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9章 从门缝伸进来的手(1/2)
我窝在奶奶的胳膊弯里,脚蹬着磨得发亮的炕席来回晃悠,簸箕里纳了一半的千层底搁在她腿上,麻绳穿过厚布的刺啦声一下一下,混着炕梢爷爷烟袋锅里飘出来的旱烟味,还有炕洞子里苞米瓤子烧透的焦香,裹得人浑身发暖。我晃得奶奶手里的针都稳不住,她抬手用针顶轻轻敲了敲我的脑门,我趁机搂住她的脖子,缠磨着要她讲故事。
奶奶抬眼瞅了瞅炕梢的爷爷,爷爷背靠着墙,乌木烟袋杆在手里转了半圈,烟锅里的火明灭一下,没吭声,只吧嗒一口烟,白雾顺着他的嘴角漫出来。奶奶这才用牙咬断了手里的麻绳,把针别在衣襟上,开口了。
这事是我年轻时候亲眼见的,就发生在邻村,跟我娘家隔了两条河,那时候生产队刚散伙,各家各户都分了地,手里有了余粮,都想着盖个宽敞的新房,不用再一大家子挤在一间土坯房里。
那户人家的当家的是个实在人,一米八多的大个子,一身的力气,种地是一把好手,媳妇也勤快,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,还带着个七八岁的小子,虎头虎脑的,一家三口日子过得蒸蒸日上。原来的老房是跟他哥嫂合住的,院子小,转不开身,两口子攒了五六年的钱,就想批块新宅基地,盖个正房,再搭个仓房,围个大院,将来孩子娶媳妇都够用。
村里批的宅基地在村西头,挨着一片老林子,那片地之前是个老场院,解放前是片乱葬岗,后来平了,公社的时候用来打麦子晒粮食,分田到户之后就荒了,长满了蒿草。村里没人愿意要这块地,说离村子远,晚上黑灯瞎火的,走夜路都绕着走,可这当家的不信邪,他觉得这块地方平整,面积大,离林子近,冬天拾柴火方便,就硬是把这块地要下来了。
那时候盖房子全靠人工,没有现在的钩机铲车,全是邻里乡亲帮忙,管顿饭就行。先是脱土坯,找块平整的地,和泥的时候要往里面掺碎麦秸,不然泥干了会裂,用木头模子扣成一块一块的,晒上大半个月,晒得敲着邦邦响,才能用来砌墙。然后是打地基,从河里捞上来的鹅卵石,一层石头一层泥,用夯砸得结结实实,不然房子盖起来会塌。当家的带着几个本家的兄弟,天天天不亮就起来干,干到太阳落山才歇,媳妇就在家做饭,顿顿有白面馒头,还有炖肉,招待帮忙的乡亲。
盖房子的时候就有人说闲话,说这地方邪性,让他找个人看看,当家的直接就怼回去了,说我一身的力气,一身的汗,啥邪东西敢靠近我?他不信这些,也没找任何人看,就按着自己的想法盖,正房坐北朝南,三间,中间是堂屋,东西两边是住人的屋,东边搭了个仓房,西边是猪圈鸡窝,院子用土墙围起来,大门朝南开,规规矩矩的。
上梁那天,乡亲们都来帮忙,放了鞭炮,撒了糖块,孩子围着抢,热热闹闹的。有个老木匠,干了一辈子木工活,给门框上合页的时候,皱着眉说,这门框有点歪,左边比右边低了一指,门缝留得不均匀,要不要重新调一下?当家的过去看了看,说不碍事,木头门,严严实实的就行,冬天糊上棉条,不漏风就中。老木匠摇了摇头,没再多说,还是按着他的意思把门装上了。
房子盖好晾了一个月,干透了,一家三口欢天喜地的搬了进去。新炕烧得滚烫,新糊的窗户纸雪白雪白的,屋里亮堂堂的,院子里铺了碎石子,下雨不沾泥,两口子看着自己一手盖起来的房子,心里别提多舒坦了。
刚搬进去的头一个月,啥事儿没有,日子过得平平静静的。当家的天天扛着锄头下地,媳妇在家喂猪喂鸡,收拾屋子,带孩子,晚上一家三口坐在炕上,就着煤油灯的光糊火柴盒,糊一百个能赚两分钱,攒起来给孩子交学费。那时候村里还没通电,全靠煤油灯照明,天一黑,家家户户就关上门,除了狗叫,村子里静悄悄的。
最先不对劲的是门。
那时候已经入了冬,东北的冬天来得早,十月底就飘雪了,门缝里会灌风,媳妇就找了旧布条,搓成棉条,把门缝塞得严严实实的,一点风都透不进来。可连着三天,早上起来,塞在门缝里的棉条都被拽出来了,一截一截的,散落在门槛边上,有的还被扯得稀碎。
当家的一开始以为是村里的半大孩子淘气,晚上过来捣乱,站在院子里骂了两句,说谁家的小兔崽子再过来手欠,看我不打断你的腿!骂完了,又重新把棉条塞得死死的,还在门里面顶了一根胳膊粗的顶门杠,把门顶得严严实实的,别说小孩,就是个大人,也别想从外面把门弄开。
可第二天早上起来,棉条还是被拽出来了,整整齐齐的摆在门槛外面,像是有人特意摆的一样。更吓人的是,厚实木门的门板上,对着门缝的地方,有几道深深的印子,像是用指甲硬生生划出来的,木头硬得很,能划出这么深的印子,得用多大的劲?
