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2章 纸币(2/2)
轻轻的,三下敲门声,准时响了起来,还是那个位置,还是那个力度,不紧不慢,清清楚楚。
四个男人瞬间就不说话了,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,齐刷刷地看向了那扇木门,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僵住了,刚才的嚣张气焰,瞬间就没了,一个个都绷紧了身子,手都放在了身边的菜刀和木棍上。
紧接着,那个细细的,飘悠悠的女人声音,又隔着门传了进来,还是那句话:“老板娘,能不能开开门?我有急事。”
其中一个胆子最大的男人,深吸了一口气,壮着胆子,走到门后面,隔着门,大声喊:“你到底是谁?!大半夜的装神弄鬼的!想买东西明天再来!再敲我们就开门揍你了!”
门外的声音,没有一点波澜,还是那样细细的,带着哭腔:“我找老板娘,买退烧药,孩子烧得厉害,快不行了,求求你们,开开门吧,我给你们钱。”
那个男人又喊:“你是哪个村的?叫什么名字?你说清楚!不说清楚我们绝对不开门!你再不走,我们就放狗了!”
门外突然就安静了,没有声音了,也没有敲门声了。
四个男人互相看了看,都松了口气,以为是被他们喊走了。那个喊门的男人,又贴着门听了半天,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,他回头冲另外三个人摆了摆手,示意没事了,然后伸手,慢慢拉开了门闩,把门拉开了一条缝,想往外看看。
门刚拉开一条缝,一股刺骨的寒气就从门外钻了进来,四个男人同时打了个寒颤,屋里的炉子烧得正旺,可那股寒气,像是能穿透炉火一样,直往骨头缝里钻。他们顺着门缝往外看,外面黑糊糊的,什么都没有,门口的雪地上,还是平平整整的,别说脚印,连个风吹过的痕迹都没有,就像刚才的敲门声和说话声,都是他们的幻觉一样。
四个男人的脸,瞬间就白了,刚才壮起来的胆子,一下子就没了。那个拉门的男人,赶紧把门关上,“哐当”一声,重新插上了门闩,又把木棍死死地顶在了门后面,转过身,靠在门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那天晚上,四个男人再也没敢坐下抽烟,就围着门站了一夜,手里紧紧地攥着菜刀和木棍,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扇门,一直熬到鸡叫三遍,太阳升起来了,才敢松口气。
从那天起,这事就彻底传开了,连邻村的人都知道了,都说村头小卖店撞了邪,是那个刚死的年轻媳妇,放不下孩子,半夜出来买药。村里人都人心惶惶的,一到晚上,家家户户都早早地关门上锁,连灯都不敢点,孩子哭了,都赶紧捂住嘴,不敢让孩子出声,生怕引来那个东西。村里的狗,一到晚上九点多,就对着村头的方向,嗷嗷地叫,叫得很惨,像哭一样,叫得人心里发毛。
没过两天,嫂子的当家的回来了。这个常年在外跑运输的男人,身强力壮,胆子也大,走南闯北的,什么事都见过,可听说了这事,看着自己媳妇吓得面黄肌瘦,儿子也整天蔫蔫的,不敢说话,也急红了眼。当天晚上,他就让媳妇带着孩子去村里亲戚家借宿,自己一个人留在小卖店里,手里拿着一把铁锹,坐在门口,说要看看,到底是什么东西,敢这么欺负他媳妇孩子。
那天晚上,村里人都替他捏着一把汗,几个男人想留下来陪他,他不让,说自己一个人就行,天不怕地不怕,不信一个死了的女人,能把他怎么样。
那天晚上,九点半,敲门声还是准时响了,还是轻轻的三下,“笃,笃,笃”,那个细细的女人声音,也准时传了进来:“老板娘,能不能开开门?我有急事。”
嫂子的当家的,一下子就站了起来,手里攥着铁锹,对着门大声喊:“我知道你是谁!邻村的那个妹子!我知道你放心不下孩子,可怜!可你不能这么欺负我媳妇孩子!她们娘俩没招你没惹你!你孩子没了,我们也心疼,可你不能拿着纸钱来糊弄人,半夜敲门吓唬人!你再这样,我就去你坟上,把你坟刨了!”
