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1章 主梁(1/2)
我那时候才刚到炕沿高,晚上吃完饭,碗一推就往炕里钻,裹着奶奶缝的厚棉袄,把半个脸都埋进领子里,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坐在炕桌对面的奶奶。爷爷在炕梢靠着墙,手里攥着那杆用了几十年的旱烟袋,烟袋锅子在火盆里点着了,一明一暗的,火星子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。奶奶端起炕桌上的搪瓷缸子,喝了一口热水,清了清嗓子,就给我讲了这么个事儿。那事儿是她年轻时候亲眼见的,半分假都没有,就发生在隔壁屯子那户要给儿子盖新房娶媳妇的人家身上。
那时候还是生产队刚散了没几年,家家户户都憋着一股劲种地,攒钱,日子一天天好起来,家里有儿子的,头等大事就是盖三间大瓦房,给儿子娶媳妇。那户人家姓周,村里人都叫他老周,种了一辈子地,脸朝黄土背朝天,手里攥着的每一分钱,都是从地里抠出来的,就为了给独苗儿子攒钱盖房娶媳妇。
老周的儿子那年二十一,说好了一门亲事,女方家别的要求没有,就一条,必须盖三间坐北朝南的大瓦房,带独门独院的,不然闺女不嫁。老周当场就拍了胸脯,说没问题,别说三间,就是五间,他也给盖起来。
话是说出去了,可盖房子不是张嘴就来的事,从批宅基地,到脱坯、拉砖、买木料、请工匠,哪一样都得花钱,哪一样都得操心。老周为了这房子,提前两年就开始准备了,先是找村里批了宅基地,就在屯子东头,地势高,敞亮,前后都不挡光,是屯子里最好的一块宅基地。然后就开始脱坯,东北农村盖房,墙都是里生外熟,里面是土坯,外面砌一层砖,保暖又结实。老周每天天不亮就起来,和泥、脱坯,太阳落山了还不收工,整整一个夏天,脱了上万块土坯,整个人晒得像黑炭一样,瘦了十几斤,手上的茧子磨破了一层又一层,血泡干了又起,可他看着那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土坯,笑得合不拢嘴,觉得再累都值。
坯脱好了,就开始拉砖,老周赶着牛车,去三十多里外的砖窑拉砖,一趟拉一千块,来回要大半天,天不亮就走,月亮出来了才回来,整整拉了半个月,才把盖房用的砖拉够,院子里堆得像小山一样。然后就是买木料,房架子、椽子、门窗,都得用木料,老周跑遍了周边的几个林场,对比了价钱,选了最好的落叶松,一根一根的挑,有一点虫眼、一点弯的都不要,生怕房子盖得不结实。
所有的木料都备齐了,就差最关键的一样——主梁。
东北农村盖房,老辈传下来的讲究里,主梁是房子的主心骨,是一家人的根,半点都不能马虎。主梁得用红松,红松木质硬,笔直,耐腐蚀,不爱变形,而且老辈人都说,红松长在深山里,吸了几十年的日月精华,有正气,能镇住房子。而且主梁必须是整根的,不能拼接,不能有死结,不能有弯,从头到尾顺顺当当的,就像一家人的日子,得顺顺利利的,不能有堵心的地方。
老周早就看好了主梁,就在后山的红松林里,有一棵长了四十多年的红松,笔直笔直的,像箭一样插在山上,一搂多粗,从头到尾没有一个结疤,没有一点弯,站在树底下往上看,树梢都快戳到天上去了。老周冬天的时候,踩着没膝盖的大雪,上山看了好几趟,围着树转了一圈又一圈,用手量了又量,嘴里念叨着,好树,真是好树,就是给我儿子盖房当梁用的。
他早就跟林场的护林员打好了招呼,交了钱,办了手续,就等开春雪化了,山路能走了,就把树砍下来,拉回家。可谁知道,人算不如天算,开春雪化了,老周带着几个小伙子,扛着锯子斧头上山,到了地方一看,当场就傻了。
那棵他盯了小半年的红松,没了,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树桩,树桩上的锯印还新鲜着,带着松油的清香,树桩周围的雪地上,还有拖拉机的轮胎印,明明白白的,树被人偷砍了,拉走了。
老周看着那个树桩,腿一软,就瘫在了雪水里,眼泪当场就流下来了。他一辈子老实本分,没跟人红过脸,没占过别人一点便宜,辛辛苦苦攒了一辈子钱,就为了给儿子盖房娶媳妇,好不容易看好了主梁,结果被人偷了,这不是要他的命吗?
