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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0章 旱魃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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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盘腿坐在烧得暖烘烘的炕头,脚边卧着打盹的黄狗,奶奶坐在炕梢,就着窗户外透进来的落日余光纳鞋底,麻线穿过厚布的嗤啦声一声接着一声,爷爷坐在炕沿上,吧嗒吧嗒抽着旱烟,烟圈一圈圈飘到房梁上,混着炕洞子里冒出来的烟火气,裹得人浑身发暖。我拽了拽奶奶的衣角,缠着她给我讲个老故事,奶奶手里的针顿了顿,抬眼瞅了瞅窗外黑下来的天,又看了一眼旁边抽烟的爷爷,指尖在针头上蹭了蹭,叹了口气,跟我说,那就给你讲个那年大旱,遇上旱魃的事。这事过去快六十年了,我到现在闭上眼,还能想起那股子晒得人脱皮的日头味,还有那东西身上,一股子又干又腥的味,钻鼻子,闻一次,一辈子都忘不掉。

那年我刚嫁给你爷爷,满打满算才二十岁,开春的时候还好好的,化了冻的黑土地肥得流油,村里人都赶着节气把玉米、大豆种下去了,谁也没料到,从清明过后,天就再没掉过一滴雨。一开始大家还没当回事,东北的春天,十天半个月不下雨是常事,都想着等过阵子总会下的。可谁知道,这一等,就等了整整三个多月,别说雨了,天上连个像样的云丝都没见过,天天都是明晃晃的大日头,毒得像烧红的烙铁,从早上一露头,就烤得地上冒白烟,一直到落山,都不带歇口气的。

最先扛不住的是地里的庄稼。刚冒出头的嫩苗,先是被晒得打了蔫,叶子卷成了筒,后来就直接枯成了黄草,用手一捏,就碎成了粉末。村里人急得团团转,天天扛着锄头去地里,可浇地的河沟子,早就干得见了底,河底的泥裂成了一块一块的,口子大得能塞进去成年人的拳头,踩上去硬邦邦的,像石头。一开始大家还能挑着水桶去河沟子上游找水,后来上游也干了,连点湿泥都找不到了,就只能靠着村里的几口井活着。

村里的井,一口接一口地干。先是村东头的浅井,最先没了水,后来是村中间的两口深井,吊桶放下去,哐当哐当撞在井壁上,连点水星子都溅不上来。到最后,整个村子,就只剩下村西头那口传了好几辈的老井,还能往下渗点水。那口井深,有七八丈深,井壁都是用老石头砌的,往年不管多旱,这口井都没干过,可那年,也快扛不住了。

全村百十号人,就靠着这一口井活着。每天天还没亮,井边就排起了长队,男人们挑着水桶,女人们拿着瓦罐,都安安静静地等着,没人吵,也没人闹,大家脸上都没什么血色,嘴唇裂得全是口子,连说话都费力气。那井里的水,渗得慢,一桶水放下去,要等小半个时辰,才能打上来小半桶浑水,里面全是泥沙,挑回家之后,要倒在缸里澄大半天,才能勉强用上面那层清一点的。

那时候的水,比金子都贵。澄出来的清水,先紧着老人和孩子喝,然后是家里的壮劳力,剩下的浑水,才能用来洗点东西,洗完脸的水,还要留着洗衣服,洗完衣服的水,再喂给家里剩下的牲口。我那时候,连着一个多月,都没舍得用清水洗过脸,每天就用湿毛巾擦一下,那毛巾擦完脸,晒干了之后,硬得像块铁皮。村里的孩子,渴得直哭,可哭都哭不出眼泪,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,大人只能把澄出来的水,用勺子舀一点点,喂到孩子嘴里。

村里的牲口,一头接一头地死。先是鸡,再是猪,后来是拉车的马和牛,渴得站不起来,眼睛里全是血丝,最后倒在地上,张着嘴喘气,没一会儿就没气了。死了的牲口,没人敢吃,都用板车拉到村外的乱葬岗,随便挖个坑埋了,天太热,放不住,也没水收拾,只能赶紧埋了,免得臭了。那阵子,乱葬岗天天都有新坟头,有牲口的,也有人的。村里的老人,身体弱的,扛不住这旱,也一个接一个地走了,走的时候,嘴唇干得全是血口子,眼睛都闭不上。

