拉下来几个人,脸都冻得青紫,脚步虚浮,像是丢了魂一样,下了车就头也不回地往票房走,没人多停留一秒。
你爷爷挤上车,一股混杂着旱烟味、汗酸味、脚臭味、泡面味还有车头飘过来的煤烟味的气息,一下子就扑了过来,冲得他鼻子发酸,差点吐出来。车厢里不算挤,但也没多少空座,大部分人都东倒西歪地靠在座位上睡觉,有的直接躺在过道里,盖着厚棉袄,打着震天响的呼噜,对刚上车的人完全没反应。
车厢里的灯是那种带铁丝网罩的白炽灯,黄不拉几的,电压不稳,忽明忽暗,亮一下暗一下,照得车厢里的人影晃来晃去,像贴在墙上的鬼影。车厢两头各有一个铸铁的暖气,烧得不算热,只有凑到跟前去,才能感觉到一点热乎气,离得远的地方,冷得跟外面没差多少,呼出来的气都是白的。
你爷爷顺着车厢往前走,走到中间位置,看见一个靠窗的空座,旁边坐着的,就是刚才在站台上那个穿铁路制服的老头。对面是那两个跑山的汉子,已经靠在一起睡着了,嘴里还叼着没抽完的烟,烟灰掉了一棉袄。
“大爷,这里有人吗?”你爷爷小声问。
老头睁开眼,扫了他一眼,眼睛里亮得很,完全不像刚睡醒的样子。“没人,坐吧。”声音很沉,带着常年在铁路上风吹日晒的沙哑。
你爷爷把帆布包塞到行李架上,坐了下来。靠窗的位置冷得厉害,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,寒气透过玻璃往里面钻,冻得他腿都发麻。他把棉袄裹得更紧了点,往里面挪了挪,离窗户远了点。
老头看了他一眼,问:“小伙子,第一次坐这趟车?”
你爷爷点了点头:“嗯,去看我丈母娘,生病了,挺严重的。”
老头哦了一声,没再说话,又闭上了眼,但是手指一直在座位的扶手上敲着,一下一下的,很有规律,跟火车车轮撞在铁轨接缝上的节奏,一模一样。
火车哐当哐当地开了起来,慢慢驶出了小站,一头扎进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里。窗外全是黑的,只有车头的灯光能照出去几十米,照亮前面两条亮闪闪的铁轨,再远的地方,就被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吞掉了。车厢里越来越安静,除了火车的哐当声,就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噜声,还有那个抱孩子的女人,小声哄孩子的声音。
你爷爷心里惦记着太姥姥的病,根本睡不着,掏出怀里的军用水壶,喝了一口热水,暖了暖冻得发僵的身子。他闲着没事,就想用手指蹭开窗户上的霜花,看看外面的山景,虽然是半夜,但总比对着黑乎乎的车厢强。
他用指尖在玻璃上蹭了半天,才蹭开一块巴掌大的透明区域,外面黑得像泼了墨一样,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偶尔路过的道班房,有一盏昏黄的灯,一闪而过,瞬间就被黑暗淹没了。他看了一会,觉得没意思,刚想把脸缩回来,就在这时候,他看见,玻璃外面,贴着一张脸。
那张脸离玻璃近得离谱,鼻子都被压扁了,紧紧贴在冰凉的玻璃上,眼睛直勾勾的,正透过玻璃,盯着车厢里的他。
你爷爷的心脏一下子就停了,紧接着又疯狂地跳了起来,咚咚咚的,快跳出嗓子眼了,他的呼吸瞬间憋住,浑身的汗毛根根竖起,冷汗一下子就从毛孔里冒了出来,棉袄里面的秋衣,瞬间就湿透了。
他的第一反应是自己看花了眼,外面太黑,玻璃有反光,把自己的影子映上去了。他晃了晃头,玻璃上的那张脸也跟着晃了晃,不对,自己的脸在玻璃上的反光,是在玻璃内侧,跟他的动作完全同步,可这张脸,是在玻璃外面,而且它的动作完全不受他的影响,就那么死死地贴在玻璃上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。
他定了定神,死死地盯着那张脸,看得越来越清楚。那是一张惨白的脸,白得像泡发的纸,没有一点血色,甚至能看见皮肤有眼白,就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,像是能把人的魂都吸进去。鼻子扁扁的,贴在玻璃上,嘴是闭着的,嘴角往下撇着,没有任何表情,整张脸僵硬得像用石头刻出来的,脸上还结着一层细细的白霜,像是刚从零下几十度的冰窟窿里捞出来的。
火车正在往前开,虽然是慢车,时速也有三四十公里,可这张脸,就这么稳稳地贴在玻璃上,跟着火车一起动,位置一点都没变,就像长在了玻璃上一样。
你爷爷吓得猛地往后一缩,后背重重地撞在靠背上,发出咚的一声闷响。旁边的老头被他撞醒了,睁开眼,皱着眉头问:“咋了?小伙子,撞着啥了?”