几个小伙子赶紧把他扶起来,劝他,说叔,别着急,咱再找,山里这么多树,肯定能找到合适的。可老周心里清楚,深山里的红松,长得笔直、没有结疤、粗细正好的,哪有那么好找?这棵树,是他跑遍了整个后山,才找到的最合适的一棵。
从山上回来,老周就像丢了魂一样,饭也吃不下,觉也睡不着,天天骑着自行车,往周边的屯子跑,往山里跑,就为了找一根合适的主梁。脚蹬自行车蹬得磨出了血泡,破了,沾在袜子上,一动就钻心的疼,可他不管,还是天天跑,跑了整整半个月,周边的几个林场,十几个屯子都跑遍了,也没找到一根合适的,不是太细,就是有弯,要么就是有死结,没有一根能比得上他被偷的那棵。
眼看着儿子的婚期越来越近,盖房的日子都定好了,工匠都请了,就差主梁了,要是再找不到,房子就没法开工,婚期就得拖,女方家要是不高兴,婚事黄了,他这辈子都没法安心。老周急得满嘴燎泡,头发都白了一大半,天天唉声叹气,晚上坐在炕沿上,一袋接一袋的抽旱烟,抽到天亮。
就在老周快要绝望的时候,他一个远房亲戚给他带了个信,说邻村有户人家,有一根现成的红松主梁,本来是给儿子盖房用的,结果儿子突然接了他爹的班,去城里工厂上班了,户口都迁走了,房子不盖了,那根梁就闲下来了,想卖掉,问老周要不要去看看。
老周一听,当场就来了精神,就像快淹死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,饭都没吃,借了辆自行车,蹬了二十多里地,就去了邻村那户人家。到了地方,那户人家的男主人把他领到院子里,掀开盖在梁木上的厚苫布,老周一看,眼睛当场就直了。
那是一根红松主梁,比他之前被偷的那根还要粗,还要直,从头到尾,顺顺当当的,没有一点弯,表面打磨得光溜溜的,泛着红松特有的油光,用手一摸,细腻得很。老周围着梁木转了一圈又一圈,从头到尾摸了个遍,除了梁木中间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死结,别的地方,一点毛病都没有,完美得挑不出一点错。
老周当时心里的石头一下子就落了地,高兴得嘴都合不拢,赶紧问价钱。那户人家的男主人说,本来买这根梁,连砍带拉,花了八十块钱,现在不盖房了,留着也没用,就给六十块钱就行。老周一听,更高兴了,这价钱,比他自己去山里买树砍树,便宜多了,当场就掏了钱,交了定金,说第二天就雇拖拉机来拉。
那户人家的男主人收了钱,笑着跟他说,这梁是好梁,放了好几年了,一直好好的架在木马上,没淋过雨,没沾过地,绝对结实。老周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找着主梁的高兴,根本没多想,也没问这根梁到底是哪来的,为什么放了好几年,为什么这么好的梁,卖这么便宜。他要是那时候多问一句,后来的那些事,根本就不会发生。
第二天一早,老周就雇了村里的拖拉机,去邻村把那根主梁拉回了家。拉回来的时候,村里好多人都来看,围着梁木看,都夸老周有福气,找了这么好的一根梁,说这梁一上,房子肯定结实,儿子的婚事肯定顺顺利利的,以后儿孙满堂,大富大贵。老周听着大家的夸奖,笑得合不拢嘴,之前的烦心事,全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。
按照老辈传下来的讲究,主梁拉回来之后,不能落地,必须架在木马上,离地面至少半人高,不能被人从上面跨过去,尤其是女人和小孩,不能往梁上坐,不能沾脏东西,不能沾血,更不能让猫狗之类的牲畜碰。老周把这些讲究记得牢牢的,找了两个粗壮的实木木马,把主梁架得高高的,离地面有半人多高,又找了厚厚的苫布,把梁木盖得严严实实的,怕下雨淋了,怕露水打了,怕太阳晒了。每天早上起来,第一件事就是去院子里看梁木,晚上睡觉前,也要去看好几遍,像护着自己的命根子一样,半点都不敢马虎。
