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5章 和你喝酒的是谁?(1/2)
我缩在炕梢的被窝里,只露个脑袋,盯着炕桌对面奶奶手里的针线。煤油灯的火苗被窗缝钻进来的风刮得晃悠,把奶奶的影子投在糊着报纸的墙上,忽大忽小的。爷爷坐在炕沿上,吧嗒着旱烟袋,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,跟灯苗对着闪。
炕桌上摆着半碟炒好的葵花籽,还有一兜冻梨,是爷爷下午从供销社买回来的,冻得硬邦邦的,在炕头缓着,表皮结了一层薄薄的水珠。我不敢伸手去拿,不是怕爷爷说我馋,是刚才奶奶放下针线,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黑得像泼了墨的夜,突然开口说,给你讲个事,就发生在咱们这一片,是真事。
我当时就把脖子往被窝里缩了缩,耳朵却竖了起来。奶奶手里的针线又动了起来,麻绳穿过鞋底的嗤啦声,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,她的声音不高,慢悠悠的,像唠家常一样,可每一个字落下来,都让我浑身的汗毛一点点竖起来。
这事发生在几十年前,也是腊月里,天寒地冻的,吐口唾沫落地就能成冰碴子。村里有两个老头,一个姓陈,一个姓李,俩人是光屁股一起长大的,从穿开裆裤一起掏鸟窝,到十几岁一起下地挣工分,再到成家立业,一辈子没分开过,好得能穿一条裤子。
俩人这辈子最大的爱好,就是喝两口。那时候日子穷,没什么好酒,就是供销社卖的散白酒,几毛钱一斤,俩人凑一起,哪怕就半碟咸花生米,就能喝上大半夜。谁家要是改善伙食,炖了肉,杀了鸡,第一反应肯定是喊对方过来,哪怕外面下着没膝盖的大雪,也得蹚着雪过来,少喝一口都觉得亏得慌。
俩人喝酒喝了一辈子,赌了一辈子酒,从来没红过脸。有一年冬天,俩人在公社的供销社碰到,刚发了工分,就买了一斤散白酒,蹲在供销社的墙根底下赌酒,猜火柴棍,谁输了谁喝一口。那天俩人从中午喝到太阳落山,一斤酒喝光了,又凑钱买了一斤,最后老陈喝得趴在雪地里起不来,还是老李头把他背回了家,为此老陈被老伴骂了半个月,可转头俩人又凑一起喝上了。
就这么两个好得跟一个人似的老兄弟,出事那年,都六十出头了,身子骨还硬朗,天天一起上山捡烧柴,一起在村口的墙根底下晒太阳唠嗑,天天都凑一起,跟粘在一起似的。
那年腊月初八,老陈家杀年猪。东北农村,杀年猪是天大的事,一年到头,就指着这顿杀猪菜解解馋。头天晚上,老陈就跟老李头约好了,说,老兄弟,明天我家杀猪,你早点过来,帮我搭把手,晚上咱哥俩好好喝一顿,我让老伴给你炖最肥的杀猪菜,血肠管够。
老李头当时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,拍着老陈的肩膀说,那还用你说?我肯定早到,正好我下午上山砍点硬杂木,给你家带一捆,晚上烧炕暖和,喝酒也不冷。
老陈说,你别折腾了,天这么冷,上山多危险,过来喝酒就行。老李头摆摆手说,没事,我身子骨硬朗着呢,砍点柴算啥,就这么定了。
俩人就这么约好了,谁也没想到,这是俩人这辈子最后一次约定。
腊月初八那天,天阴沉沉的,老陈家早上就忙活开了,找了村里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,帮忙抓猪,杀猪,烧水,褪毛,院子里闹哄哄的,猪血的腥味混着柴火的烟味,飘得满村子都是。老李头一早就过来了,帮着烧火,拎水,忙前忙后,一刻都没闲着,脸上一直带着笑,跟老陈说,晚上这顿酒,我肯定把你喝趴下。
老陈笑着说,你就吹吧,这辈子你就没喝过我。
忙活到中午,猪肉都卸下来了,老伴在锅里炖上了杀猪菜,咕嘟咕嘟的,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。老李头擦了擦手,跟老陈说,我下午上山砍点柴,很快就回来,晚上准点过来喝酒。
老陈说,都跟你说了别去了,家里柴够烧,你别折腾了。老李头说,那不行,说好了的,我砍一捆就回来,用不了两个时辰。说完,拿起墙角的斧子,别在腰上,又拿了绳子,跟老陈挥了挥手,就出门了。
老陈当时也没当回事,老李头一辈子上山下沟的,闭着眼睛都能在山里走,哪能出什么事。他转身就继续忙活,准备晚上的下酒菜,炒花生米,酱肘子,拌凉菜,摆了满满一炕桌,就等着老李头回来,晚上好好喝一顿。
可谁知道,老李头这一出门,就再也没回来。
下午太阳快落山的时候,天开始飘雪花了,不大,但是密密麻麻的,风也起来了,刮得院子里的柴火垛哗哗响。老陈往村口看了好几次,都没看到老李头的影子,心里就有点犯嘀咕,说,这老东西,怎么还不回来,不就砍点柴吗,用得了这么久?