当家的心里有点发毛,但是没跟媳妇说,怕她害怕,只说是风刮的,棉条自己掉出来的,印子是之前盖房子的时候木匠划的,他之前没注意。媳妇半信半疑,但是也没再多问,只是晚上睡觉的时候,把孩子搂得更紧了。
又过了两天,晚上,媳妇起夜。东北的冬天冷,晚上起夜不用去外面的茅房,就在外屋地放个尿盆,省得出去冻得慌。媳妇点着了煤油灯,端着灯,撩开里屋的门帘往外屋地走,刚走两步,眼角的余光就瞥见了里屋的门缝那里,地上投过来一个影子。
煤油灯的光昏昏黄黄的,晃来晃去,可那影子清清楚楚的,是一只手的形状,五根指头,根根分明,就从门缝里投过来,落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媳妇当时浑身的血就凉了,头发根一下子就竖起来了,手里的煤油灯差点掉在地上,她尖叫了一声,喊当家的。当家的睡得正沉,一下子就醒了,抄起炕边的顶门杠就跳了起来,问咋了咋了。媳妇指着门缝,话都说不连贯了,说手,有手,门缝里有手的影子!
当家的举着煤油灯过去照,门缝那里空空的,地上啥影子也没有,门还是顶得死死的,棉条也塞得好好的,一点动过的痕迹都没有。他拉开门出去,院子里的雪铺得平平整整的,连个脚印都没有,院墙的大门也插得好好的,别说人,连个野狗都进不来。
他回来就跟媳妇说,你是睡迷糊了,眼花了,煤油灯晃的,影子是窗台上的酱缸帽子投的,哪来的手?媳妇浑身发抖,说我明明看见了,五根指头,清清楚楚的,不是别的东西。当家的安慰了她半天,说我在这呢,怕啥,啥东西也进不来,媳妇这才哆哆嗦嗦的躺下了,但是一晚上没敢合眼,眼睛一直盯着那扇门,直到天蒙蒙亮,才敢眯了一会儿。
这事过去没几天,孩子就出事了。
那天早上,孩子醒了就哭,哭得撕心裂肺的,媳妇赶紧把他搂过来,问咋了,是不是哪里不舒服。孩子哭着说,昨天晚上,他睡着睡着,就觉得有人摸他的脸,凉冰冰的,他睁开眼,就看见有个手,从门缝里伸进来了,一点点往炕上够,够他的枕头,他吓得蒙住头,不敢出声,那手就在炕沿边上划来划去,划了好半天,才缩回去。
两口子一听,脸都白了。当家的赶紧过去看门缝,门缝里的棉条好好的,门也顶得死死的,可炕沿边上,真的有几道细细的划痕,新的,木头上的白茬都露出来了,清清楚楚的。
当家的这下是真的信了,之前的那些事,不是孩子淘气,不是眼花,是真的有东西。可他是个犟脾气,不服软,这房子是他花了半辈子的积蓄盖起来的,刚住进来没俩月,总不能就这么扔了,搬回老房子跟哥嫂挤着住,那不得被村里人笑掉大牙?
他没提搬的事,只是当天晚上,他不睡觉了。他把孩子送到隔壁他叔家,让他婶子帮忙带一晚上,然后跟媳妇说,今天晚上,我就坐在门后面,我倒要看看,是个啥东西,敢在我家门口装神弄鬼的。
媳妇吓得不行,说要不别等了,咱们搬走吧,这房子咱不要了。当家的眼睛一瞪,说怕啥?我一个大活人,还能怕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?它要是敢进来,我一棍子就给它砸烂了!
