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7章 黑夜里的索命声(1/2)
我缩在烧得滚烫的炕头,被窝裹到下巴,盯着奶奶手里纳了一半的鞋底,煤油灯的火苗跳一下,她脸上的皱纹就跟着晃一下。旁边的爷爷叼着旱烟袋,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,把屋里的影子扯得老长。奶奶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,抬眼扫了一眼窗外黑得像泼了墨的夜,开口说,今儿个给你讲个我年轻时候,亲身经历的事,这事过去几十年了,我到现在闭上眼,还能想起那天早上,满村子的腥气,和那一地死得硬邦邦的牲口。
那时候我刚嫁过来没两年,你爹才刚满半岁,屯子里还是生产队的光景,地里的收成全靠队里的十几匹马、几十头牛,各家的日子也全指着院里的鸡鸭鹅狗,鸡下的蛋能换油盐,狗能看家护院,猪圈里的猪是过年全家的指望,这些东西,就是我们庄户人的命根子,比什么都金贵。
这事最开始不对劲,是从村西头那户人家的狗开始的。那狗是整个屯子里最凶的,平时见了生人能扑到篱笆上,牙龇得老长,叫得能把房顶掀了,别说生人,就是我们屯子里的人,路过他家门口都得绕着走。可那天下午,我去村西头的井边打水,路过他家门口,往常早就该扑过来叫的狗,一点动静都没有,我当时还纳闷,扒着篱笆往院里看了一眼,就看见那狗缩在柴房的角落,夹着尾巴,整个身子都抖成了筛糠,嘴里发出那种呜呜的、像哭一样的声音,眼睛瞪得溜圆,死死盯着柴房的门口,就好像门口站着什么它怕得要死的东西。
我当时还喊了那户人家的人,说你家狗这是咋了?他家男人从屋里出来,踢了柴房门一脚,骂了两句,说这狗不知道发什么疯,从早上起来就躲在里面,叫也叫不出来,拿棍子捅都不带动的,喂肉都不吃,跟丢了魂似的。我当时没当回事,只当是狗吃了什么不对的东西,闹肚子,打完水就回了家,现在想起来,那就是个开头,那东西,已经来了。
不到一天的功夫,整个屯子的狗,就都变成了那副样子。
往常我们屯子,晚上只要有个风吹草动,哪怕是只黄鼠狼从墙头跑过去,都能从村东头叫到村西头,狗叫声能连成片,吵得人半夜都睡不着。可从那天开始,屯子里的狗,就跟突然被人割了舌头一样,全哑了。晚上静得吓人,连狗哼唧的声音都听不到,所有的狗都躲在窝里,就算你把门开得大大的,它都不敢出来一步,喂什么都不吃,有的狗甚至吓得直接尿在了窝里,就缩在角落,浑身发抖,眼睛死死盯着门口,连眨都不敢眨一下,就好像有什么东西,正站在门口,盯着它。
紧接着,不对劲的,就是各家的鸡。
我们庄户人家的鸡,都是天刚蒙蒙亮就抢着打鸣,一声比一声亮,能把睡在炕头的人都吵醒,天一黑才会回窝。可那几天,鸡也变了。天还没擦黑,太阳刚沾着地平线,各家的鸡就疯了一样往鸡窝里钻,挤在一起,摞得老高,你压着我我压着你,连头都不敢伸出来。喂谷子都不吃,就算你把谷子撒在鸡窝门口,它们都不敢出来啄一口,有的鸡甚至从鸡窝里跳出来,疯了一样往屋里钻,往人的脚底下躲,翅膀扑腾得满地都是鸡毛,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它,要它的命。
最吓人的,还是队里的大牲口。
那些马、牛、骡子、驴,都是队里的宝贝,全屯子的地都靠它们种,队里专门盖了牲口棚,派了两个饲养员,一天二十四小时守着,半夜都要起来添两回草,照顾得比自己家孩子都上心。那天半夜,饲养员起来添草,刚推开牲口棚的门,手里的马灯差点直接掉在地上。
他后来跟我们说,他一进门,就看见棚里那十几匹壮得像小山一样的马,全都缩在槽子边上,耳朵紧紧贴在脑袋上,浑身抖得厉害,蹄子不停地在地上刨,刨得地上的土都翻了起来,嘴里发出那种可怜巴巴的嘶鸣,眼泪顺着马脸往下掉,一滴一滴砸在地上。而那些平时拉犁的时候,几个人都拉不住的黄牛,全都齐刷刷地跪在地上,头死死抵着地面,怎么拉都拉不起来,鼻子里呼呼地喘着粗气,可就是不肯抬头,就好像不敢看棚子门口的什么东西。