“大……大爷,你看!”你爷爷的声音都劈了,抖得不成样子,手指着窗户,“外面!外面有个脸!”
老头顺着他指的方向凑过去,眯着眼睛看了看窗户,又坐了回来,摇了摇头:“啥脸?黑黢黢的,啥都没有。你小子是不是熬糊涂了,熬夜熬花了眼?”
你爷爷赶紧又凑过去,往窗户上看,刚才他蹭开的那块霜花,又结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,外面什么都没有,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,那张脸,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。
他使劲用袖子蹭玻璃,把霜花蹭得更大了,几乎把整块玻璃都蹭干净了,外面还是什么都没有,只有车头的灯光照在铁轨上,两条铁轨像两条冰冷的蛇,往黑暗里延伸着,路边只有光秃秃的树,黑黢黢的枝桠像伸出来的鬼手,一闪而过。
他揉了揉眼睛,又使劲眨了眨,还是什么都没有。难道真的是自己太紧张了,看花了眼?他定了定神,喝了一大口热水,心脏还是跳得飞快,后背的冷汗凉飕飕的,贴在身上,冻得他打了个寒颤。
旁边的老头看了他一眼,慢悠悠地说:“小伙子,坐这趟车,晚上别随便往外面看,尤其是过荒甸子和老林子的时候,老老实实坐着,能睡觉就睡觉,别瞎看,也别瞎琢磨。”
你爷爷心里咯噔一下,赶紧问:“大爷,为啥啊?这外面……有啥说法?”
老头闭着眼,手指还在扶手上敲着,半天才说:“没啥为啥,老铁路上的老规矩,听着就对了,能保你平安到站。”
老头没再多说,又闭上了眼,再也没开口。可你爷爷的心里,却像揣了个乱蹦的兔子,七上八下的,再也不敢往窗户那边看了,转过身,背对着窗户,紧紧靠在靠背上,耳朵竖得高高的,听着外面的动静,总觉得背后的玻璃上,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,那种冰冷的目光,透过厚厚的棉袄,钻进他的骨头里,冻得他浑身发僵。
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前开,过了大概一个小时,到了一个乘降所。那地方小得可怜,就一个歪歪扭扭的木头牌子,上面的油漆都掉光了,看不清写的啥,旁边一间塌了半边的土房,没有灯,黑黢黢的,像个蹲在黑暗里的怪兽。火车停了下来,乘务员打开门,喊了一声乘降所的名字,等了一分钟,没人上下车,又哐当一声关了门,火车继续往前开。
这时候,车厢里醒了几个人,有的站起来去厕所,有的伸着懒腰打哈欠,对面的两个跑山的汉子也醒了,掏出烟,互相递了一根,点着了,吞云吐雾,烟味飘过来,呛得你爷爷咳嗽了两声。
他心里还是发毛,总觉得背后不对劲,那种被盯着的感觉越来越强烈,像是有什么东西,已经把脸凑到了他的后脑勺旁边,能闻到他身上的人气。他犹豫了半天,还是忍不住,想再确认一下,刚才到底是不是自己看花了眼。
他慢慢转过身,屏住呼吸,用袖子又蹭开了玻璃上的霜花,往外面看。这时候火车正在爬一个长坡,速度慢得很,比人快走快不了多少,两边都是一望无际的荒草甸子,厚厚的雪盖在上面,白花花的,远处是连绵的老林子,黑黢黢的树影密密麻麻的,像一群站着的人,一动不动地盯着火车。
他看了一圈,没什么异常,刚想把脸缩回来,就在这时候,他看见,火车对面的铁轨旁边,隔着两条道砟,站着一个人影。
那个人影个子不高,穿着一身从头到脚的黑衣服,和身后的黑暗几乎融在一起,要不是雪地的白衬着,根本不可能发现。它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雪地里,脸正对着火车的方向,正对着你爷爷的窗户,隔着几十米的距离,你爷爷能感觉到,它在看他。
你爷爷的血瞬间就凉了,从头顶凉到了脚底板。这荒郊野岭的,半夜三更,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离最近的村子少说也有二十里地,周围除了荒草甸子就是老林子,连条能走人的路都没有,谁会半夜跑到这种地方来?