老伴在旁边说,没准是半路碰到谁,唠嗑去了,你别着急,菜都炖在锅里,热着呢。
老陈点点头,可心里总是不踏实,坐立不安的,隔几分钟就往门口看一眼。天越来越黑,雪越下越大,风刮得跟鬼哭似的,窗户纸都被吹得呼扇呼扇的,外面的路,早就被雪盖住了,白茫茫的一片,什么都看不清。
一直到半夜,锅里的杀猪菜热了三遍,炕桌上的菜都凉透了,老李头还是没回来。老陈这下彻底坐不住了,脸都白了,说,不对劲,这老东西肯定出事了,他从来不是说话不算数的人,约好了喝酒,不可能这么晚不回来。
他赶紧披了棉袄,出门喊了村里几个年轻的小伙子,都是跟老李头家沾亲带故的,又拿了四个手电筒,跟大家说,老李头下午上山砍柴,到现在还没回来,肯定出事了,大家帮我上山找找。
几个小伙子一听,也都急了,赶紧披了衣服,拿了手电筒,跟着老陈就往山上走。
那时候的山,跟现在不一样,树多,林子密,冬天的晚上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手电筒的光打出去,只能照出去几米远,剩下的全是黑压压的树影,风刮过树枝,发出呜呜的声音,跟有人在哭似的,雪打在脸上,跟小刀子割似的,疼得慌。
脚下的雪,已经没到膝盖了,每走一步,都得费好大的劲,咯吱咯吱的踩雪声,在安静的山里,格外的刺耳,除此之外,就是风声,还有远处不知道什么动物的叫声,听得人心里发毛。
老陈走在最前面,嗓子都喊哑了,一遍一遍的喊,老李头!老兄弟!你在哪?!
可回应他的,只有风声,还有雪落在树上的簌簌声。
几个人从山脚下,一直找到山顶,又从山顶找下来,把老李头平时常去砍柴的地方,都找遍了,连个影子都没看到。手电筒的电池,都快耗光了,光越来越暗,几个小伙子的棉鞋都湿透了,脚冻得跟猫咬似的,脸也冻僵了,嘴都张不开了。
有人就跟老陈说,陈叔,要不咱先回去吧,天太黑了,雪又大,这么找也不是办法,等天亮了,雪停了,咱再找,人多,肯定能找到。
老陈摇摇头,眼睛都红了,说,不行,不能等,这么冷的天,在山里待一夜,人就冻硬了,必须找到他。
他说着,又往前走,脚下一滑,差点摔进沟里,幸好旁边的小伙子扶了他一把。他站稳了,又接着喊,老李头!你个老东西!你在哪?!你再不出来,咱那顿酒就不算数了!
还是没有回应。
几个人就这么找了整整一夜,从半夜一直找到天蒙蒙亮,东方泛起了一点鱼肚白,雪也小了一点,周围的树影,终于能看清一点了。所有人都累得快瘫了,脚都冻得没知觉了,老陈的嗓子,已经完全喊不出声了,嘴唇裂得都是口子,渗着血,眼睛里全是红血丝,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。
就在大家都快绝望的时候,走在最后面的一个小伙子,突然喊了一声,陈叔!你快过来!这有个沟!里面好像有东西!
老陈一听,浑身一哆嗦,转身就往那边跑,连滚带爬的,差点摔在雪地里。几个人都跟着跑了过去,那是山脚下的一条深沟,被雪盖住了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,沟有两米多深,底下全是石头和枯树枝。
几个人围在沟边,拿着手电筒往下一照,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,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沟底的雪地里,躺着一个人,穿着黑棉袄,棉裤,怀里抱着什么东西,蜷缩在那里,一动不动,不是老李头是谁?