饲养员当时就吓懵了,转身就往队长家跑,连门都没锁,砸开队长家的门,话都说不利索了,只说牲口棚出事了,快去看看。队长赶紧披了衣服,叫了队里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,拿着锄头扁担,点着马灯,跟着饲养员往牲口棚跑。
到了牲口棚,几个人拿着马灯,里里外外照了个遍,棚子的围墙好好的,门也好好的,没有任何野兽进来的痕迹,地上连个陌生的脚印都没有,就是那些牲口,不对劲。十几匹马,几十头牛,全都是那副样子,缩的缩,跪的跪,浑身发抖,不吃不喝,眼睛里全是恐惧,就好像看到了什么我们人看不到的东西。
那天晚上,整个屯子的人都没睡好,天刚亮,队长就派了两个人,骑着队里唯一的一辆自行车,往公社赶,请公社的兽医过来。那两个人天不亮就走了,下午太阳快落山的时候,才带着兽医回来,兽医背着个药箱子,脸晒得通红,一进屯子,水都没喝一口,就跟着队长往牲口棚走。
兽医在牲口棚里折腾了整整一下午,挨个给牲口量体温,扒开嘴看口腔,拿听诊器听心跳,又蹲在地上看牲口的粪便,忙得满头大汗。我们一群人围在牲口棚门口,大气都不敢喘,等着兽医给个说法,心里都盼着,就是普通的瘟疫,给点药吃了就好了。
可到了最后,兽医把听诊器收起来,擦了擦头上的汗,摇着头跟队长说,怪了,真是怪了,我干了十几年兽医,从来没见过这样的。这些牲口,体温正常,没有炎症,没有传染病的迹象,连一点拉稀的症状都没有,根本就不像是闹瘟疫。
我们当时就炸了,围着兽医问,那这到底是咋了?好好的牲口,怎么就变成这样了?
兽医皱着眉,想了半天,才说,看这样子,倒像是……吓着了。
这话一说出来,周围瞬间就静了,所有人都不说话了,只觉得后脖子嗖嗖地冒凉气。
吓着了?什么东西,能把十几匹壮马,几十头黄牛,还有整个屯子的狗和鸡,全都吓成这样?
我们屯子周围都是庄稼地,再远一点就是山,就算是山里的狼来了,也不可能把这么多牲口吓成这样,更何况,狼来了,狗肯定会叫,可我们屯子的狗,连叫都不敢叫,只会躲在窝里发抖。
兽医也说不出个所以然,只能给开了点镇静的药,还有一些补充营养的针剂,让饲养员给牲口打下去,喂了药,说再观察观察看看。可那些药打下去,一点用都没有,牲口还是那副样子,不吃不喝,浑身发抖,连眼睛都不敢抬,就好像那个让它们害怕的东西,一直就在牲口棚里,就在它们眼前。
从那天开始,整个屯子的人心,就都提起来了。
往常我们屯子,晚上吃完饭,大家都会聚在村口的大槐树下,男人们抽烟聊天,女人们纳鞋底唠家常,孩子们在旁边追着跑,闹哄哄的,一直到半夜才会散。可那几天,天还没擦黑,村口就连个人影都没有了,家家户户都早早关了门,上了门栓,把窗户用木板钉得严严实实的,只留一个小小的缝透气,连灯都不敢点,就躲在黑糊糊的屋里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我那时候抱着你爹,他才半岁,平时晚上饿了就会哭,可那几天,他好像也知道不对劲,连哭都不敢哭,饿了就只会哼哼两声,小身子缩在我怀里,浑身都绷得紧紧的,眼睛瞪得大大的,盯着窗户的方向,就好像能看到什么我们看不到的东西。你爷爷每天晚上都不睡,拿着顶门杠,守在门后,眼睛死死盯着门口,烟袋一锅接一锅地抽,抽得满屋子都是烟味,连眼睛都熬红了。
我们都不知道要发生什么,也不知道那个让牲口害怕的东西到底是什么,只能就这么等着,等着它来,那种感觉,就像有一把刀,悬在我们所有人的头顶上,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落下来,也不知道它落下来的时候,会要了谁的命。
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,过了三天。
第三天的傍晚,天刚擦黑,整个屯子的异常,就到了顶点。
所有的狗,都不再发出那种呜呜的哭声了,一点声音都没有,就好像死了一样,缩在窝里,连动都不动一下。所有的鸡,都挤在鸡窝的最里面,摞得一层又一层,连翅膀都不扑腾一下,整个鸡窝静得吓人。生产队的牲口棚里,那些马和牛,连抖都不抖了,就直挺挺地站着,或者跪在地上,眼睛瞪得老大,死死盯着牲口棚的门口,就好像在等着什么东西,一步步走过来。
