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3章 清明上坟(2/2)
更吓人的是,他们开始感觉到,有东西在碰他们,不是幻觉,是实实在在的触感。晚上睡觉的时候,李军总觉得,有人在摸他的脚,冰凉冰凉的,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手,从脚脖子,慢慢往上摸,摸到小腿,再摸到膝盖,那寒气顺着皮肤,一下子就钻到了骨头里,冻得他骨头都疼。他吓得赶紧把腿缩回来,紧紧蜷成一团,睁开眼,炕上只有他们一家三口,什么都没有,可那冰凉的触感,还牢牢地贴在腿上,好久都散不去,像刻在了皮肤上一样。
媳妇也一样,晚上睡觉的时候,总觉得有人在扯她的头发,一下一下,轻轻的,扯住她后脑勺的头发,往后拉,不疼,可那感觉格外清楚,就像有人蹲在她身后,拿着她的头发玩。她吓得不敢回头,紧紧抱着孩子,把脸埋在被子里,浑身抖得像筛糠,眼泪哗哗地往下流,连哭都不敢出声,那扯头发的感觉,一直持续了快半个钟头,才慢慢停了。
家里的东西,也开始莫名其妙地移位,明明前一晚放在固定位置的东西,第二天早上起来,就出现在了完全不该出现的地方。比如,晚上睡前,李军把菜刀放在外屋锅台的刀架上,刀刃朝里,放得好好的,第二天早上起来,菜刀就摆在里屋的门槛上,刀刃朝外,正对着他们睡觉的炕,明晃晃的刀刃,在晨光里闪着光,看得人后背发寒。
比如,孩子的小衣服,晚上睡前,媳妇叠得整整齐齐的,放在枕头边,第二天早上起来,小衣服被平平整整地铺在了炕梢,就是之前他看到两个背影站着的地方,像有人给孩子盖在身上一样,可孩子一整晚都在他俩怀里,根本没去过炕梢。
最诡异的是水缸里的水。李军前一天下午,刚从井里挑了水,把水缸挑得满满的,缸口都快漫出来了,还特意盖好了缸盖,可第二天早上媳妇起来做饭,掀开缸盖一看,满满一缸水,就只剩半缸了,地上干干净净的,一点洒出来的水迹都没有,缸沿也没有漏水的痕迹,那半缸水,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,不知道去了哪里。
就这样,一天接一天的怪事,把他俩熬得不成人样,每天都睡不了两个小时,眼睛里全是红血丝,脸蜡黄蜡黄的,人瘦了一大圈,走路都打晃,魂不守舍的,跟丢了魂一样。孩子更严重,之前只是晚上哭,现在白天也开始哭闹,不吃饭,喂什么都吐,小脸越来越白,越来越瘦,眼窝都陷下去了,整天蔫蔫的,靠在大人怀里,一点精神都没有,再去卫生所,大夫看了直摇头,说孩子就是受了惊吓,魂魄不稳,他这里没别的办法,让他们自己想办法。
隔壁的邻居,也开始跟他们说不对劲的事。邻居说,有好几个晚上,他起夜上厕所,站在院墙上,看到他们家院子里,有两个人影,一男一女,在院子里来来回回地走,走了一圈又一圈,走了一整夜,他还以为是李军两口子半夜起来干活,喊了一声,可没人应,再一眨眼,那两个人影就没了。还有邻居说,白天路过他们家门口,看到屋门口站着两个老人,背对着路,可一转身的功夫,就没人了,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。
邻居的话,像一块石头,砸在了他俩心上,原来不止他们自己看到了,别人也看到了,那不是幻觉,是真的有两个人,天天在他们家院子里,在他们家门口,看着他们,跟着他们。
他俩实在是撑不住了,走投无路了,就去找村里年纪最大的老人。老人那年八十七,在村里住了一辈子,种了一辈子地,经历的事多,知道的老规矩也多,可老人不是什么会看事的,从来没给人算过命,没跳过大神,没画过符,就是个本本分分的老农民,一辈子没干过那些玄乎事。
他俩找到老人家里,一进门就跪下了,对着老人就哭,把清明忘了上坟,之后发生的所有怪事,一五一十地全都说了,说孩子都快不行了,他们也快熬死了,求老人给指条活路。
老人坐在炕头,吧嗒着旱烟,听他俩说完,叹了好半天的气,才开口,说你们啊,真是糊涂透顶了。清明是什么日子?是寒食过后,给先人上坟的日子,一年就这么一回,是你们当儿女的尽孝的时候,是先人等着你们去看他们的日子,你们连这个都能忘了,让你爹妈在坟地里,等了一天又一天,看着别人家的坟头都有人烧纸,就他们的坟头冷冷清清的,他们能不寒心吗?能不生气吗?