房子很快就开工了,老周请了村里最好的掌墨师傅,姓李,五十多岁,干了一辈子木匠,村里盖房子,十有八九都是请他掌墨,手艺好,人也实在,眼睛毒得很,木头好不好,直不直,有没有毛病,他一眼就能看出来。掌墨师傅带着四个徒弟,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,手脚麻利,干活利索。
东北农村盖房,都是互相帮工,谁家盖房,乡亲们都主动过来帮忙,管饭就行,不用给工钱。开工那天,村里来了二十多个小伙子,扛着锄头、铁锹、扁担,过来帮忙,和泥、砌墙、立房架子,人多力量大,干得飞快。老周的媳妇,带着村里的几个妇女,在厨房忙活,大铁锅烧得旺旺的,蒸玉米面窝头,炖土豆白菜,隔两天就炖一次肉,都是年前杀的年猪的五花肉,炖得烂烂的,香得满屯子都能闻见。每天吃饭的时候,院子里摆好几桌,大家坐在一起,喝酒,吃肉,说笑,热闹得很,老周看着一天天起来的墙,一天天立起来的房架子,心里美滋滋的,觉得日子越来越有盼头。
房子盖得很顺利,不到一个月,四面墙就砌起来了,房架子也立好了,就差最关键的一步——上梁。
上梁是盖房子最关键的环节,老辈传下来的讲究,上梁顺不顺,直接关系到以后一家人的日子顺不顺,所以半点都不能马虎。首先得择吉时,老周请了村里最年长的长辈,查了黄历,结合老周一家人的生辰八字,定了最好的日子,农历四月十六,双日子,吉时是巳时,也就是上午九点到十一点,那时候太阳正好,阳气最盛,上梁最稳妥。
日子定好了,就开始准备上梁要用的东西。首先是红布,要三尺三的大红布,不能有一点破损,一点污渍,必须是全新的,老周特意去公社的供销社,扯了最好的大红布,一尺都不少。然后是五帝钱,要顺治、康熙、雍正、乾隆、嘉庆五个朝代的铜钱,得是流通过的,老辈人说,流通过的铜钱,沾了万人的手气,有正气,能镇宅。老周提前半个月,就挨家挨户的找,凑齐了五个品相最好的铜钱,用红绳串了起来。还有五谷杂粮,黄豆、高粱、小米、玉米、麦子,一样都不能少,装在红布缝的小口袋里,寓意五谷丰登,吃喝不愁。还有“上梁大吉”的红纸,找了村里写字最好的老先生,用磨得浓浓的墨,一笔一划写的,工工整整,四个大字,苍劲有力。还有上梁用的小馒头,要九十九个,乒乓球大小,白白胖胖的,寓意长长久久,圆圆满满,得在上梁前一天晚上蒸好,不能过夜。还有鞭炮,买了好几挂最长的,上梁的时候放,越响越好,能驱邪,能热闹,让全屯子的人都知道,老周家上梁了,日子红火。
上梁前三天,出了一件小事,那时候谁都没当回事,现在想起来,那就是最早的预兆。
那天晚上,下了点小雨,夜里很静,只有雨打在树叶上的沙沙声。老周晚上起夜,去院子里的茅房,路过主梁的时候,听见梁木那里,传来了很轻很轻的声音,“咯吱,咯吱”,像有人用指甲,在木头上一下一下的划,声音很轻,但是夜里太静了,听得清清楚楚。
老周当时就停住了脚步,心里咯噔一下,拿手电筒照了过去。光柱扫过,主梁好好的架在木马上,苫布盖得严严实实的,周围什么都没有,只有墙角的几只蛐蛐在叫,雨丝在手电筒的光柱里飘着。老周走过去,把苫布掀开,摸了摸梁木,光溜溜的,没有一点划痕,好好的。他以为是风吹的,或者是老鼠在上面爬,就没当回事,把苫布重新掖好,就回屋了。
可是回屋之后,老周翻来覆去的,怎么都睡不着,脑子里全是刚才那“咯吱咯吱”的声音。他干了一辈子农活,跟木头打了一辈子交道,老鼠啃木头的声音,风吹木头的声音,他闭着眼睛都能听出来,刚才那声音,根本不是,那声音太匀了,一下一下的,轻重都一样,就像人拿着指甲,故意在木头上划,一下,又一下。