队长不放心,叫了队里十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,全都拿着锄头、镰刀、扁担,守在牲口棚的门口,点了好几个马灯,把牲口棚周围照得通亮,几个人轮流值班,眼睛都不敢眨一下,就怕出什么事。
那天晚上,整个屯子,静得可怕。
没有狗叫,没有鸡叫,没有孩子的哭声,连大人说话的声音都没有,家家户户都关着灯,躲在屋里,连呼吸都放得轻轻的。整个屯子,就只有牲口棚门口那几个马灯的火苗,在黑夜里跳着,除此之外,一点活气都没有,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一声一声的,在耳朵里响得厉害,跳得胸口都疼。
我抱着你爹,缩在炕的最里面,后背紧紧贴着墙,眼睛死死盯着门口。你爷爷守在门后,手里的顶门杠攥得紧紧的,指节都发白了,手心全是汗,连顶门杠都被汗浸湿了。我们俩就这么坐着,谁都不说话,耳朵竖得老高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外面一点风都没有,连树叶都不晃一下,可我就是觉得,后脖子嗖嗖地冒凉气,就好像有什么东西,正贴着窗户,往屋里看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外面的天,越来越黑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连星星都看不见了,就是老人们常说的,黎明前最黑的那一阵。
就在这个时候,我听到了动静。
不是脚步声,不是说话声,也不是什么怪叫,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,像风刮过草叶的声音,沙沙的,又不像风,因为外面根本就没有风。那个声音,从村西头,慢慢的,往村东头飘过来,像一层看不见的雾一样,扫过整个屯子。
我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,抱着你爹的胳膊,抖得厉害,你爹好像也感觉到了,小身子缩得更紧了,连哼哼都不敢哼哼了。你爷爷也一下子绷紧了身子,手里的顶门杠举了起来,眼睛死死盯着门口,连呼吸都停了。
那个声音,越来越近,扫过了隔壁的院子。
紧接着,我就听到隔壁的鸡窝里,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,像鸡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叫声,很短,就一下,然后,就再也没有声音了。然后,是隔壁的狗窝,传来一声更短的呜咽,像被人一脚踩住了脖子,也是一下,然后,就彻底静了。
那个声音,没有停,继续往村东头飘,一家一家的扫过去。
每扫过一家的院子,那家的鸡窝、狗窝,就会传来一声很短的、临死前的叫声,然后,就彻底没声了。一声,又一声,从远到近,慢慢的,往我们家这边过来了。
我当时吓得浑身都僵了,牙齿不停地打颤,连嘴唇都咬出血了,都没感觉到疼。我死死抱着你爹,把他的脸按在我的怀里,不让他听,不让他看,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,可我连哭都不敢哭出声,只能憋着,憋得胸口都疼。
你爷爷的身子也在抖,我能看到他的后背,绷得像一块铁板,手里的顶门杠,抖得都快握不住了。我们俩就这么等着,等着那个声音,扫过我们家的院子,等着那声临死前的叫,等着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的事。
那个声音,终于到了我们家的院门口。
我听到了,那个沙沙的声音,就在院门外,停了一下,然后,慢慢的,飘进了院子里。
紧接着,我们家的鸡窝里,传来了一声很短的、绝望的咯咯声,然后,就没声了。然后,是窗台下的狗窝,传来一声细细的呜咽,像小猫叫一样,然后,也彻底静了。
那个声音,在我们家院子里,停了一会儿。
我当时觉得,我的心脏都快停了,整个身子都麻了,连动都动不了,眼睛死死盯着窗户,总觉得,有什么东西,正隔着窗户,看着我们,看着我怀里的你爹,看着门后的你爷爷。
