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2章 纸币(1/2)
炕头的煤油灯芯子炸了个小小的灯花,我往奶奶怀里缩了缩,奶奶把手里的针线笸箩往旁边一推,枯瘦的手指点了点我的额头,就着昏黄的灯光,给我讲起了那年村头老小卖店发生的事。这事不是瞎编的,是当年咱们这一片真真切切发生的,那年我跟你爷爷刚成家没几年,全村人都亲历过,到现在我一想起那晚上的动静,后脊梁还冒凉气。
那时候村里没有超市,没有代销点,唯一能买着油盐酱醋、针头线脑、小孩吃的糖块和头疼脑热的药的地方,就是村头那间老供销社改的小卖店。房子是土坯垒的,木框窗户糊着麻纸,正面一扇厚实木门,门楣上钉着块掉了漆的木牌子,写着“小卖店”三个字。位置就在村头最边上,紧挨着通公社的土路,路对面就是一片密匝匝的老杨树林,杨树林再往后走半里地,就是村里的老坟圈子,村里过世的人,都埋在那片林子里。
守小卖店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,我们都跟着村里人叫她嫂子。她当家的常年在外跑运输,给公社拉粮食拉煤炭,有时候一出去就是十天半个月回不来,家里就她一个人,带着个刚满五岁的儿子,守着这间小卖店过日子。嫂子人很利索,也热心,手脚勤快,把小卖店收拾得干干净净,货架子上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,村里人不管谁去买东西,她都笑脸相迎,遇上谁家急着用个东西,哪怕是半夜关门了,只要在外面喊一声,说清楚事由,她也会披上衣裳起来给拿。那时候村里离公社卫生院远,来回要走十几里地,谁家孩子半夜发烧、大人头疼脑热的,都先来她这买包安乃近、去痛片应急,所以村里人都念她的好,也都信得过她。
那年冬月,天短得很,下午四点多日头就落了山,擦黑之后村里就没什么动静了,家家户户都关上门猫冬,烧着热炕,要么坐在灯下做点针线活,要么早早搂着孩子睡觉,一般到晚上九点之后,村路上就连个走动的人影都没了。那段时间嫂子的当家的出去拉货,已经走了快十天了,就她跟儿子在家。出事的头一天,天刚擦黑,她儿子就在院子里玩累了,闹着要睡觉,她给孩子脱了衣裳塞进被窝,没一会儿孩子就睡熟了。她自己就搬了个小板凳,坐在柜台后面就着煤油灯纳鞋底,一边纳一边等着有没有人来买东西,耳朵时不时竖起来听听里屋孩子的动静。
一直等到九点半,村里连狗叫声都没了,她估摸着不会有人来了,就把手里的鞋底往笸箩里一放,起身收拾柜台,把散放的零钱归拢到木头钱盒子里,又把货架子上的东西理了理,准备锁门睡觉。就在她伸手要去拉门闩,把大门锁上的时候,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了敲门声。
不是那种着急忙慌哐哐砸门的动静,是轻轻的,很慢的,三下,“笃,笃,笃”,声音不重,但是在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的夜里,格外清楚,像是直接敲在人的耳膜上。紧接着,一个女人的声音隔着木门传了进来,很细,很轻,像被冬夜的风裹着似的,飘悠悠的,没什么底气:“老板娘,能不能开开门?我有急事。”
嫂子当时就愣了一下,手停在门闩上。这个点,别说村里,就是邻村也很少有人出来走动了,更何况这个声音,她听着陌生得很。村里百十户人家,不管男女老少,谁的声音她一耳朵就能认出来,就连邻村常来买东西的几个人,她也都熟,可这个声音,她从来没听过,细得像根线,风一吹就好像要断了似的。
她隔着门,把耳朵贴在木门上,又问了一句:“谁啊?都这点了,要买啥明天再来吧,我都要睡了。”
门外的声音又响起来了,还是那样细细的,轻轻的,带着点压不住的哭腔,像是急得掉眼泪了:“老板娘,求求你了,我真有急事,家里孩子病了,烧得厉害,浑身烫得像火炭似的,等着买退烧药救命呢,你行行好,开开门吧,我多给你钱都行。”
嫂子的心一下子就软了。她自己也是当妈的,怀里抱着个五岁的孩子,最听不得孩子受罪的话。那时候农村孩子发烧,可不是小事,村里离卫生院远,半夜里根本没法去,要是没药顶着,真能烧出肺炎,甚至烧傻了、烧没了的都有。她没多想,只当是哪个邻村的女人,孩子突然发烧,急得没办法,才半夜跑过来买药,当下就伸手拉开了门闩。
门闩拉开的瞬间,一股寒气顺着门缝就钻了进来,不是冬夜那种干冷干冷、刮在脸上疼的寒气,是那种湿冷的,带着点说不出来的霉味,直往骨头缝里钻的凉气,嫂子当时就打了个寒颤,身上的鸡皮疙瘩一下子就起来了。
她把门拉开了一条缝,没敢全打开。外面黑得像泼了墨似的,那天晚上没有月亮,连星星都被厚云遮得严严实实的,门口的电灯她为了省电没开,只有屋里煤油灯的光,从门缝里漏出去一小片,只能照见门口不到一米的地方。她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棉袄,裹得严严实实的,头上包着一块黑色的头巾,把整个脸都挡住了,只露出一双眼睛,可那双眼睛在昏黑里,根本看不清神色,只能看见两个黑洞洞的轮廓,像是没有光似的。
嫂子稳了稳神,开口问:“要安乃近是吧?要几包?”