老周想了半天,越想心里越犯嘀咕,可转头一想,马上就要上梁了,大喜的日子,别自己吓自己,肯定是听错了,风吹的,就逼着自己闭眼睡觉,可一闭眼,就是那“咯吱咯吱”的声音,折腾了一晚上,天快亮了才睡着。
第二天早上,老周起来,第一件事就是去看主梁,梁木好好的,一点划痕都没有,苫布也盖得好好的,跟昨天一模一样。他松了口气,觉得自己肯定是昨天太累了,晚上听错了,就把这事抛到了脑后,忙着准备上梁的事去了。
上梁前一天,掌墨师傅带着徒弟们,过来验梁,给梁木弹线,定卯眼,这是上梁前最关键的一步,主梁的尺寸,一丝一毫都不能差,差一点,就安不进房架里。掌墨师傅拿着他用了几十年的墨斗,墨斗是红木的,磨得油光锃亮,是他吃饭的家伙。他让两个徒弟,扶着梁木的两头,把墨线拉直,从梁头弹到梁尾,一根笔直的黑线,一点弯都没有,掌墨师傅点了点头,说这梁是好梁,够直,够结实。
然后,掌墨师傅顺着梁木,用手一点点的摸,从头到尾,摸得仔仔细细,不放过一点地方。摸到梁木中间的位置,他停住了,皱起了眉头,手指在那个小小的死结上,来回摸了好几遍。
老周赶紧凑过去,问,李师傅,怎么了?有啥问题?
掌墨师傅抬起头,看着老周,说,老周,按老辈传下来的讲究,主梁的中间,也就是梁腰的位置,是房子的主心骨,不能有死结。这梁别的地方都好,就这里,有个死结,不太好。
老周一听,当时就急了,说,李师傅,就这么个小疙瘩,比指甲盖还小,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,能有啥问题?这梁这么结实,别说一个小疙瘩,就是十个八个的,也撑得住三间房,绝对没问题。
掌墨师傅又劝了他两句,说,老周,不是结实不结实的事,是老辈的讲究。主梁就跟人的脊梁骨一样,得顺顺当当的,不能有堵心的地方,有个死结,就像人心里堵了个疙瘩,以后日子过得不顺畅。要不,咱再找找,换一根?
老周头摇得像拨浪鼓,说,换?怎么换?明天就要上梁了,吉时都定好了,工匠都请了,乡亲们都通知了,现在去哪找合适的梁?再说我儿子婚期都定了,耽误不起啊。就用这个,没事,我不信那些,只要梁结实,房子就塌不了,日子就能过好。
老周平时是个和气人,很少跟人红脸,这次是真急了,脸都红了,脖子上的青筋都起来了。掌墨师傅看着他这样,也没办法,毕竟房子是老周的,主家说了算,他只是个干活的,就叹了口气,没再劝,只是摇了摇头,继续给梁木弹线,定卯眼,只是脸色,一直不太好看。
老周那时候,满脑子都是第二天上梁的事,根本没把掌墨师傅的话放在心上,他觉得,就是一个小小的死结,根本不算事,等房子盖好了,儿子娶了媳妇,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,什么讲究不讲究的,都是虚的。他要是那时候,听了掌墨师傅的话,换一根梁,后来的那些事,也不会发生。
很快,就到了上梁的日子。
天刚蒙蒙亮,屯子里的乡亲们就都来了,老周家的院子里,挤满了人,帮忙的,看热闹的,大人小孩,男男女女,里三层外三层的,热闹得很。厨房里面,老周的媳妇,带着村里的七八个妇女,忙得脚不沾地,大铁锅烧得旺旺的,火苗子窜得老高,锅里蒸着上梁用的小馒头,白白胖胖的,冒着热气,香得很。旁边的锅里,炖着五花肉,还有两条大鲤鱼,是上梁祭梁用的,活的,鱼嘴里还含着红纸包的铜钱,寓意年年有余。