老陈当场就瘫在了雪地里,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,连滚带爬的往沟底下滑,嘴里呜呜的,喊不出声,几个小伙子也赶紧跟着下去,围到了老李头身边。
老李头的身子,早就硬了,跟石头似的,脸冻得发紫,嘴唇乌青,眼睛闭着,嘴角却带着一点笑,像是睡着了一样。他的怀里,紧紧抱着半瓶散白酒,瓶底有个豁口,是他用了好几年的那个酒瓶子,走到哪都带着,另一只手里,紧紧攥着几个冻梨,冻得硬邦邦的,上面还沾着雪。
他的腰上,还别着那把斧子,绳子散在旁边,沟底的石头上,有一滩暗红色的血,早就冻成了冰碴子,他的后脑勺,有一个不小的口子,应该是滚下来的时候,磕在石头上了。
看这样子,应该是砍完柴,下山的时候,雪太滑,不小心踩空了,滚进了沟里,头磕在了石头上,当场就晕过去了,再加上零下三十多度的低温,就这么冻了一夜,人就没了。
老陈趴在老李头身边,握着他冻得跟冰块似的手,哭得撕心裂肺,上气不接下气的,嘴里念叨着,老兄弟啊,你个老东西啊,我不让你上山,你非来,你咋就这么傻啊,不就一顿酒吗,你咋就把命丢了啊……
他哭了半天,哭得都快背过气去了,几个小伙子好不容易才把他扶起来,一起把老李头的身子抬了起来,往村里走。
抬着老李头往回走的路上,雪停了,太阳出来了,惨白的阳光照在雪地上,晃得人眼睛疼。老陈走在旁边,一步一晃的,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老李头的身子,一句话都不说,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,冻成了冰碴子,挂在下巴上。
村里人早就得到信了,都围在村口等着,看到抬回来的老李头,都唏嘘不已,几个老太太当场就哭了,说,多好的人啊,怎么就这么没了,太可惜了。
老李头的老伴,早就哭晕过去好几次了,躺在炕上,人事不省,儿子在外地打工,发电报过去,最快也要两天才能赶回来。家里就两个女人,根本撑不起事,老陈擦了擦眼泪,咬着牙,跟村里人说,大家帮帮忙,我老兄弟这辈子,没别的爱好,就好一口酒,我得让他走得体体面面的。
接下来的两天,老陈就跟疯了一样,忙前忙后,帮着老李头张罗后事。他亲自去镇上的棺材铺,挑了最好的厚松木棺材,亲自找人搭灵棚,亲自给老李头擦身子,穿寿衣。
给老李头穿寿衣的时候,老李头的身子硬得跟石头一样,胳膊腿都掰不动,几个帮忙的老太太,都掰不动,老陈说,我来。他蹲在地上,握着老李头的胳膊,一点点的,慢慢的掰,嘴里念叨着,老兄弟,听话,把衣服穿上,穿得暖暖和和的,上路不冷,咱哥俩,还没喝够呢,你别耍脾气。
说也奇怪,他念叨着,老李头硬邦邦的胳膊,居然真的一点点的动了,老陈就这么,亲手给老李头,穿上了寿衣,从头到脚,整整齐齐的。
穿好寿衣,入殓的时候,老李头的老伴,哭着把那个带豁口的酒瓶子,擦得干干净净的,放在了棺材里,放在老李头的手边,说,老头子,你这辈子就好这口,带着吧,到了那边,想喝了,就喝两口,没人跟你抢。
老陈看着那个酒瓶子,眼泪又下来了,他把自己家里最好的那瓶散白酒,也放进了棺材里,放在老李头的另一边,说,老兄弟,这瓶酒,我给你带着,路上喝,等你安顿好了,咱哥俩,再好好喝一顿。
棺材盖盖上的时候,老陈趴在棺材上,哭得站不起来,村里人拉了半天,才把他拉开。
腊月初九的晚上,是守灵的夜。灵棚搭在老李头家的院子里,棺材停在中间,前面摆着供桌,上面放着老李头的黑白照片,香烛烧着,长明灯点着,不能灭,旁边摆着馒头,水果,还有一碗满满的杀猪菜,是老陈亲手端过来的,放在供桌上,说,老兄弟,你没吃上的杀猪菜,我给你带来了,你尝尝。
那天晚上,村里几个跟老李头关系好的老头,都过来陪着守灵,坐在灵棚里,抽烟,唠嗑,陪着老李头最后一夜。只有老陈,一个人坐在棺材旁边的小马扎上,一动不动,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棺材,手里拿着一瓶酒,时不时的,往地上倒一口,嘴里小声的念叨着,跟老李头说话。