你爷爷那时候,是村里最壮的小伙子,天天带着村里的男人们,去周边的村子找水,翻山越岭的,走一天的路,可周边的村子,也都一样,旱得不成样子,井都干了,别说水了,连点湿土都找不到。每次出去,他们都背着空水桶出去,又背着空水桶回来,脸上的绝望一天比一天重。有一次,他们走了整整一天,到了邻县的一条河边,往年那条河宽得很,可那年,也干得只剩个河床了,河底全是死鱼,晒成了鱼干,一碰就碎。你爷爷他们坐在河床上,坐了半个多时辰,一句话都没说,回来的时候,一个个都跟丢了魂似的。

就是从那时候起,村里开始出怪事了。

最先出事的,是村头的一户人家。那家的男人,前一天晚上,排了整整一夜的队,才挑回来两桶水,倒在水缸里,把水缸装得满满当当的,怕有人偷,还特意用木板把缸盖盖上,压了块大石头,晚上睡觉的时候,把屋门、院门都插得死死的,家里的狗就拴在水缸旁边,一有动静就会叫。可第二天早上起来,男人掀开缸盖一看,当场就傻了——满满一缸水,就剩下缸底那点浑水了,连半瓢都不到。

他当时就炸了,以为是村里有人偷水,拿着棍子就挨家挨户地骂,挨家挨户地找。那时候,水就是命,满满一缸水,够一家人活好几天的,没了水,就等于没了半条命。村里人也都跟着慌了,纷纷回家看自己家的水缸,结果又有好几户人家喊了起来,说自己家前一天挑的水,也少了一大半,有的甚至直接空了。

一开始,大家都认定了是村里有人偷水,毕竟这大旱的天,除了人,谁还会偷水?村里的人分成了几派,互相怀疑,互相指责,以前关系再好的邻居,也因为这事红了脸,甚至拿着棍子打了起来。村支书出来调解,说了半天,也没用,大家都急红了眼,谁也不信谁。最后,村里商量了个办法,每天晚上,安排四个壮小伙,分成两班,轮流在村里巡逻,守着那口老井,也守着村里有水的人家,看看究竟是谁在偷水。

你爷爷是带头的,第一天晚上,就带着村里的三个壮小伙,拿着棍子、火把,在村里巡逻。那天晚上,天很黑,没有月亮,也没有星星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只有他们手里的火把,亮着一点昏黄的光。四个人,眼睛瞪得大大的,一晚上没合眼,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,来来回回走了几十趟,连个影子都没看到。村里静悄悄的,除了他们的脚步声,连狗叫都没有,那些狗,不知道怎么回事,一到晚上,就缩在窝里,夹着尾巴,一声都不敢叫。

天快亮的时候,他们四个,就守在老井旁边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井口,生怕有人过来偷水。可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,怪事发生了。你爷爷后来跟我说,他当时就看着井里的水面,明明前一天晚上,还有大半井水,就那么眼睁睁地,一点点往下降,水面平平稳稳的,连个波纹都没有,就像有什么东西在井底下,一口一口地把水吸走了。不到半个时辰,井里的水,就下去了一大截,比全村人一天用的水都多。

四个大小伙子,当时就吓得浑身发冷,手里的火把都差点掉在地上。你爷爷胆子最大,拿着火把凑到井口,往里面照,井里黑黢黢的,只有火把的光,映在光秃秃的井壁上,什么都看不到,只感觉到一股又干又热的风,从井底下吹上来,烤得人脸疼,明明是凌晨,天最凉的时候,那风却比中午的日头还热。

这事一传开,全村人都炸了锅。之前还在互相指责偷水的人,都闭了嘴,脸上全是慌色。大家终于明白,这水,根本不是人偷的。人偷水,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,不可能在四个人的眼皮子底下,把井里的水吸走那么多,更不可能把插着门的院子里的水缸弄空。

从那天起,村里的怪事,越来越多,越来越吓人。

先是村里的鸡,一到晚上,就死活不肯进窝,全都缩在院子的墙角,挤成一团,浑身发抖,不管怎么赶,都不进窝,天不亮,就扯着嗓子叫,叫得撕心裂肺的,那声音,根本不是正常的鸡叫,惨得很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然后是村里的狗,白天还好好的,一到晚上,就对着村外乱葬岗的方向,呜呜地叫,叫得嗓子都哑了,却不敢往前迈一步,夹着尾巴,身子抖得像筛糠,有的狗,甚至直接吓尿了,缩在窝里,连头都不敢伸出来。