掌墨师傅带着四个徒弟,早早的就来了,都换上了干净的新衣服,腰里都系着红布,这是老辈的讲究,上梁的时候,匠人腰里系红布,能避晦气,保平安。掌墨师傅先指挥着几个小伙子,把供桌摆到了新房的正堂门口,供桌是村里最好的八仙桌,擦得干干净净的,一尘不染。供桌上,摆上了祭品,带猪尾巴的猪头,寓意全猪,还有两条大鲤鱼,豆腐,粉条,水果,还有刚蒸好的大馒头,都是五样,寓意五福临门。桌子的两头,摆着蜡台,点着大红蜡烛,火苗子稳稳的,中间摆着香炉,里面装满了高粱,插着三根粗香,香烟袅袅的,飘得满院子都是。
一切都准备妥当了,就等着吉时到,祭梁,上梁。
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,大家都凑在一起,说笑,议论,都说老周好福气,房子盖得这么气派,儿子马上就要娶媳妇了,马上就要抱孙子了,以后就等着享清福了。老周穿着过年才舍得穿的深蓝色涤卡中山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笑开了花,给大家递烟,递糖,手都有点抖,不是怕的,是高兴的,一辈子的心愿,马上就要成了。
奶奶那时候,也跟着村里的妇女,去老周家帮忙,在厨房里择菜,烧火,所以那天的事,她从头到尾,都看得清清楚楚,半分假都没有。
很快,就到了巳时,吉时快到了。
掌墨师傅站在供桌前,手里拿着一只大红公鸡,红冠子,绿尾巴,油光水滑的,特别精神,这是祭梁用的公鸡,必须是当年的小公鸡,鸡冠子越红越好,叫得越响越好。
吉时到了!
掌墨师傅手里的小旗子一挥,大喊一声,祭梁——!
院子里瞬间就安静了下来,说笑的,打闹的,都停了,所有人的目光,都集中到了供桌前,集中到了掌墨师傅身上。
掌墨师傅一手捏着公鸡的嘴,一手拿着小刀,轻轻划破了公鸡的鸡冠,挤出鲜红的鸡血,先点在梁头,一边点,一边唱上梁歌,声音洪亮,字字清晰:
鸡血点梁头,子孙代代出王侯!
然后点在梁腰,唱道:
鸡血点梁腰,金银财宝往家飘!
最后点在梁尾,唱道:
鸡血点梁尾,儿孙富贵不到底!
唱完了祭梁歌,掌墨师傅把公鸡放在一边,老周上前,亲手把准备好的大红布,挂在了梁木的正中间,红布里面,包着串好的五帝钱,还有装着五谷杂粮的红布口袋,用红绳系得牢牢的,红布垂下来,红彤彤的,在风里轻轻飘着,特别喜庆。然后,老周把写着“上梁大吉”的红纸,端端正正的贴在了红布的旁边,又给掌墨师傅和四个徒弟,每个人都塞了一个红包,用红纸包着,里面是崭新的钱,木匠们都笑着收下了,纷纷给老周道喜,说上梁大吉,以后日子红红火火。
一切都准备妥当了,掌墨师傅指挥着八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,把提前准备好的新麻绳,牢牢的绑在梁木的两头。那麻绳是大拇指粗的,全新的,从公社的供销社特意买的,专门用来上梁的,结实得很,拉个上千斤的东西都没问题,这根主梁也就几百斤,绝对万无一失。
八个小伙子,分成两边,一边四个,拉着绳子,站得稳稳的。房架上,掌墨师傅的两个徒弟,已经站好了位置,等着接梁。掌墨师傅站在房架的中间,手里拿着小旗子,盯着手里的怀表,等着最准的吉时。
院子里鸦雀无声,连小孩都被大人捂住了嘴,不敢出声,所有人的目光,都盯着那根挂着红布的主梁,空气都绷紧了,连风都停了,只有供桌上的蜡烛火苗,稳稳的烧着,香烟袅袅的飘着。
终于,掌墨师傅抬起头,手里的小旗子猛地一挥,用尽全身力气,大喊一声:
上梁——!
话音刚落,早就准备好的鞭炮,瞬间就响了,噼里啪啦,震耳欲聋,红色的鞭炮纸屑,像下雨一样,满天飞着,落了大家一身。八个拉绳子的小伙子,同时用力,喊着整齐的号子:
嘿呦!嘿呦!嘿呦!
号子声铿锵有力,和鞭炮声混在一起,震得院子里的树叶子都哗哗的响。那根主梁,在号子声中,稳稳的,慢慢的,往上升,红布在风里飘着,红彤彤的,特别好看。
院子里的乡亲们,都忍不住喊了起来:
上梁大吉!