他喊得声嘶力竭的,门外的声音,停了。
过了好半天,那个细细的声音,又响起来了,这一次,带着浓浓的哭腔,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,反反复复地说着:“孩子烧得厉害……他难受……我要给他买药……他要没了……”
嫂子的当家的,举着铁锹,本来一肚子的火气,可听见这话,也愣住了,举着铁锹的手,慢慢放了下来。他也是当爹的,知道那种孩子出事,当爹当妈的,恨不得替孩子受罪的心情,更何况是个死了都放不下孩子的女人。
他叹了口气,对着门说:“妹子,我知道你可怜,知道你放心不下孩子。可你的孩子,已经走了,跟你一起走了,阳间的药,治不了阴间的病。你要是真的放心不下,明天我给你烧点纸钱,烧点药,烧点孩子能用的东西,你别再过来了,行不行?我媳妇胆子小,孩子也小,经不起你这么吓唬。”
门外又安静了,再也没有声音了,也没有敲门声了。
嫂子的当家的,就那么拿着铁锹,在门后面站了一夜,一直到天亮,都没再听见动静。
第二天一早,他就去了邻村,找到了那个年轻媳妇的男人。那也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,媳妇和孩子没了之后,他整个人都垮了,瘦得脱了相,整天坐在家里,对着媳妇和孩子的照片发呆。听说了嫂子家发生的事,他满脸的愧疚,一个劲地道歉,说对不起,给你们添麻烦了,我媳妇她,就是放不下孩子,临死的时候,还攥着我的手,说孩子要是发烧了,一定要去村头小卖店买安乃近,别让孩子受罪。
当天下午,嫂子的当家的,就和那个男人一起,买了很多东西,有黄纸钱,有整包的安乃近,有小孩穿的棉衣棉裤,有小孩吃的糖块、饼干,还有那个年轻媳妇生前最喜欢的一块花布,一起拿到了杨树林后面,那个女人和孩子的坟前。
那个男人,跪在坟前,一边烧纸,一边哭,一边念叨:“媳妇,我知道你放心不下孩子,我也想你们娘俩啊。可孩子已经跟你走了,在那边陪着你呢,你别再去村里打扰人家了,人家的孩子也是爹妈身上掉下来的肉,你吓着人家孩子了。我给你烧了药,烧了孩子穿的吃的,还有你喜欢的布,你在那边,好好带着孩子过日子,缺啥了,就给我托梦,我都给你送,你别再乱跑了,啊?”
嫂子的当家的,也在一边烧纸,一边念叨:“妹子,之前对不住,冲你喊了,我给你赔不是。我知道你当妈的不容易,放不下孩子,药我给你带来了,你拿着,以后别再去小卖店了,我们也不容易,带着孩子讨生活,你放过我们吧。”
那天,风很大,烧纸的烟,被风吹得满天飞,纸灰打着旋儿,往天上飘,像是有人接了似的。两个大男人,跪在坟前,都哭得稀里哗啦的,旁边看着的村里人,也都跟着掉眼泪,既害怕,又心酸,都觉得这个女人,太可怜了,当了妈,哪怕死了,都放不下自己的孩子。
烧完纸之后,当天晚上,小卖店果然没再传来敲门声,也没再听见那个女人的声音。嫂子终于松了口气,抱着儿子,睡了出事以来第一个安稳觉。
可谁都没想到,安稳日子没过几天,更吓人的事,又发生了。
出事的是村里刚生了孩子的一户人家,媳妇刚生完孩子没出月子,奶水足,孩子养得白白胖胖的。那天晚上,男人在外屋睡觉,媳妇搂着孩子在里屋喂奶,喂着喂着,就听见窗户外面,传来了轻轻的敲窗户的声音,“滋滋,滋滋”,像是有人用指甲,在划窗户上的麻纸。
紧接着,那个细细的,飘悠悠的女人声音,就从窗户外面传了进来,贴着窗户,清清楚楚地钻进了她的耳朵里:“嫂子,能不能给我点奶?我的孩子饿了,没奶吃,哭得厉害。”
那个刚生完孩子的媳妇,当时吓得魂都飞了,一把捂住怀里孩子的嘴,不敢让孩子出声,自己也死死地咬住被子,不敢哭出声,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一样。她明明把窗户插得死死的,外面还钉了一层塑料布,可那个声音,就像贴在她的耳边一样,清清楚楚的。
外面的声音,还在继续,细细的,带着哭腔:“嫂子,求求你了,给我一点吧,孩子饿得直哭,我心疼啊,就给我一口,行不行?”