没过两天,就有人家的鸡丢了。晚上还好好地缩在墙角,第二天早上起来,就没了,院子的门插得好好的,院墙也没有被爬过的痕迹,就那么凭空消失了。大家拿着火把,找了大半天,最后在村外乱葬岗的边上,找到了那只鸡。可找到的时候,那鸡已经不是鸡了,浑身的毛都脆了,身体干得像块枯木,就像在太阳底下晒了好几个月一样,一点水分都没有,连血都没有一滴,就那么轻飘飘地躺在地上,用手一碰,就碎了。

大家当时就吓得往后退,没人敢碰那只鸡。好好的一只鸡,一晚上的功夫,怎么可能变成这样?就算是放在太阳底下晒,也不可能晒得这么干,更何况是晚上,没有太阳,还凉飕飕的。

这事还没过去,又有好几户人家的狗丢了。和那只鸡一样,都是晚上消失的,最后都在乱葬岗附近找到了,全变成了干的,轻飘飘的,一点水分都没有,身上没有伤口,也没有被咬过的痕迹,就像浑身的水汽,都被什么东西吸干了一样。

村里的人,彻底慌了。家家户户,天一黑,就把门插得死死的,用粗木头顶住,大人孩子都缩在炕上,连大气都不敢喘,一点动静都能吓得一哆嗦。晚上再也没人敢出门了,就算是尿急,也只能尿在屋里的尿盆里,谁也不敢踏出屋门一步。

可就算是这样,还是出事了。

那天晚上,天还是一样的黑,一点光都没有。村里一个老头,家里的孙子渴得快不行了,哭着要水喝,家里的水缸空了,老头心疼孙子,就想着,趁着天还没亮,去老井那边,排队等点水,给孙子喝。他没敢跟家里人说,怕他们不让去,就自己偷偷地拿了水桶,开了院门,往村西头的老井走。

他这一出去,就再也没回来。

第二天早上,家里人醒了,发现老头不见了,水桶也没了,当场就急了,喊了村里的人,拿着火把,到处找。大家从村里找到村外,从井边找到乱葬岗,找了整整三天,把方圆几里地都翻遍了,最后,在乱葬岗最里面,一个孤零零的坟包旁边,找到了老头的水桶,还有一只他穿的布鞋。

人没了。

地上没有血迹,也没有挣扎的痕迹,只有几个浅浅的脚印。那脚印很怪,不是老头的脚印,老头穿的是布鞋,脚印是方的,可地上的脚印,是光着脚踩出来的,脚趾头特别长,比正常人的脚趾长一倍还多,印在干得硬邦邦的土里,却浅得很,就像踩上去的东西,没什么重量一样,风一吹,上面的浮土就盖上去了。

老头就这么凭空消失了,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

村里的气氛,一下子就降到了冰点,绝望像一张大网,把整个村子都罩住了。大家都知道,村里来了不干净的东西,可没人知道那是什么,也没人知道该怎么办。以前村里遇上什么邪门事,都会找邻村会看事的人过来,可那年,大旱,路都干得裂了口子,邻村离着十几里地,别说走过去了,就算走过去了,人家也自身难保,根本不会过来。更何况,那阵子,周边的村子,也都在死人,也都在出怪事,谁也顾不上谁。

老头失踪后的第四天,又出事了。

那天晚上,村里安排了六个壮小伙,分成三班,在村里巡逻,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棍子,还有火把,两两一组,不敢落单。后半夜的时候,其中一组的两个小伙,走到村东头的时候,其中一个小伙,尿急,就想着去旁边的玉米地里解决一下,另一个小伙说,别去了,就在路边解决吧,太吓人了。那个小伙说,没事,我就在边上,两步就回来,你在这等着我,别走开。

他就这么走进了玉米地,玉米早就枯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玉米杆,风一吹,哗啦哗啦地响,听得人心里发毛。外面的小伙,手里举着火把,眼睛盯着玉米地的入口,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。可他等了足足有一刻钟,里面的小伙,还是没出来,也没一点动静。