老人又说,你们也别害怕,那不是什么外面来的恶鬼,是你们自己的亲爹妈,他们不是要害你们,是想你们了,想回家看看,看看你们过得好不好,看看他们没见过几面的孙子。可他们已经走了,是阴人了,身上带着阴气,你们是活人,天天跟阴气裹在一起,肯定受不了,孩子更小,阳气弱,更扛不住,所以才会这样,不是他们存心害你们,是阴阳两隔,他们身上的气,冲了你们。
李军哭着问,大爷,我们已经去坟地赔过不是了,烧了纸了,磕了头了,可没用啊,他们还是不走,还是天天来,孩子都快熬不住了,我们到底该怎么办啊?
老人说,你们那赔不是,就是走个过场,嘴上说句错了,心里没真的认,也没真的惦记他们。你们以为,烧点纸,磕两个头,就把这事了了?不是的,先人要的不是那几张纸,是你们的心意,是你们心里还装着他们,没忘了他们。你爹妈活着的时候,把心都掏给你们了,临了,就等着每年清明这一天,你们去跟他们说说话,唠唠家常,结果你们忘了,让他们在那冷坟里,等了一天又一天,他们能不寒心吗?他们回来,就是想问问你们,为啥把他们忘了,为啥不来看他们。
老人给他们出了主意,说,你们别躲着他们,也别怕他们,那是生你养你的爹妈,就算走了,也不会害你们的。从今天起,你们每天早上,天不亮就去坟地,给他们的坟头拔拔草,添添土,把坟修得整整齐齐的,然后就跪在坟前,跟他们说话,什么都说,说说家里的事,地里的事,孩子的事,村里的事,就像他们活着的时候,你们坐在炕头跟他们唠嗑一样,别就说一句我错了,要真心实意地跟他们说,让他们知道,你们心里有他们,没忘了他们。
老人又说,每天晚上,天黑透了之后,你们就在屋门口,摆上一张小桌子,放上你爹爱喝的酒,你妈爱吃的粘豆包、馒头,再烧点纸,跪在门口,跟他们说,爹妈,我们知道你们想回家,想看看孙子,但是孩子太小了,阳气弱,扛不住你们身上的阴气,你们就别进屋里了,就在院子里看看,有什么想跟我们说的,有什么想要的,就托梦给我们,我们一定给你们办到。
老人最后说,你们就天天这么做,别断,别糊弄,真心实意的,他们能感受到你们的心意,感受到你们没忘了他们,他们就安心了,就不会再吓你们了,也不会再往屋里闯了。
他俩给老人磕了好几个响头,谢了又谢,才回了家,从当天开始,就一丝不差地照着老人说的做,一天都没断过。
每天早上,天还没亮,鸡刚叫头遍,他俩就起来了,带着镰刀和锄头,往坟地走,到了坟地,先蹲下来,一根一根地把坟头和坟周围的荒草拔干净,连草根都抠出来,然后用锄头,从旁边的地里,挖不带石子的新土,一捧一捧地添在坟头上,把坟头修得圆圆满满,整整齐齐的,连个裂缝都没有。
做完这些,他俩就跪在坟前,跟爹妈说话,什么都说,事无巨细。说今年地里种的什么品种的玉米,种子是从镇上的种子站买的,去年种的那个品种产量高,今年还种那个,说黄豆种的是本地的小黄豆,打出来的豆浆香,他妈活着的时候最爱喝。说村里谁家的儿子娶媳妇了,彩礼给了多少,谁家盖新房了,盖了三间大瓦房,谁家的母猪下崽了,下了十二个。说孩子最近长了一颗新牙,会叫爸爸妈妈了,会扶着炕沿走路了,说媳妇最近学会了做新样子的酱菜,跟村西头的婶子学的,说家里的老母鸡下蛋了,每天能捡五六个,都攒着,给孩子蒸鸡蛋羹吃。
就像爹妈活着的时候,每天晚上吃完饭,一家人坐在炕头,唠嗑一样,一说就是一两个小时,说到自己忘了上坟的事,就哭,说自己不孝,说自己错了,说以后年年清明,都天不亮就来,带着孩子一起来,让孩子给爷爷奶奶磕头,再也不会忘了,再也不会让他们在坟地里等着,看着别人家的坟头热热闹闹的,自己的坟头冷冷清清的。
每天晚上,天黑透了,村里的人都关灯睡觉了,他俩就在屋门口,摆上一张小炕桌,放上三个小酒杯,倒满他爹爱喝的白酒,摆上他妈爱吃的粘豆包,还有馒头、水果,点上三炷香,插在桌子前面的土里,然后蹲下来烧纸,一边烧,一边跪在门口,跟爹妈说话,说爹妈,我们知道你们想回家看看,我们也想你们,但是孩子太小了,真的扛不住,你们就在院子里看看,别进屋里,有什么事,就托梦给我们,缺什么了,想要什么了,都跟我们说,我们一定给你们送去。