门外的人点了点头,动作很僵硬,那细细的声音又传了过来,还是隔着一层什么似的,飘悠悠的:“嗯,要两包,麻烦你了老板娘。”
话音刚落,一只手就从门缝里伸了进来,递过来一张钱。是一张十块的纸币,那时候十块钱是大票了,平时很少有人拿十块钱来小卖店买东西。嫂子接过来,用手指捏了捏,纸质挺括,上面的凹凸感也对,是真钱的手感,她没多想,转身走到柜台后面,从药盒子里拿了两包安乃近,又打开钱盒子,数了七块多的零钱,一起拿回来,从门缝里递了出去。
递东西的时候,她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对方的手指,那一瞬间,她像被冰块烫了一下似的,猛地缩回了手。那手凉得吓人,根本不是活人的温度,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样,冰得她指尖发麻,连带着心脏都咯噔一下,漏跳了一拍。
她心里有点发毛,张嘴想问一句“你是哪个村的啊?”,可话还没说出口,门外的人已经接过了药和零钱,转身就走了。走得很快,快得有点不正常,可奇怪的是,明明地上结着霜,前几天还下过雪,路边还有没化的积雪,正常穿着棉鞋走在土路上,肯定会发出咯吱咯吱踩雪的声音,可那个人走了,一点声音都没有,连脚步声都听不见,就像飘着走的一样,转眼就融进了门外的黑夜里,连个背影都看不见了。
嫂子站在门口,愣了好半天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心里突突突地跳,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可再一想,可能是人家孩子烧得厉害,急着往回赶,走得急,也没多想,赶紧把门关上,重新插上了门闩,还找了一根粗木棍,顶在了门后面,这才松了口气。她把那张十块钱放进了钱盒子里,锁好,又去里屋看了看儿子,孩子睡得很熟,小脸红扑扑的,她才放下心,吹了煤油灯,脱了衣裳钻进被窝,搂着儿子睡了。
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鸡叫头遍的时候,嫂子就起来了。她先去捅开了炉子,添了煤,烧上了热水,然后就打开小卖店的门,准备收拾柜台,开门做生意。她第一件事就是打开那个木头钱盒子,要把前一天的营业额归拢一下,数着数着,就摸到了那张前一天晚上收的十块钱。
她把那张钱拿出来,展开一看,整个人瞬间就僵住了,手里的钱“啪嗒”一声掉在了炕席上。
那哪里是十块钱啊。
那是一张黄澄澄的烧给死人的纸钱,上面印着歪歪扭扭的“天地银行”四个字,边角还有烧过的黑印子,纸薄得像蝉翼,一捏就要碎了似的。
嫂子的腿一下子就软了,顺着柜台就滑坐在了地上,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,牙齿打颤,连话都说不出来了。她明明记得清清楚楚,前一天晚上接钱的时候,反复摸过,是真真切切的十块钱,纸质、手感都对,怎么睡了一觉,就变成了一张给死人烧的纸钱?