他当时就慌了,喊着那个小伙的名字,喊了好几声,里面一点回应都没有。他壮着胆子,举着火把,走进了玉米地,里面全是枯了的玉米杆,挡着视线,他走了没两步,就看到了那个小伙。

那个小伙,就躺在玉米地的地上,眼睛睁得大大的,死死地盯着天上,嘴巴张得老大,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,想喊,却没喊出来。他的身体,已经完全干了,皮肤皱巴巴地贴在骨头上,就像一张皮裹着一副骨架,浑身一点水分都没有,连血都没有,手里的棍子,还紧紧地攥着,人却已经没气了。从他走进玉米地,到被发现,不过一刻钟的功夫,一个一百多斤的壮小伙,就变成了一具轻飘飘的干尸。

举着火把的小伙,当场就吓疯了,尖叫着转身就跑,连滚带爬地跑回村里,喊着“死人了!死人了!”,嗓子都喊破了。

村里的人,都被喊醒了,拿着火把跑过来,看到地上的干尸,全都吓得脸色惨白,浑身发抖,有胆子小的,当场就吐了,还有的女人,直接哭了出来,绝望的哭声,在黑漆漆的夜里,传得很远,听得人心里发酸。

那天晚上,全村人都没睡觉,家家户户都点着灯,男人们拿着棍子、锄头,聚在村口,守着,女人们抱着孩子,缩在屋里,哭着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大家都知道,再这么下去,全村人都得死,不是渴死,就是被那东西害死,可没人知道,那东西到底是什么,到底该怎么对付。

就在大家都绝望的时候,村里一个活了八十多岁的老人,拄着拐杖,颤巍巍地走了过来。老人一辈子都在村里,年轻的时候,走过南闯过北,见过不少事,村里的人,都很敬重他。老人看着大家,叹了口气,浑浊的眼睛里,全是沉重,他说,孩子们,我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了。这是遇上旱魃了。

旱魃这两个字,当时在场的人,有一半都没听过。大家都围着老人,问,旱魃是什么?

老人坐在石头上,喘了口气,跟大家说,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事,我年轻的时候,听我爹说过一次。说人死了之后,要是死的时候,心里憋着天大的怨气,没地方撒,又埋在了不对的地方,见不到天日,尸体就不会烂,时间长了,就会变成旱魃。这东西,是天底下最干的东西,能吸走方圆百里的水汽,它在哪里,哪里就会大旱,一滴雨都不会下。它白天躲在坟里,不出来,一到晚上,就出来,吸水里的潮气,吸活人的精气,只要有它在,咱们这地方,就永远别想下雨,咱们所有人,最后都得被它吸干了,变成干尸。

老人的话,像一道惊雷,炸在所有人的头上。大家瞬间就明白了,为什么这大旱,持续了三个多月,一滴雨都不下;为什么村里的水,会莫名其妙地消失;为什么鸡和狗,会变成干尸;为什么好好的人,会失踪,会变成一具干尸。所有的事,都对上了。

有人颤巍巍地问老人,那……那这东西,该怎么对付啊?咱们……咱们能打得过它吗?

老人说,老辈人传下来的,旱魃这东西,刀砍不动,枪打不穿,不怕棍子,不怕锄头,寻常的东西,根本伤不了它分毫。它就怕一样东西——火。只有用大火,把它连带着尸体,烧得干干净净的,烧成灰,一点渣都不剩,才能彻底弄死它,只有它死了,老天才会下雨,咱们才能活下来。

那……那它在哪里?有人问。

老人说,它白天就躲在坟里,它的坟,和别的坟不一样。老辈人说,旱魃的坟,有三个记号。第一,坟头不长草,哪怕周围的草都长疯了,它的坟上,一根草都不会长,全是干土;第二,不管天多旱,别的坟的土,都干得硬邦邦的,裂口子,它的坟头的土,永远是松的,像是里面有东西在动;第三,它吸水汽,也吸火气,晚上拿着火把,去乱葬岗,挨个坟头照,哪个坟头,火把的火苗往坟里歪,往坟里吸,哪个坟,就是它的窝。