他俩就一直跪在那,等到三炷香完全烧完了,纸也烧透了,才站起来,把供品收起来,回屋里,只把里屋的门插上插销,再也不用顶门杠顶了,就像爹妈活着的时候,晚上睡觉只插个插销一样。
一开始的那几天,还是有动静。晚上,还是能听到院子里有脚步声,来来回回地走,从大门口走到屋门口,再走回去,沙沙的布鞋蹭地的声音,听得清清楚楚。偶尔,外屋还是会传来很轻很轻的动静,但是再也没有推门声,没有敲窗户声了,孩子的哭声也慢慢轻了,晚上虽然还是会醒,但是不会再撕心裂肺地哭一整夜了,也能慢慢吃进去东西了,小脸不再那么白了。
他俩就这么坚持着,每天早上去坟地,跟爹妈唠嗑,晚上在门口摆供品,烧纸,跟爹妈说话,一天都没断过,哪怕下雨,路不好走,也照样去坟地,哪怕刮风,也照样在门口摆供品,一点都不糊弄,全是真心实意的。
慢慢的,他俩发现,家里的怪事,一件一件地消失了。
炕梢,慢慢的能烧热了,再也不是冰凉的了,晚上睡觉,整铺炕都是暖乎乎的,再也没有那股钻骨头的寒气了。晚上睡觉,再也没有冰凉的手摸脚,再也没有人扯头发了,能踏踏实实睡着了。
外屋的动静,彻底没了,晚上再也听不到走路声,拿瓢的声音,掀锅盖的声音了,安安静静的,只有炕洞里柴火偶尔爆开的声音。早上起来,门的插销也好好的,再也不会自己拉开了,家里的东西,也再也不会莫名其妙地移位了,菜刀好好地放在刀架上,孩子的衣服好好地放在枕头边,水缸里的水,挑满了就是满的,再也不会凭空少了。
孩子也彻底好起来了,晚上再也不哭闹了,能一觉睡到天亮,白天活蹦乱跳的,在炕上爬来爬去,咯咯地笑,也能吃饭了,小脸慢慢变得圆乎乎的,红润润的,又恢复了以前的样子,去卫生所复查,大夫说孩子彻底好了,一点事都没有了。
他俩也慢慢缓过来了,能睡个安稳觉了,眼睛里的红血丝慢慢消了,脸上也有了血色,人也胖了一点,不再像以前那样,魂不守舍的,地里的活也能踏踏实实去干了,日子慢慢回到了正轨。
但是,还是有一些小细节,让他俩知道,爹妈还在,还在看着他们,守着他们。
每天晚上,他俩都会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的,连个土坷垃都没有,可第二天早上起来,院子里总会有两行浅浅的脚印,从大门口,一直走到屋门口,再走回大门口,是那种老式的圆口布鞋印,跟他爹妈活着的时候穿的家做布鞋,一模一样。脚印很浅,很轻,从来不会越过屋门口的台阶,就只是在院子里,走到屋门口,停一下,再走回去,像是他们每天晚上,都会回来,站在屋门口,看看屋里的他们,看看孙子,看看他们过得好不好,然后再安安静静地走。
还有,每天晚上摆在门口的供品,第二天早上起来,总会少一点。馒头会少一个角,粘豆包会少半个,酒杯里的白酒,会少一点,就像有人坐在门口,安安静静地吃了,喝了,看过了。他俩知道,是爹妈来过了,吃过了,看过了,他们知道了儿女的心意,不再寒心了,也不再打扰他们的日子了,就只是安安静静地守着他们,看着他们好好过日子。
就这样,过了两个多月,慢慢的,院子里的脚印再也没有出现过,门口的供品,也再也不会少了,家里安安静静的,平平安安的,就像之前的那些惊心动魄的怪事,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一样。
但是从那以后,每年清明,李军都会天不亮就起来,带着媳妇和孩子,拿着供品、烧纸、香,去给爹妈上坟,年年都是村里第一个到坟地的,哪怕下大雨,下大雪,山路再难走,也从来没晚过,从来没忘过。到了坟前,就给爹妈拔草、添土,跪在坟前,跟爹妈唠唠这一年家里的事,孩子的事,地里的事,一唠就是一上午,从来不会敷衍了事。
村里的人都说,李军这是真的知道错了,也是真的长了记性,知道了给先人上坟,不是走个过场,是当儿女的心意,是不能忘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