恭喜老周!
好!
老周站在,眼泪都快出来了。他一辈子,面朝黄土背朝天,辛辛苦苦,攒了一辈子钱,受了一辈子累,就是为了这一刻,为了给儿子盖起这三间大瓦房,为了让儿子顺顺利利的娶上媳妇,为了让一家人过上好日子。现在,这一刻,终于来了。
主梁越升越高,很快就升到了房架的顶上,两头正好对准了房架上的卯眼,分毫不差。掌墨师傅站在房架上,看着对准了卯眼,手里的小旗子一挥,大喊一声:
落——!
就在这一瞬间,出事了!
只听“啪!”的一声脆响,拉着主梁的麻绳,齐刷刷的断了!不是断了一股,是整根绳子,从正中间,断成了两截,断口整整齐齐的,就像用快刀,一刀砍断的一样!
院子里的鞭炮声还在响,号子声还在喊,可所有人都愣住了,喊叫声停了,笑声停了,所有人的眼睛,都瞪得大大的,眼睁睁的看着那根几百斤重的主梁,从房架顶上,直直的,重重的,掉了下来!
“哐当——!”
一声巨响,震得整个地面都抖了三下,尘土瞬间就扬了起来,迷得人睁不开眼,院子里的人,尖叫着往后退,乱成了一团,有几个站得近的小伙子,差点被砸到,腿一软,就坐在了地上,脸白得像纸一样,半天缓不过来劲。
老周站在最前面,离主梁掉下来的地方,只有几步远,主梁掉下来的时候,带起来的风,吹得他脸都疼了。他当场就僵住了,脸上的笑容还没散去,血瞬间就从脸上褪得干干净净,白得像死人一样,腿一软,差点瘫在地上,旁边的两个小伙子,赶紧伸手扶住了他。
鞭炮声停了,院子里鸦雀无声,只能听见大家急促的呼吸声,还有尘土落地的沙沙声。
过了好半天,尘土才落下去,大家围过去看,主梁好好的,没断,没裂,就是两头磕掉了一点木头,没什么大事。可是那根断成两截的麻绳,就躺在地上,断口整整齐齐的,所有人都看傻了。
掌墨师傅从房架上爬了下来,脸也白了,捡起地上的断麻绳,翻来覆去的看,手都有点抖,嘴里不停的念叨着,不可能,不可能啊,新绳子,怎么会断成这样?
一个拉绳子的小伙子,蹲在地上,看着断麻绳,脸白得很,说,我拉的时候,就感觉绳子猛地一松,然后就断了,根本不是抻断的,我拉了这么多年绳子,抻断的绳子是什么样,我心里清楚,这断口,太齐了,就像有人用斧子,一下砍断的。
他这话一说出来,院子里的人,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大家你看我,我看你,都小声的议论起来,说这事儿邪门,太邪门了,好好的新绳子,怎么会突然断了?还是在吉时,正要落梁的那一刻,这也太不对劲了。
老周被人扶着,缓了半天,才缓过劲来,他看着地上的主梁,看着那根断了的麻绳,嘴唇哆嗦着,半天,才挤出一句话,没事,没事,是绳子质量不好,供销社卖的假货,换一根!换一根新的!
他说完,就推了一把身边的儿子,说,快,骑上自行车,去隔壁公社的供销社,买一根最粗的,最好的麻绳,快去快回!
他儿子也吓傻了,愣了半天,才反应过来,赶紧推上自行车,蹬着就往外跑,来回二十多里地,他只用了半个多小时就回来了,满头大汗,衣服都湿透了,扛着一根碗口粗的新麻绳,比刚才那根,粗了整整一倍,一看就结实得很。
这时候,太阳已经快到头顶了,巳时马上就要过了,吉时快没了。掌墨师傅找到老周,脸色很严肃,说,老周,要不今天就别上了,换个日子吧,这事儿不对劲,真的不对劲,我干了一辈子木匠,盖了上百套房子,从来没见过这种事,硬上的话,怕出问题。
老周一听,当场就急了,脸涨得通红,脖子上的青筋都起来了,说,换日子?下次吉时,得半个月之后!我儿子婚期都定了,请柬都发出去了,耽误不起!今天必须上!就现在!吉时还没过!必须上!