我不知道过了多久,可能是一瞬间,也可能是一辈子,那个沙沙的声音,终于动了,慢慢的,飘出了我们家的院子,往村东头,往生产队的牲口棚的方向,飘过去了。
我整个人一下子就软了,瘫在炕上,眼泪哗哗地往下掉,可还是不敢出声,只能捂着嘴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你爷爷也松了口气,后背的衣服,全被汗湿透了,他靠在门上,滑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手里的顶门杠,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。
我们俩谁都没说话,就那么听着那个声音,往村东头飘过去,听着一家又一家的鸡和狗,发出那声临死前的短叫,然后,整个屯子,一点一点的,彻底静了下来。
最后,那个声音,到了生产队的牲口棚。
我们离牲口棚不远,能清清楚楚地听到,牲口棚门口,那十几个守着的小伙子,发出的惊呼声,然后,就是马灯的火苗,疯狂跳动的声音,紧接着,“噗”的一声,所有的马灯,一下子全灭了。
周围瞬间就陷入了彻底的黑暗,伸手不见五指。
然后,我们就听到,牲口棚里,传来了那些马和牛,一声接一声的,很短的嘶鸣,还有牛的闷哼,一声,又一声,带着绝望和恐惧,慢慢的,声音越来越少,越来越轻,最后,一点声音都没有了。
整个过程,没有脚步声,没有野兽的吼叫,没有打斗的声音,就只有那种沙沙的、像风一样的声音,还有牲口临死前的那一声短叫,然后,就彻底静了。
静得,连针掉在地上的声音,都能听得清清楚楚。
牲口棚门口的那十几个小伙子,一点声音都没有,我们甚至连他们的呼吸声都听不到,就好像,他们也跟着那些牲口一起,消失在了那片黑暗里。
我和你爷爷,就坐在屋里,一动都不敢动,一直等到,东方的天边,慢慢泛起了一点鱼肚白,天,终于要亮了。
外面的天,一点点亮了起来,能看清院子里的东西了,能看清窗户上的纸了,能看清屋里的炕沿了。你爷爷第一个反应过来,从地上爬起来,拉开门栓,猛地一下,把门打开了。
我抱着你爹,也跟着爬起来,往院子里看。
院子里,安安静静的,篱笆好好的,院门好好的,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,就好像昨天晚上的一切,都是我们做的一场噩梦。
可鸡窝的门,开着。
你爷爷走过去,掀开鸡窝上盖着的草帘子,往里看了一眼,然后,他的身子就僵住了,半天没动。我抱着你爹,凑过去一看,瞬间就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,胃里翻江倒海,差点吐出来。
我们家养的十几只鸡,还有三只鸭子,两只大鹅,全死了。
挤在鸡窝的最里面,摞在一起,身子都硬了,眼睛瞪得老大,瞳孔散得大大的,眼白全是红的,嘴张着,舌头伸出来一点,没有伤口,没有流血,连一根鸡毛都没掉,就那么死了,像是被活活吓死的。
我又转头看向窗台下的狗窝,我们家那条养了三年的大黄狗,平时最护家,连你爷爷晚上起夜,它都要跟着,现在,正缩在狗窝的最里面,身子蜷成一团,也死了。眼睛瞪得溜圆,死死盯着狗窝的门口,身子都硬了,也是没有一点伤口,没有一点血迹,就那么没了。
就在这个时候,屯子里,突然传来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,然后,是一声接一声的哭声,还有男人的嘶吼声,从村西头,一直传到村东头,整个屯子,瞬间就炸了。
你爷爷拿起门后的顶门杠,跟我说,你在屋里好好待着,锁好门,别出来,我去牲口棚看看。我当时吓得魂都没了,死死拉着他的胳膊,不让他去,可他掰开我的手,说,没事,我去看看,队里的牲口,是全屯子的命根子,不能不管。
说完,他就转身跑了出去,跟着屯子里的男人,一起往生产队的牲口棚跑。我抱着你爹,锁好门,缩在窗户缝边上,往外面看,就看到屯子里的人,都从屋里跑了出来,女人坐在自家院子里,抱着死了的鸡,哭得撕心裂肺,男人都拿着家伙,往牲口棚的方向跑,脸上全是慌恐和绝望。
没过多久,就看到,从牲口棚的方向,跑回来一个男人,脸色惨白,像纸一样,连滚带爬的,一边跑一边喊,完了!全完了!都死了!全死了!