他死死地盯着那个人影,眼睛都不敢眨一下,生怕一眨眼,它就消失了,又像刚才一样,变成他的幻觉。就在这时候,那个人影动了。
它慢慢的,一步一步地朝着火车走了过来,走得很慢,但是很稳,踩在厚厚的雪地里,没有一点声音,连雪都没被踩陷下去,就像飘在雪面上一样。你爷爷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它,从对面的铁轨,一步步走过铺满碎石的道砟,走过齐脚踝的荒草,走到了他这节车厢的旁边,然后,停在了他的窗户外面。
这一次,他看得清清楚楚,就是刚才那张脸。惨白的,没有一点血色的脸,两个黑洞洞的眼睛,直勾勾地盯着他,鼻子贴在玻璃上,扁扁的,刚才还闭着的嘴,现在正慢慢往上咧开,不是笑,是那种硬生生把嘴角扯到耳根的动作,露出了里面的牙,牙是黑的,一颗一颗的,像被火烧过的碎石头,参差不齐地露在外面,说不出的诡异和恶心。
火车还在往前开,虽然慢,但一直在动,可那个人影,就跟着火车的速度,一步一步地往前走,始终停在你爷爷的窗户外面,位置分毫不差,那张脸,就这么贴在玻璃上,离他的脸,只有不到一拳的距离,中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。
你爷爷吓得浑身抖得像筛糠,嘴张得大大的,想喊,可嗓子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,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张脸,看着它黑洞洞的眼睛,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冻住了一样,手脚冰凉,动都动不了。
就在这时候,那张脸的主人,抬起了手,放在了玻璃上。那是一只惨白的手,手指长得不成比例,指甲是黑的,又尖又长,像野兽的爪子。它用指甲,在玻璃上划了一下。
“吱呀——”
刺耳的声音瞬间响遍了整个车厢,像刀子刮在玻璃上,又像用指甲挠生锈的铁皮,听得人头皮发麻,牙根发酸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这一声,车厢里的人都听见了。对面的两个跑山的汉子骂了一句:“啥玩意啊?大半夜的作什么妖?”
旁边的老头也睁开了眼,凑了过来,往窗户外面看。你爷爷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喊得都劈了叉,指着窗户喊:“外面!外面有人!它就在这!就在玻璃上!”
车厢里的人都被他的喊声惊醒了,纷纷凑了过来,围在窗户边,往外面看。可外面什么都没有,只有黑沉沉的夜,雪地里干干净净的,没有脚印,没有人影,连个兔子都看不见,刚才那个东西,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。
“你小子有病吧?”一个跑山的汉子骂了一句,满脸的不耐烦,“大半夜的瞎喊啥?哪有人?我看你是睡糊涂了,做噩梦魇着了吧?”
“就是!”另一个汉子也跟着说,“外面黑黢黢的,连个鬼影子都没有,你小子是不是吓破胆了?再瞎喊,别怪我们不客气!”
“我没有!”你爷爷急得脸都红了,指着玻璃说,“刚才它明明就在这!就贴在玻璃上!还划了玻璃!你们没听见刚才的声音吗?那么响!”