老人说完,现场静得可怕,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,还有风吹过玉米地的哗啦声。大家都知道,要想活命,就得去乱葬岗,找到旱魃的坟,把它挖出来,用火烧了。可挖坟掘墓,本就是大忌,更何况,挖的是旱魃的坟,那里面躺着的,是能吸人精气的怪物,一个不小心,就会把命丢在那里。

没人说话,没人敢应声,大家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脸上全是害怕,全是犹豫。

就在这个时候,你爷爷往前站了一步,手里攥着锄头,咬着牙,大声说,我去!不挖,咱们都得死在这里!咱们村里,已经死了这么多人了,再不弄,剩下的人,都活不成了!大人能扛,孩子能扛吗?老人能扛吗?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全村的人,都死在这!

你爷爷的话,像一把火,点燃了大家心里的那点劲。几个年轻的壮小伙,也跟着往前站了一步,说,我们也去!跟它拼了!不拼也是死,拼了,说不定还有活路!

越来越多的人站了出来,男人们都拿着锄头、镐头、铁锹,眼里的害怕,慢慢变成了狠劲。人被逼到绝路上了,就什么都不怕了,反正左右都是死,不如拼一把。

当天晚上,天刚擦黑,你爷爷就带着村里二十多个壮小伙,拿着家伙事,还有火把、煤油,准备去乱葬岗。我当时拉着你爷爷的胳膊,手都抖了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,我说,你别去,太危险了,我害怕。你爷爷拍了拍我的手,说,没事,我必须去,我不去,咱们都得死,你也活不成。放心,我肯定回来。

我知道拦不住他,就回家,把家里藏着的半瓶煤油,全都拿了出来,塞给他,又把家里的柴火,抱了一大捆出来,给他们带上。村里的其他人家,也都把家里剩下的煤油,全都拿了出来,还有能烧的柴火、炕席,全都抱了出来,给他们带上。我跟他们说,老辈人说这东西怕火,多带点煤油,多带点火,一定能烧死它。

你爷爷他们二十多个人,举着火把,浩浩荡荡地出了村,往村外的乱葬岗走。我和村里的女人、老人、孩子,都站在村口,看着他们的火把,一点点消失在黑夜里,心都提到了嗓子眼,手紧紧地攥在一起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
那乱葬岗,就在村外两里地的一片荒地上,村里死了人,还有死了的牲口,都埋在那里,荒草丛生,坟包一个挨着一个,平时白天,都没人敢往那边去,更何况是晚上,还是去挖旱魃的坟。

你爷爷后来跟我说,他们二十多个人,走到乱葬岗边上的时候,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那乱葬岗里,静得可怕,一点声音都没有,连虫叫都没有,平时晚上,那里还有蛐蛐叫,还有猫头鹰叫,可那天晚上,什么声音都没有,死一样的静,只有风吹过荒草的声音,呜呜的,像人在哭。

天上没有月亮,没有星星,黑得像泼了墨,只有他们手里的火把,亮着一点昏黄的光,照得周围的坟包,一个个黑乎乎的,像蹲在地上的人,一个个都低着头,盯着他们,看得人头皮发麻。

你爷爷咬了咬牙,说,走!都跟紧了,别落单!拿着火把,挨个坟头照!

二十多个人,紧紧地靠在一起,举着火把,一步一步地往乱葬岗里面走,挨个坟头照过去。他们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手里的家伙事,攥得紧紧的,手心全是汗。

一个坟,两个坟,三个坟……他们走了半个多时辰,照过了上百个坟包,都没什么异常。那些坟包,要么长着荒草,要么土干得硬邦邦的,火把照过去,火苗都是直直的,没有一点异样。

就在大家都有点慌,以为找错了地方的时候,走在最前面的你爷爷,突然停住了脚步。

他们走到了乱葬岗的最里面,那里孤零零地立着一个坟包,和其他的坟,离得都很远,孤零零的,像个被人丢下的东西。

那个坟包,和其他的坟,完全不一样。

周围的坟,哪怕再荒,坟头上都长着点干草,可这个坟包,光溜溜的,一根草都没有,全是干得发白的土,干干净净的,连点杂草的根都看不到。

更吓人的是,你爷爷手里的火把,刚一靠近那个坟包,原本直直的火苗,突然一下子就歪了,直直地往坟头那边倒,就像有什么东西,在坟里面,使劲地吸着火苗一样,火把的光,瞬间就暗了不少,连火焰都变小了。