她坐在地上缓了好半天,才哆哆嗦嗦地爬起来,伸手去翻钱盒子里的零钱,前一天晚上找出去的七块多零钱,安安稳稳地躺在钱盒子里,一张都没少,也没变成纸钱。她这才稍微松了口气,可一想起前一天晚上那个女人,那冰得像死人一样的手,那没有脚步声的背影,那黑糊糊的看不见脸的模样,还有那飘悠悠的、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声音,她就浑身发冷,鸡皮疙瘩一层接一层地起,连带着后脊梁都冒凉气。
没过多久,村里就有人来买东西了,是早起拾粪的大爷,推门进来,就看见嫂子脸色煞白,坐在柜台后面,眼神发直,浑身还在抖,吓了一跳,赶紧问:“他嫂子,你这是咋了?脸色这么难看,生病了?”
嫂子看见有人进来,像是终于找到了主心骨似的,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,哆哆嗦嗦地把前一天晚上发生的事说了一遍,又把那张黄纸钱拿出来,给大爷看。
大爷接过那张纸钱,一看,脸也白了,手也抖了,拿着纸钱翻来覆去地看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这事很快就传开了,没到中午,全村人都知道了,都挤到了小卖店里,围着那张纸钱看,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。
有人说:“不能吧?是不是谁跟你开玩笑呢?故意拿纸钱糊弄你呢?”
嫂子哭着说:“不可能!我前一天晚上接的时候,明明是真钱,摸了好几遍,绝对没错!而且那声音,我从来没听过,不是咱们村的,也不是邻村我认识的人!她走的时候,一点脚步声都没有,手凉得像冰块一样,根本不是活人的温度!”
又有人说:“不对啊,这几天没听说哪个村的孩子半夜发烧啊?再说了,这大半夜的,哪个女人敢一个人从坟圈子那边的路走过来?咱们村头这条路,过了杨树林就是坟圈子,晚上别说女人,就是咱们老爷们,也不敢一个人走啊!”
这话一说出来,围着的人都安静了,一个个脸色都变了,你看我,我看你,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害怕。谁都知道,村头这条路,一头通公社,另一头,就是直通那片老坟圈子的。那个女人,要是不从公社那边来,就只能是从坟圈子那边过来的。
有年纪大的老人,蹲在门槛上,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,皱着眉头说:“这事不对劲,怕不是撞着啥不干净的东西了。前几天我去邻村走亲戚,听说邻村有个年轻媳妇,生孩子的时候大出血,没救过来,死了,留下个刚出生的男娃,那娃没奶吃,没过三天,也发烧没挺住,跟着他妈一起走了,娘俩就埋在那片杨树林后面的坟圈子里,算起来,今天正好是头七。”
这话一出,整个小卖店瞬间就静了,连掉根针都能听见。所有人都愣住了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头七回魂,老辈人都知道,人死了之后,第七天,魂魄会回来看一看自己最放不下的人,最放不下的事。那个年轻媳妇,临死的时候,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自己刚出生的孩子,孩子就是因为发烧没的,她死了都记着这事,所以头七这天晚上,才会顺着路,摸到村头的小卖店,来给孩子买退烧药。
嫂子当时就瘫坐在了椅子上,眼泪哗哗地流,又是害怕,又是心酸。她也是当妈的,知道那种放不下孩子的滋味,可一想到前一天晚上,跟自己隔着门缝递钱递药的,根本不是活人,她就浑身发抖,连呼吸都觉得费劲。
村里人都劝她,说:“他嫂子,今天晚上你可千万别再开门了,不管外面谁敲门,不管说啥,都不能开!实在不行,我们晚上找几个人过来陪你,你一个女人家,带着孩子,太吓人了。”
嫂子赶紧点头,当天下午,天还没擦黑,她就早早地把小卖店的大门关上了,插上了门闩,顶了粗木棍,连窗户都用木板钉上了,生怕有什么东西钻进来。她把儿子早早地哄睡了,自己不敢上炕,就坐在里屋的门槛上,手里攥着一把剪刀,眼睛死死地盯着大门,耳朵竖得高高的,听着外面的动静,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