老周是真急了,他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,这次,对着掌墨师傅,几乎是吼出来的。他心里清楚,今天这梁要是上不成,屯子里的人就会说闲话,说他家的房子邪门,女方家知道了,婚事肯定黄,他一辈子的心血,就全白费了。
掌墨师傅看着他急成这样,也没办法,主家非要上,他一个干活的,不能硬拦着,只能叹了口气,点了点头,说,行,那咱就再上一次,所有人都小心点,打起精神来。
然后,大家重新忙活起来,把新麻绳,牢牢的绑在主梁的两头,这次,绑得特别结实,绕了一圈又一圈,打了五六个死结,生怕再出问题。拉绳子的小伙子,也从八个,加到了十二个,都是村里最壮的小伙子,一个个年轻力壮,阳气盛。
院子里的乡亲们,都不敢说话了,一个个站得远远的,看着,脸上都带着担心的神色,没人再笑,没人再闹,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能听见绑绳子的声音,还有大家紧张的呼吸声。
一切都准备好了,掌墨师傅看了看怀表,吉时还有最后一刻钟,他挥了挥手里的小旗子,喊了一声,上梁!
十二个小伙子,同时用力,喊着号子,嘿呦!嘿呦!声音比刚才更响,更有力,一点点的,把主梁往上拉。这次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那根主梁,生怕再出什么事。
主梁稳稳的,慢慢的往上升,一点事都没有,顺利的升到了房架顶上。掌墨师傅站在房架上,指挥着,一点点的调整位置,把主梁的两头,对准了房架上的卯眼,分毫不差。
所有人的心,都提到了嗓子眼,手心里全是汗。
掌墨师傅深吸了一口气,大喊一声,落——!
十二个小伙子,慢慢的,一点点的松绳子,主梁稳稳的,慢慢的往下落,严丝合缝的,落进了两头的卯眼里,“咔哒”一声,正好卡住了,纹丝不动。
成了!
院子里的人,瞬间就松了一口气,然后就爆发出了欢呼声,喊着,上梁大吉!成了!恭喜老周!
老周看着房架上稳稳当当的主梁,腿一软,一屁股坐在了地上,眼泪当场就流了下来,不是吓的,是高兴的,是松了口气的。他终于,把主梁上好了,房子的主心骨,立住了。
赶紧点鞭!老周抹了一把眼泪,大喊一声。
早就准备好的鞭炮,又响了起来,比刚才更响,更密,噼里啪啦,震得耳朵都疼,红色的纸屑满天飞,院子里的气氛,又热闹了起来,大家都围过来,给老周道喜,说刚才真是吓死人了,还好顺利上好了,以后肯定顺顺利利的,大富大贵。
老周笑着,给大家递烟,递糖,手还在抖,但是脸上的笑容,是发自内心的。刚才的插曲,大家都忘了,都觉得是刚才那根绳子质量不好,供销社卖了假货,现在梁上好了,没事了,大喜的日子,别想那些不开心的。
接下来,就是抛梁,这是上梁仪式最热闹的环节,也是老辈传下来的讲究。掌墨师傅站在房梁上,手里拿着一个大竹筐,里面装着提前蒸好的九十九个小馒头,还有糖果,花生,瓜子,还有一分两分的硬币,都是提前准备好的。
掌墨师傅站在高高的房梁上,稳稳当当的,先抓了一把馒头,往东边撒,一边撒,一边大声唱抛梁歌,声音洪亮,整个屯子都能听见:
抛梁抛到东,代代出富翁!
、糖果,大人小孩都抢,笑着,闹着,热闹得很。奶奶那时候,也挤在人群里,抢了两个小馒头,还有两块糖,后来拿回去,给了爷爷一个。
掌墨师傅又往西边撒,唱道:
抛梁抛到西,儿孙穿朝衣!
往南边撒,唱道:
抛梁抛到南,代代出状元!
往北边撒,唱道:
抛梁抛到北,金银堆满柜!
最后,往中间撒了一大把,唱道:
抛梁抛到中,家宅永兴隆!