他说,老兄弟,你咋就这么急着走呢,咱哥俩,说好的,要一起喝到七十岁,喝到八十岁,你咋就先走了呢。
他说,都怪我,我要是不跟你约那顿酒,你就不会上山砍柴,就不会出事,都怪我。
他说,你个老东西,这辈子,跟我赌酒,就没赢过几次,这下好了,你走了,我以后,跟谁喝酒去啊。
他就这么念叨了一夜,一口饭没吃,一口水没喝,就坐在那,盯着棺材,眼睛都没眨几下,旁边的老头们,看着都心疼,劝他回去歇会,他摇摇头,说,我不累,我再陪我老兄弟坐会,以后,就没机会了。
那一夜,过得格外的慢,灵棚外面的风,刮了一夜,呜呜的,吹得灵棚的布呼扇呼扇的,长明灯的火苗,晃了一夜,香灰落了一层又一层。天快亮的时候,几个老头都熬不住了,靠在墙上睡着了,只有老陈,还是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个雕像似的。
腊月初十的早上,天刚蒙蒙亮,鸡刚叫过头遍,老陈才从灵棚里站起来,腿都麻了,差点摔倒,他扶着棺材,又看了一眼,说,老兄弟,我先回去了,换身衣服,吃口饭,下午再过来陪你,等你儿子回来,咱就送你上路。
说完,他转身就走出了灵棚,往自己家走。
老陈的老伴,早上起来,正在做饭,心里正惦记着老陈,一夜没回来,不知道怎么样了,就听到院门吱呀一声响,老陈推门进来了。
老伴抬头一看,当场就愣住了,手里的锅铲,差点掉在地上。
老陈身上的棉袄,沾了一层雪,肩膀上,帽子上,都是白的,像是在雪地里走了很久,浑身都带着一股寒气,还有一股浓浓的酒气,熏得人睁不开眼睛。他走路晃晃悠悠的,像是喝多了,脸上却带着笑,乐呵呵的,一点都没有前一天的悲伤和憔悴,眼睛里也没有红血丝,亮得很。
老伴当时就懵了,赶紧走过去,扶住他,说,你一宿没回来,不是在灵棚守灵吗?怎么一身酒气?还沾了这么多雪?你去哪了?
老陈乐呵呵的,摆了摆手,坐在炕沿上,拿起桌上的水杯,倒了一杯热水,喝了一口,说,还能去哪?跟老李头喝酒去了啊。
老伴当时就觉得浑身的汗毛一下子就竖起来了,头皮发麻,手里的水瓢,哐当一声掉在地上,水洒了一地。她看着老陈,嘴唇都抖了,说,你……你说啥?你跟谁喝酒去了?
老陈看着她,一脸的莫名其妙,说,还能有谁?老李头啊,我老兄弟啊。昨晚上,我正守灵呢,就听到灵棚外面有人喊我,我出去一看,是老李头,站在雪地里,穿着他那件黑棉袄,跟我说,别在这守着了,怪冷的,咱哥俩找个地方喝酒去,你家的杀猪菜,我还没吃上呢,我都带来了。
老陈说着,还笑了起来,说,我当时还说他,你个老东西,大家都以为你没了,你跑哪去了?他也不说话,就拉着我走,我俩就往村东头走,走到以前咱种瓜的那个老瓜窝棚,他说,就在这喝,清净,没人打扰。
他说,那窝棚里,居然生了火,暖烘烘的,地上铺着干草,他把带来的杀猪菜,花生米,都拿出来了,还有两瓶酒,就是咱家常喝的那种散白酒,我俩就坐在干草上,喝上了。
老陈越说越高兴,手舞足蹈的,跟老伴比划着,说,你别说,这老东西,酒量见长啊,我俩喝了一宿,一人喝了一瓶多,我都喝得有点晕了,他还没事。我俩一边喝,一边唠嗑,唠年轻时候的事,唠那年在公社供销社墙根底下赌酒,你还记得不?我喝趴了,他背我回来的,这事,除了我俩,没人知道,他昨晚还跟我提起来了,笑我没出息。
他说,他还跟我说,他儿子快回来了,让我以后多照顾点他家里,地里的活,多帮衬着点,还说,他没吃上那顿杀猪菜,可惜了,这次补上了,挺好的。
老陈说着,拿起桌上的烟盒,抽出一根烟,点上,抽了一口,美滋滋的,说,喝了一宿,真痛快,这辈子,跟他喝酒,就这次喝得最痛快,就是有一点,他手太凉了,跟冰块似的,我问他,你手咋这么凉,他说,外面下雪,冻的,我也没当回事,你说,这大冷天的,在外面走,手能不凉吗?