那个媳妇,吓得缩在炕角,一直熬到天亮,鸡叫了,外面的声音才消失。第二天一早,她男人进来,就看见媳妇抱着孩子,缩在炕角,脸色煞白,眼泪流得满脸都是,眼睛都肿了,一问,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,男人气得抄起棍子就往外冲,可院子里什么都没有,雪地上,连个脚印都没有。
这事很快就传遍了全村,村里人彻底慌了。本来以为,给她烧了纸,送了东西,她就会走了,没想到,她不仅没走,还变本加厉了,不去小卖店了,开始找刚生了孩子的女人要奶了。
从那天起,村里就接二连三地出事。
晚上,谁家的孩子半夜哭,窗户外面就会传来女人的哭声,跟着孩子一起哭,细细的,惨惨的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谁家晚上亮着灯,就会看见窗户外面,有个黑糊糊的人影,晃来晃去的,贴着窗户往里看,你一拉开窗帘,外面就什么都没有了。
村里的鸡,开始一只接一只地死,都是晚上死的,第二天早上发现,鸡窝的门好好的,没有被黄鼠狼咬过的痕迹,死了的鸡,身上没有一点伤口,就是浑身冰凉,硬邦邦的,像被冻住了一样,眼睛瞪得大大的,像是看见了什么吓人的东西。
村里的狗,一到晚上,就集体对着杨树林的方向叫,叫得撕心裂肺的,有的狗,叫着叫着,就开始哭,呜呜的,像人哭一样,听得人心里发毛。有胆子大的狗,晚上冲出去,往杨树林的方向跑,第二天早上,就发现狗死在了杨树林边上,浑身僵硬,眼睛瞪得圆圆的,也是一点伤口都没有。
整个村子,都被一股浓浓的恐惧笼罩着。白天的时候,大家还敢聚在一起,说说话,壮壮胆子,可一到下午,天刚擦黑,家家户户就赶紧关门上锁,用木板把窗户钉死,连炉子都不敢烧得太旺,生怕火光引来那个东西。晚上,整个村子静得像死了一样,连一点动静都没有,只有风吹过杨树林的哗哗声,还有远处狗的惨叫声,听得人睡不着觉。
嫂子一家,更是吓得不行,虽然那个东西没再去敲小卖店的门,可村里接二连三出事,她每天都提心吊胆的,把儿子看得紧紧的,一步都不敢让孩子离开自己的视线,晚上睡觉,都把孩子搂在怀里,手里攥着剪刀,眼睛睁到天亮。她当家的,更是每天晚上都不睡觉,拿着棍子,在屋里守着,生怕那个东西进来,伤害自己的媳妇孩子。
村里的老人,都愁得不行,天天聚在一起,商量怎么办。有人说,要不请个会看事的过来看看?可话刚说出口,就被其他人否决了,那时候,不让搞这些封建迷信的东西,而且,附近十里八村,也没有正经会看事的,都是些糊弄人的,万一请过来,再把事情闹大了,更不好收拾。
有个年纪最大的老人,是村里的老长辈,经历的事多,他蹲在地上,吧嗒吧嗒地抽了半天旱烟,才开口说:“这个媳妇,不是恶鬼,她就是放不下自己的孩子,执念太深了,死了之后,魂都散不了,就守着自己的孩子,以为孩子还在发烧,还在饿,所以才到处找药,找奶。她不是想害人,就是当妈的,放不下孩子。可她现在,已经不是活人了,天天在村里晃悠,阳气弱的人,老人孩子,都经不起她这么折腾,时间长了,早晚要出事。”
大家都围着他,问:“那大爷,你说这事,该咋办啊?再这么下去,村里都没法住人了!”