旁边的老头皱着眉头,用手指敲了敲玻璃。玻璃上,一道细细的划痕清清楚楚地留在那里,就是刚才那个东西用指甲划出来的,新鲜的,还带着细碎的玻璃沫子。老头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去,但是他没多说什么,只是对着围过来的人摆了摆手:“没事,是火车过林子,树枝子刮的玻璃,常有的事。都回去睡觉吧,还有好几个小时才到站呢,别在这围着了。”
大家将信将疑地看了看玻璃上的划痕,也没再多说什么,骂骂咧咧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,车厢里又慢慢安静了下来,只剩下火车哐当哐当的声音,还有你爷爷粗重的喘气声。
等大家都走了,你爷爷看着老头,声音还在抖:“大爷,你看见了,对不对?那道划痕,是它划的,刚才它真的就在这!”
老头摆了摆手,示意他小声点,凑到他耳边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:“别喊,也别再往外看了,就当没看见,它就不会真的找上你。你刚才跟它对视了,它记住你了,缠上你了。”
“大爷,那……那到底是啥东西啊?”你爷爷的牙齿都在打颤,“它……它为啥跟着我?”
老头叹了口气,往窗外扫了一眼,又凑了过来,声音压得更低了:“是铁道上的横死鬼。这条线,邪门得很,修的时候,就埋了不少人,通车之后,每年都要撞死好几个,卧轨的,抄近路被撞的,修铁路出事的,全是横死的。”
老头说,这条铁路是六十年代修的,那时候条件苦得没法说,冬天零下四十多度,工人就在雪地里干活,住的是临时搭的窝棚,吃的是冻硬的窝窝头,喝的是化的雪水,很多人冻死、饿死、累死在工地上,连口棺材都没有,就直接挖个坑,埋在铁道旁边,连个墓碑都没有。修最长的那条隧道的时候,塌方了,一次就埋了十几个工人,尸骨都没挖出来,上面直接就通了隧道,铺了铁轨。
通车之后,这条线就没太平过。弯道多,坡度大,视线不好,每年都要出好几起事故,撞死的人不计其数。老辈人都说,横死在铁道上的人,尸骨不全,魂魄散不了,入不了轮回,就只能困在自己枉死的那段铁轨上,日日夜夜地跟着火车走,找替身。只有找到一个替死鬼,它们才能脱身,去轮回。
“我年轻的时候,就是这趟车的司机,开了二十多年,见过的事太多了。”老头的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沉,“好几次,我开着车,半夜在山里走,突然就看见前面铁轨上站着人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就站在铁轨中间,直勾勾地看着我。我赶紧刹车,拉响汽笛,嗓子都喊破了,可那些人就是不动。等火车停下来,我下去看,铁轨上干干净净的,连根草都没有,更别说人了。”
“可每次出了这种事,不出三天,那个位置,肯定会撞死一个人。有一次,我在一个急弯,看见铁轨上站着个抱孩子的女人,穿黑衣服,我刹车刹得车轮都冒烟了,下去看,啥都没有。结果第二天,就在那个弯道,一个女的抱着刚满月的孩子卧轨了,母子俩都没了,死得特别惨。”
老头说,这些东西,就喜欢跟着半夜的慢车。慢车停得多,速度慢,它们能跟上,而且半夜坐车的人,大多是心里有事的,要么着急赶路,要么身体虚弱,阳气弱,最容易被它们盯上,当成替身的目标。刚才那个东西,就是盯上你爷爷了,你爷爷跟它对视了,它就认准他了。
你爷爷吓得浑身都凉了,紧紧抓着老头的胳膊,问:“大爷,那咋办啊?它会不会一直跟着我?我会不会死啊?”