整个院子里,都沸腾了,抢馒头的,抢糖的,笑的,喊的,闹的,热闹得不行,刚才的紧张和害怕,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,只剩下喜庆和热闹。
抛梁完事之后,就开席了,院子里摆了八张桌子,乡亲们都坐下,喝酒,吃肉,划拳,说笑,老周挨桌敬酒,喝了不少酒,脸红红的,笑得合不拢嘴,一杯接一杯的喝,怎么劝都劝不住,他是真的高兴,心里的一块大石头,终于落了地。
酒席一直闹到下午,太阳快落山了,乡亲们才散了,一个个喝得醉醺醺的,走的时候,都跟老周说,有活随时喊,过来帮忙。老周站在门口,送走了最后一波乡亲,看着院子里满地的鞭炮纸屑,看着那三间立起了主梁的大瓦房,长长的舒了一口气,觉得这辈子,值了。
他那时候,根本不知道,这根主梁,不是给他家带来福气的,是给他家带来灾难的。真正的恐怖,从这天晚上,才刚刚开始。
上梁之后的第一天晚上,天擦黑的时候,就下起了小雨,淅淅沥沥的,东北的秋天,一下雨,天就冷得快,风刮得窗户纸呜呜的响,像有人在哭一样。
老周一家人,忙活了一天,都累坏了,吃完饭,早早就躺下了,老周喝了不少酒,头有点晕,躺下没多久,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。
睡到半夜,老周被尿憋醒了,起来起夜,穿上衣服,拿着手电筒,往院子里的茅房走。路过新房的时候,他下意识的,往新房里看了一眼,新房的门窗还没装,就是个空架子,黑乎乎的,只有手电筒的光,能照进去一点。
就在这时候,他听见新房里面,传来了声音。
不是风声,不是雨声,是脚步声。
很慢,很沉,一步一步的,踩在木头椽子上,发出“咯吱,咯吱”的声音,从房梁的这一头,走到那一头,然后,又从那一头,走回这一头,来来回回的,不停的走。
老周当时就僵住了,浑身的汗毛,瞬间就竖起来了,手里的手电筒,都差点掉在地上。新房里,空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,门窗都没装,只有房架子,还有那根刚上上去的主梁,怎么会有脚步声?而且,那脚步声,是从房梁上传下来的,离地面有三米多高,谁会半夜三更的,爬到房梁上去走路?
他以为是野猫,或者黄鼠狼,钻进了新房里,在房梁上跑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壮着胆子,捡起脚边的一块石头,往新房里扔了进去,大喊一声,谁在里面?!
石头扔进去,“哐当”一声,砸在墙上,里面的脚步声,瞬间就停了。
老周拿着手电筒,往新房里照,光柱扫过整个新房,地面空荡荡的,墙角空荡荡的,房梁上,干干净净的,只有那块红布,在风里轻轻飘着,什么都没有,别说野猫,连个老鼠影子都没有。
老周站在门口,愣了半天,手电筒的光柱,在房梁上来回扫了好几遍,确实什么都没有。他挠了挠头,觉得肯定是自己喝多了,听错了,风吹的木头响,热胀冷缩的,就跟脚步声一样。他摇了摇头,去茅房解了手,就回屋了。
可是回屋之后,他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的,怎么都睡不着,一闭眼,就是那“咯吱,咯吱”的脚步声,在房梁上,来来回回的走,听得清清楚楚。他睁着眼睛,看着黑乎乎的屋顶,听着外面的雨声,心里越来越发毛,总觉得有什么东西,不对劲。
一直折腾到天快亮了,鸡叫了,他才迷迷糊糊的睡着。
第二天早上,老周起来,眼睛里全是红血丝,头也昏昏沉沉的。吃早饭的时候,他跟媳妇说了昨天晚上的事,他媳妇说,你就是昨天喝多了,出现幻觉了,新房空着,穿堂风一吹,木头肯定响,正常,别自己吓自己。
正好这时候,掌墨师傅带着徒弟们来了,要开始钉椽子,铺望板。老周就把昨天晚上的事,跟掌墨师傅说了。掌墨师傅正在检查房梁,听了之后,笑了笑,说,老周,你就是喝多了,我干了一辈子木匠,这种事见得多了,新木头,刚上上去,受力了,再加上下雨,一受潮,就会响,咯吱咯吱的,跟脚步声一样,正常,一点事都没有,放心吧。
老周一听,掌墨师傅都这么说了,就松了口气,觉得确实是自己想多了,喝多了听错了,就把这事抛到了脑后,忙着给工匠们递烟,倒水,看着他们干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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