老人叹了口气,说:“老辈人传下来的法子,这种执念深的魂,你硬来是不行的,越硬来,她执念越深,越不肯走。只能让她放下,让她知道,她的孩子,在那边过得好好的,不用她再操心了,她才能安心走。”
当天,老人就做主,让全村人一起凑钱,每家都出点,不管多少,是个心意。然后,派人去公社,买了整整一拖拉机的东西,有黄纸钱,有金箔银箔叠的元宝,有纸扎的房子,纸扎的牛马,纸扎的小推车,还有整箱的退烧药,小孩穿的棉衣棉裤、虎头鞋,小孩玩的拨浪鼓、小风车,小孩吃的糖块、饼干、奶粉,还有女人用的胭脂水粉,花布衣裳,凡是活人能用的,都买了一份纸扎的,还有实实在在的东西,准备一起烧给那个女人和孩子。
出殡的前一天,全村的人,不管男女老少,都聚在了一起,天刚擦黑,就拿着东西,往杨树林后面的坟圈子走。男人们拿着东西,女人们扶着老人,抱着孩子,浩浩荡荡的,没人说话,只有脚步声,还有风吹过杨树林的哗哗声。
到了那个女人和孩子的坟前,天已经全黑了。男人们把东西都摆好,纸扎的房子、牛马,都立在了坟前,然后,点燃了纸钱,火苗一下子就窜了起来,把周围都照亮了。
全村的人,都跪在了坟前,没人说话,都看着火苗烧起来,纸灰被风吹得满天飞。
那个年纪最大的老人,站在坟前,手里拿着点燃的香,对着坟头,大声说:“闺女,我们全村人,都来看你和孩子了。我们知道你可怜,知道你放不下孩子,当妈的,都这样,我们都懂。你放心,我们给你和孩子,烧了房子,烧了牛马,烧了钱,还有孩子吃的、穿的、玩的,都给你送来了,你在那边,不愁吃不愁穿,能好好带着孩子过日子。你的孩子,在那边陪着你,好好的,没病没灾的,不用你再操心了,不用你再半夜出去找药找奶了。”
老人顿了顿,又说:“闺女,阳间和阴间,不是一条路,你已经走了,就该去你该去的地方,别再留在阳间了,别再在村里晃悠了。村里的人,都没招你没惹你,都是拖家带口的,有老人有孩子,经不起你这么折腾。你也是当妈的,知道当妈的心疼孩子,村里的这些孩子,也都是爹妈手里的宝,你就放过他们,放过我们全村人吧。今天,我们全村人,都给你磕头了,求你了,安心走吧。”
说完,老人带头,对着坟头,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。
全村的人,都跟着,对着坟头,磕了三个头,不管男女老少,都认认真真地磕了。
那个女人的男人,跪在坟前,已经哭得不成样子了,一边烧纸,一边对着坟头喊:“媳妇,你安心走吧,带着孩子,好好去那边过日子,别再惦记这边了,我会好好的,逢年过节,我都给你和孩子烧纸送东西,缺啥了,你就给我托梦,我都给你办,你走吧,啊?别再让村里人跟着担惊受怕了,我对不起你,没照顾好你和孩子,你要怪,就怪我一个人,别连累其他人。”
火越烧越旺,把整个坟地都照亮了,纸钱烧出来的纸灰,打着旋儿,往天上飘,越飘越高,像是被什么东西接住了一样,没有一点落在地上。风很大,可火苗一点都没乱,直直地往上窜,烧得噼里啪啦的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