“你别害怕。”老头拍了拍他的手,“你记住,接下来的路,不管听见什么,看见什么,都别往外看,别跟它对视,别搭理它,就当没听见没看见。它跟你一会,看你不理它,找不到下手的机会,就会走了,去找别人。还有,千万别离开我身边,别一个人往车厢两头走,尤其是厕所那边,黑,没人,最容易出事。”
你爷爷赶紧点头,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,把老头的话死死地记在心里,再也不敢往窗户那边看了,背对着窗户,紧紧靠在靠背上,手里攥着水壶,手抖得厉害,水洒出来,打湿了棉袄,他都没感觉到。
车厢里很安静,火车哐当哐当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,呼噜声此起彼伏,可你爷爷却觉得,这安静里藏着说不出的诡异,总觉得背后的玻璃上,那个东西还在,正隔着玻璃,死死地盯着他的后脑勺,那种冰冷的恶意,像针一样,扎得他后背发疼。
过了十几分钟,他听见了。
就是那种指甲划玻璃的声音,“吱呀——吱呀——”,一声接着一声,就在他背后的窗户上,不紧不慢地划着,跟着火车的节奏,火车开,声音就跟着走,始终在他的窗户外面,不远不近,听得清清楚楚。
你爷爷浑身瞬间就僵住了,紧紧闭着眼,牙齿咬得咯咯响,不敢回头,不敢出声,耳朵里全是那刺耳的划玻璃声,还有自己疯狂的心跳声,咚咚咚的,快把胸膛震破了。
旁边的老头也听见了,睁开眼,往窗户那边扫了一眼,眉头皱得紧紧的。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旱烟袋,铜锅子,枣木杆,磨得发亮。他拿着旱烟袋,在窗户玻璃上,重重地敲了三下。
“咚!咚!咚!”
声音很响,在安静的车厢里,听得清清楚楚。敲完之后,老头对着窗户,压低了声音,狠狠地骂了一句:“滚!别在这瞎晃悠!找错人了!”
说来也怪,老头这一敲一骂,那划玻璃的声音,瞬间就停了。你爷爷长长地松了一口气,后背的冷汗已经把棉袄浸透了,冰凉地贴在身上,冻得他打了个寒颤。
“大爷,谢谢你,真的谢谢你。”你爷爷看着老头,眼睛里全是感激,声音都带着哭腔。
老头摆了摆手,把旱烟袋攥在手里,说:“没事。这东西,欺软怕硬,你越怕它,它越蹬鼻子上脸,你横一点,它就不敢随便招惹你。我开了一辈子火车,跟这些东西打了一辈子交道,它们怕我身上的煞气。”
老头刚说完,你爷爷就听见,车厢的连接处,传来了脚步声。
很慢的脚步声,“啪嗒……啪嗒……”,踩在车厢连接处的铁板上,声音很清晰,在安静的车厢里,传得很远。那声音从车厢的另一头传过来,一步一步地,往他这边走,每一步的间隔都一模一样,不紧不慢,像钟表一样精准,没有一点变化。
车厢那头是黑的,灯坏了,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,脚步声就从那片黑暗里传出来,走了半天,还是没走到跟前,就像在原地踏步一样,可声音却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,像是已经走到了他的座位旁边。
老头的脸一下子就沉了,眼睛死死地盯着车厢那头的黑暗,骂了一句:“没完没了了是吧?给脸不要脸!”
脚步声,瞬间就停了。
车厢里又恢复了死一样的安静,只剩下火车哐当哐当的车轮声,还有你爷爷粗重的喘气声。你爷爷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,死死地盯着那片黑暗,手紧紧抓着老头的胳膊,指甲都快嵌进他的肉里了,生怕有什么东西,从那片黑暗里走出来。
过了大概半分钟,他看见了。
从那片黑暗里,慢慢的,走出来一个人影。
个子不高,穿着一身黑衣服,和刚才窗外那个一模一样,低着头,长长的黑头发垂下来,挡住了脸,一步一步地,往他这边走过来。
它走路的姿势太奇怪了,两条腿是直的,完全不打弯,像两根硬邦邦的木头桩子,就那么直挺挺地往前挪,脚踩在车厢的地板上,没有一点声音,刚才的脚步声,不知道什么时候,已经彻底消失了。
更吓人的是,它每往前走一步,头顶的灯就暗一下,它走到哪个位置,哪个位置的灯就直接灭了,只剩下它身后的灯,还在忽明忽暗地亮着,照得它的影子,长长的拖在地上,扭曲得像一条蛇。
你爷爷的眼睛瞪得大大的,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,他终于明白,那个东西,从窗户外面,进到车厢里来了。它刚才在窗外盯着他,现在,它直接进来了,正朝着他走过来,要找他当替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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