老陈自顾自的说着,完全没注意到,旁边的老伴,脸已经白得跟纸一样了,浑身都在抖,牙齿都在打颤,眼睛瞪得大大的,看着老陈,像是看一个陌生人一样。
老陈说了半天,看老伴没反应,还一脸的惊恐,就纳闷了,说,你咋了?咋这个表情?我不就跟老李头喝了顿酒吗?你至于吗?
老伴终于缓过神来,一把抓住老陈的胳膊,指甲都快掐进他的肉里了,声音抖得都不成调了,带着哭腔,说,老陈!你胡说八道什么啊!你是不是魔怔了?!老李头!老李头前天晚上就没了啊!!
老陈脸上的笑,一下子就僵住了,手里的烟,差点掉在地上,他看着老伴,说,你……你说啥?你别吓唬我,我跟老李头喝了一宿酒,他就在我对面坐着,跟我碰杯,跟我唠嗑,怎么就没了?
老伴哭着说,前天晚上,他上山砍柴,滚沟里了,昨天早上,大家把他找回来的,人早就硬了!你亲手给他穿的寿衣!亲手给他入的殓!昨天晚上,你在灵棚守了一夜灵!你都忘了吗?!他的棺材,现在还在院子前面的灵棚里停着呢!你怎么能说跟他喝酒去了?!
老陈的脸,一下子就白了,从额头到下巴,一点血色都没有了,他看着老伴,眼睛瞪得大大的,嘴里念叨着,不可能……不可能……我明明跟他喝了一宿……他还跟我抢花生米吃……怎么会……
老伴拉着他的胳膊,就往外拽,哭着说,你不信?你自己去看!你自己去灵棚看看!
老陈被老伴拽着,踉踉跄跄的往外走,脚下的雪,咯吱咯吱的响,他脑子里一片空白,像是被雷劈了一样,浑身都在抖。
从老陈家到老李家,也就几百米的路,几分钟就走到了。灵棚就搭在老李家门口的空地上,清清楚楚的,黑布围起来的,灵棚的门开着,里面的棺材,看得一清二楚,供桌上的黑白照片,老李头的脸,笑得一脸褶子,香烛还在烧着,青烟袅袅的往上飘。
老陈站在灵棚门口,看着里面的棺材,看着供桌上的照片,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样,一动不动,眼睛直勾勾的,浑身的血,像是一下子就凉透了,从头顶凉到了脚底板。
他昨天守了一夜的棺材,他亲手给老李头穿的寿衣,他亲手把那个酒瓶子放进棺材里的,他比谁都清楚,老李头,确实是前天晚上就没了,确实是躺在这个棺材里的。
那……昨晚跟他喝了一宿酒的人,是谁?
这个念头一出来,老陈的腿一软,哐当一声,就瘫在了雪地里,眼前一黑,差点晕过去。他张着嘴,想说话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,只有牙齿打颤的声音,咯咯咯的,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,额头上的汗,一下子就冒出来了,顺着脸颊往下流,在零下三十多度的天气里,瞬间就冻成了冰碴子。
周围早起的村里人,看到这一幕,都围了过来,问怎么回事,老陈的老伴,哭着把刚才的事,跟大家说了一遍。
所有人听完,都倒吸了一口凉气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头皮发麻,站在那里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大白天的,太阳都出来了,可所有人都觉得,浑身发冷,像是有一股寒气,从脚底下往上冒。
有人说,不可能吧?是不是老陈想老李头想疯了,出现幻觉了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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