紧接着,所有人都感觉到了,一股又干又热的风,从那个坟包里面吹了出来,吹在脸上,像被火烤了一样,烫得慌。明明是晚上,天凉得很,可那股风,却比中午最毒的日头,还要烤人,吹得人嘴唇瞬间就干了,连呼吸都觉得烫嗓子。

就在这个时候,坟包里,传来了一阵声音。

刺啦……刺啦……

那声音,很轻,却很清晰,像是有人用指甲,在一下一下地挠土,又像是在挠木头,听得人耳朵发痒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
这声音,就是村里的人,晚上经常听到的,从乱葬岗方向传过来的声音!

二十多个人,当时就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,手里的火把都晃了起来,有胆子小的,腿都软了,要不是旁边的人扶着,直接就瘫在地上了。

你爷爷咬着牙,手里攥紧了镐头,往前又走了两步,举着火把,照着那个坟包,大声说,就是这里!这东西,就在这里面!

大家都定了定神,看着那个坟包,眼里的害怕,慢慢变成了狠劲。找了这么久,终于找到了,就是这东西,害得他们大旱了三个多月,害得村里死了这么多人,害得他们家破人亡,现在,终于找到它的窝了。

你爷爷喊了一声,挖!

一声令下,二十多个壮小伙,拿着镐头、铁锹,就冲了上去,对着那个坟包,就挖了起来。

镐头砸在土上,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,可奇怪的是,那坟包的土,看着干得发白,硬邦邦的,可一镐头下去,却松得很,像挖在棉花上一样,一点都不费劲。挖出来的土,更是吓人,明明是晚上,天凉得很,可那土,却是热的,烫手,拿在手里,像刚从太阳底下晒过的一样,烫得人攥不住。

越往下挖,土就越热,那股子又干又腥的臭味,也越来越浓,从坟里面冒出来,钻鼻子,闻得人头晕恶心,胃里翻江倒海的,有几个人,当场就蹲在一边吐了,吐完了,抹了抹嘴,又拿起家伙事,接着挖。

挖了没多深,铁锹就带出来了东西。是长长的黑头发,一缕一缕的,缠在铁锹上,黑得发亮,看着就吓人。大家心里都咯噔一下,可手上没停,接着挖,越往下挖,头发就越多,一铁锹下去,能带出来一大团黑头发,缠在一起,像一团黑蛇一样,看得人头皮发麻。

再往下挖,土里又出现了指甲。黑黢黢的,又尖又长,混在热土里,一节一节的,看着就像野兽的爪子一样。

这时候,坟里面的刺啦刺啦的声音,越来越响,越来越近,就在耳边,像是就在坟包底下,一下一下地挠着,听得人心脏都要跳出来了。

挖了大概有一人多深的时候,最前面的人,手里的镐头,突然哐当一声,碰到了硬东西,发出了沉闷的响声,不是土,是木头。

挖到棺材了!

大家都停了下来,喘着气,举着火把,往坑里面照。坑底,躺着一口棺材,黑漆的,看着很厚,埋在地下好几年了,可那棺材,居然一点都没烂,连漆都没掉,亮堂堂的,和新的一样,一点腐朽的痕迹都看不到。

更吓人的是,那棺材板,是烫的。离着还有好几步远,就能感觉到一股热浪,从棺材上冒出来,烤得人脸疼。有个小伙,壮着胆子,伸手碰了一下棺材板,当场就嗷的一声,把手缩了回来,手上烫出了一个大水泡,那棺材板,烫得像放在火里烧过一样。

就在这个时候,棺材里面,传来了清晰的刺啦声,一下一下的,是指甲挠棺材板的声音,就在大家的耳朵边上,听得清清楚楚。

所有人都吓得往后退,没人敢上前,没人敢开棺材。大家都知道,棺材里面躺着的,就是那个旱魃,就是那个害死了村里好几个人,害得全村人活不下去的怪物。现在,它就在这口棺材里,就在大家的眼皮子底下。

你爷爷深吸了一口气,把手里的镐头递给旁边的人,拿起了一根撬棍,说,都让开!我来开!都到这一步了,不开,咱们之前的罪,都白受了!咱们死的人,都白死了!今天,必须把这东西弄出来,烧了它!