天一点点黑了下来,村里的动静一点点消失了,最后只剩下风吹过杨树林的哗哗声,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。嫂子坐在那里,浑身的肌肉都绷着,手里的剪刀攥得紧紧的,手心里全是汗,心脏跳得咚咚响,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一样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,墙上的挂钟,滴答滴答地走,走到九点半的时候,分秒不差,门外突然又传来了敲门声。
还是跟前一天晚上一模一样的,轻轻的,很慢的,三下,“笃,笃,笃”。
紧接着,那个细细的,飘悠悠的女人声音,又隔着木门传了进来,像是贴在门缝上说话一样,清清楚楚地钻进了嫂子的耳朵里:“老板娘,能不能开开门?我有急事。”
嫂子的血瞬间就凉了,浑身像被泼了一盆冰水一样,从头顶凉到了脚底板,手里的剪刀“哐当”一声掉在了地上,她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,不敢发出一点声音,生怕惊动了门外的东西,眼泪顺着脸颊哗哗地往下流,浑身抖得连坐都坐不住了。
里屋的儿子睡得很熟,翻了个身,砸了砸嘴,没醒。嫂子死死地盯着那扇木门,门闩插得好好的,木棍也顶得死死的,可她总觉得,那扇门随时都会被推开,那个黑糊糊的身影,随时都会走进来。
门外的声音又响起来了,还是带着哭腔,细细的,软软的,却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寒意,直往人的骨头缝里钻:“老板娘,求求你了,开开门吧,孩子的药吃完了,烧还没退,脸都烧红了,你再卖给我两包吧,我给你钱,我有钱。”
嫂子还是不敢出声,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,咬得都出血了,也不敢松口,心里一遍遍地默念着,快走,快走,别敲了,我不卖了,你快走。
门外安静了几秒钟,紧接着,敲门声又响了,还是轻轻的三下,“笃,笃,笃”,这一次,声音更近了,像是直接敲在她的心上一样。那个女人的声音,也更近了,像是就在屋里,就在她的耳边响起来一样,细细的,钻得人耳朵疼:“老板娘,我知道你在里面,我听见你喘气了,开开门吧,孩子快不行了,求求你了,就当积德行善了。”
嫂子吓得往墙角缩,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,紧紧地抱着自己的膝盖,眼泪流得满脸都是,连呼吸都不敢用力了。她明明听见,那个声音不是从门外传进来的,是从她身后,从炕边,从屋子的各个角落里传出来的,像是那个东西,已经进来了,就站在她的身边,对着她的耳朵说话。
门外的敲门声,还在一下一下地响着,不紧不慢,轻轻的,三下,停一会儿,再三下,像是永远都不会停一样。那个女人的声音,也一直在响,反反复复地说着那几句话,求她开门,求她给孩子买药。
嫂子就那么缩在墙角,一直熬到天蒙蒙亮,东边的天泛起了一点鱼肚白,村里的公鸡开始叫了,一声接一声的,门外的敲门声才停了,那个细细的女人声音,也消失了。
嫂子还是不敢动,一直等到太阳升起来了,外面传来了村里人说话的声音,她才哆哆嗦嗦地爬起来,走到门后面,听了半天,外面确实没动静了,才敢把门拉开一条缝。
门外的地上,干干净净的,前一天晚上刚下过一层薄雪,地上的雪平平整整的,连个脚印都没有。
要是真的有人站在门口敲门,哪怕是站一分钟,雪地上也肯定会留下脚印,可门口的雪,完好无损,一点被踩过的痕迹都没有,就像昨天晚上,根本没有人站在那里一样。
嫂子看着那片平整的雪地,眼前一黑,差点晕过去,扶着门框,才勉强站住了。
村里人听说了这事,都吓坏了,赶紧过来陪她,几个年轻力壮的男人,当天就托人去公社,给嫂子的当家的捎信,让他赶紧回来,家里出大事了。白天的时候,小卖店里人来人往的,都是村里人,热热闹闹的,嫂子还能稍微松口气,可一到下午,天快擦黑的时候,她就开始浑身发抖,脸色发白,赶紧催着大家帮忙关门,钉窗户,把能顶住门的东西都顶在门后面。
当天晚上,村里的四个年轻男人,主动留下来陪嫂子,都是胆子大的,说不信这个邪,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,敢这么闹腾。四个男人,坐在小卖店的外屋,围着炉子,桌子上放着菜刀和木棍,一边抽烟一边说话,壮着胆子,嫂子抱着儿子,坐在里屋的炕上,不敢睡觉,耳朵一直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走,又到了九点半,分秒不差。
“笃,笃,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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