他的声音,抖得不成样子,带着哭腔,喊得整个屯子都能听到。
我当时腿一软,直接瘫在了地上,怀里的你爹,终于忍不住,哇的一声哭了出来。
后来我才知道,那天早上,天刚亮,守在牲口棚门口的那十几个小伙子,终于敢动了,他们划了火柴,点着了马灯,往牲口棚里一照,当场就有好几个人,腿一软,瘫在地上,吐了。
整个牲口棚里,所有的牲口,十几匹马,几十头牛,还有骡子、驴,全死了。
不是被杀死的,没有伤口,没有流血,没有被野兽撕咬的痕迹,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,或者跪在地上,死了。它们的眼睛,都瞪得老大,瞳孔散得大大的,眼白全是充血的红,嘴张着,舌头伸出来,身子都硬了。最吓人的是,它们所有的,不管是马还是牛,全都朝着牲口棚的门口,朝着那个声音进来的方向,就好像,它们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东西进来,看着它走到自己面前,然后,被活活吓死了。
饲养员扑在自己养了好几年的那匹枣红马身上,哭得像个孩子一样,那匹马,是他从小马驹养大的,平时连重活都舍不得让它干,现在,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,眼睛瞪得老大,身子都硬了,他抱着马的脖子,怎么晃都晃不动,哭到最后,直接晕了过去。
队长站在牲口棚的中间,看着一地的死牲口,手里的马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,人直挺挺地往后倒,被旁边的人扶住了,他看着满棚的死牲口,嘴里反反复复地念叨着,完了,全完了,屯子完了,我们都完了。
那天早上,整个屯子,从上到下,从村西头到村东头,没有一家幸免。
所有的家禽,鸡、鸭、鹅,全死了。所有的狗,全死了。所有的猪,不管是大猪还是小猪崽,全死在了猪圈里。生产队的所有大牲口,马、牛、骡子、驴,没有一个活口,全死了。
一夜之间,整个屯子,所有带活气的牲口家禽,全没了,死得干干净净,连一只活的耗子都找不到。
整个屯子,到处都是哭声,女人坐在院子里,抱着死了的鸡,哭得死去活来,男人蹲在地上,抱着头,一声不吭,烟袋一锅接一锅地抽,眼睛红得像要滴血。我们庄户人,靠这些东西活着,牲口是种地的命根子,鸡鸭鹅是换油盐的,猪是过年的指望,狗是看家的,一夜之间,什么都没了,就像有人拿着一把刀,把我们所有人的命根子,全都割掉了。
更让人绝望的是,我们根本就不知道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。
当天上午,队长就派人,疯了一样往公社跑,报告这件事。中午的时候,公社就来了人,带了好几个兽医,还有公安,骑着自行车,浩浩荡荡地来了,一进屯子,就直接去了牲口棚,看到满棚的死牲口,所有人都懵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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