大家都看着你爷爷,给他让开了一条路。你爷爷拿着撬棍,走到棺材边上,咬着牙,把撬棍的尖头,插进了棺材盖和棺材身的缝隙里,然后,用肩膀顶住撬棍,使劲往下压,全身的力气都用上了。

吱呀——

一声刺耳的响声,棺材盖被撬开了一条缝。

就在棺材盖被撬开的那一瞬间,一股滚烫的热浪,从那条缝里猛地冲了出来,带着一股子浓得化不开的、又干又腥的臭味,像一个大嘴巴子,狠狠扇在所有人的脸上。冲在最前面的你爷爷,当场就被冲得往后退了两步,差点摔在坑里。旁边的几个人,手里的火把,被那股热浪一冲,瞬间就灭了好几个,剩下的火把,火苗也变得小小的,忽明忽暗的,随时都要灭的样子。

有好几个人,被那股臭味熏得,当场就蹲在地上,哇哇地吐,把胃里的东西,全都吐出来了,连酸水都吐出来了,还是止不住地恶心。那味道,太冲了,又腥又臭,还带着一股子焦糊味,钻鼻子,闻一口,脑袋就晕得不行,天旋地转的。

你爷爷缓了缓,咬着牙,又拿起撬棍,使劲一撬。

哐当一声,厚厚的棺材盖,被他直接撬得翻了过去,掉在了坑边的地上,扬起了一片热土。

棺材,彻底打开了。

二十多个人,举着火把,凑到坑边,往棺材里面一看。

所有人,在那一瞬间,都像被冻住了一样,浑身僵硬,连呼吸都停了。手里的火把,晃来晃去,照在棺材里,每个人的脸,都变得惨白,眼睛瞪得大大的,里面全是恐惧,全是不敢置信。

棺材里,躺着一个女人。

看身上穿的寿衣,还有棺材的样子,这女人,至少死了有三四年了。按道理说,埋在地下三四年,尸体早就烂得只剩骨头了,可棺材里的这个女人,尸体一点都没烂,完完整整的,连一点腐烂的痕迹都没有。

她的脸,白白的,甚至还带着点红晕,嘴唇红红的,像刚化了妆一样,就像睡着了一样,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。可仔细一看,那白,不是活人的白,是那种蜡像一样的白,没有一点血色,皮肤得很。

她的头发,长得吓人,黑黢黢的,从棺材里溢了出来,拖到了坑底,把整个棺材底都填满了,缠在她的身上,一圈一圈的,像黑色的蛇一样。她的指甲,更是吓人,又尖又长,黑黢黢的,长得都卷了起来,绕了好几个圈,尖尖的指甲头,直接戳进了棺材的底板里,把厚厚的实木棺材板,都戳穿了,看得人浑身发冷。

她的眼睛,是半睁着的。黑黢黢的眼珠子,没有一点神采,直勾勾地盯着坑口的方向,盯着他们这些人。嘴角,还往上扬着,带着一丝笑,那笑,不是活人的笑,僵硬得很,诡异得很,就像贴在脸上的一样,看得人头皮发麻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
整个棺材里,没有一点潮气,干得要命,连棺材板里面,都是干的,没有一点腐烂的水渍。整个棺材,都烫得吓人,像个烤炉一样,那女人的身体,更是冒着热气,明明是死人,却像个烧红的烙铁一样,烤得周围的空气都扭曲了。

就在大家都吓得浑身僵硬,连话都说不出来的时候。

棺材里的那个女人,那半睁着的眼睛,突然一下子,全睁开了。

那双眼睛,黑黢黢的,没有一点眼白,全是黑的,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,在火把的光线下,闪着诡异的光。她的眼珠子,快速地转了一圈,最后,死死地定格在了站在最前面的你爷爷身上。

紧接着,她那只长着长长黑指甲的手,突然一下子,从棺材里抬了起来,带着一股滚烫的热风,朝着你爷爷的脸,狠狠抓了过来!

那速度,快得吓人,根本看不清动作,只看到一道黑影,带着尖指甲,就到了你爷爷的眼前。

你爷爷反应快,下意识地往后一仰,整个人摔在了坑边的地上。

咔嚓一声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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