那天晚上,天刚擦黑,当家的就把大门插死了,院子里的狗拴在了门边上,然后回屋,把里屋的门顶得死死的,用了两根顶门杠,交叉着顶在门后面,别说推,就是撞都撞不开。他搬了个板凳,坐在门后面,手里攥着那根胳膊粗的柞木顶门杠,媳妇坐在炕沿上,手里攥着剪刀,浑身发抖,煤油灯捻得很小,昏黄的光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晃来晃去。
东北的冬天,夜特别长,下午四点多就黑透了,早上七点多才亮,漫漫长夜,屋子里静得吓人,只有炕洞里的柴火偶尔啪的响一声,还有院子里的狗,偶尔哼唧两声,除此之外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当家的坐在门后面,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门缝,连大气都不敢喘,耳朵竖得高高的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一开始,啥动静都没有,只有风刮过林子的声音,呜呜的,像有人哭。到了后半夜,大概是鸡叫头遍之前,那是人睡得最沉的时候,也是一天里最冷的时候,屋子里的煤油灯都快冻得灭了,火苗缩成了小小的一点。
就在这时候,门缝那里,有东西动了。
当家的浑身的肌肉一下子就绷紧了,手里的顶门杠攥得咯吱响,眼睛死死的盯着那道缝。先是一点点白花花的东西,从门缝的最底下,慢慢的探了进来,细得像根线,然后,一点点展开,是一根指头。
那指头白得吓人,没有一点血色,像是在冰水里泡了好几年,皮都发皱了,泛着青白色的光,指甲盖是青黑色的,又长又尖,顺着门缝,一点点往里伸。紧接着,第二根,第三根,第四根,第五根,五根指头都伸了进来,然后是整个手掌。
那门缝才多宽?不到一指宽,正常人的手,根本不可能伸进来,可那只手,就像是没有骨头一样,扁扁的,软乎乎的,硬生生从那道窄缝里挤了进来,一点声音都没有,连门板都没晃一下,就那么悄无声息的,伸到了屋里。
当家的坐在门后面,离那只手不到半米,看得清清楚楚的。那手伸进来之后,就在地上摸索着,五根指头张着,一点点往前够,地上的灰尘被划出了一道道印子,那手凉得吓人,离着老远,都能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气,扑面而来,冻得他的脸都疼,眼睛都快睁不开了。
那手摸索了半天,像是没找到想要的东西,又开始往回缩,缩回去的时候,手掌在门板上蹭了一下,留下了一道湿乎乎的印子,冰得刺骨,转眼就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。直到那只手完全从门缝里缩了回去,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了,当家的才猛地反应过来,浑身的汗一下子就涌了出来,后背的棉袄都湿透了,凉冰冰的贴在身上。
他嗷的一声喊,抄起顶门杠,拉开门就冲了出去。院子里的雪还是平平整整的,连个脚印都没有,大门还是插得好好的,狗趴在窝里,缩成一团,一点动静都没有,刚才那只手,就像是从来没出现过一样。只有门槛外面,有一滩湿乎乎的东西,他伸手摸了一下,那股寒气一下子就钻进了骨头里,冻得他一哆嗦,那东西不是水,黏糊糊的,转眼就冻成了冰,硬邦邦的。
他在院子里转了三圈,啥也没找到,回屋的时候,腿都软了,媳妇看着他的脸,问他看见了?他点了点头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,烟一袋接一袋的抽,烟锅里的火,明灭了一夜,两个人就那么坐了一夜,直到天光大亮,才敢松一口气。
从那天起,那只手就再也没藏着掖着,出现得越来越频繁了。
一开始,只是后半夜出现,后来,天刚擦黑,屋里刚点上煤油灯,那手就从门缝里伸进来了。有时候是一只,有时候是两只,两只手一起从门缝里挤进来,扒着门缝的两边,像是要把门缝扒开,那厚实木门,被那两只手扒得吱呀吱呀的响,像是随时都会裂开来,门板上的划痕,一天比一天多,一天比一天深,有的地方,都被指甲抠出了一个个小坑。
两口子吓得不行,晚上根本不敢睡觉,把所有能找到的东西都拿来顶门,顶门杠,石头,装满粮食的麻袋,把门顶得严严实实的,又找了木楔子,把门缝从里面塞得死死的,连一根针都插不进去,可一点用都没有。到了晚上,那手还是能从门缝里伸进来,那些木楔子,像是根本不存在一样,有的时候,木楔子会被一股力量从里面推出来,啪的一声掉在地上,在静悄悄的夜里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那手伸进来之后,就开始在屋里摸索,够得到的东西,都要扒拉一下。放在地上的鞋,早上起来,就不见了,找半天,会在院子里的雪地里找到,鞋面上全是冰,冻得硬邦邦的,可雪地上,连个脚印都没有。放在桌上的火柴盒,会被扒拉到地上,散得满地都是,糊火柴盒的麻绳,会被拽出去,第二天在柴火垛上找到,缠得乱七八糟的,上面全是霜。
有一次,媳妇晚上在油灯下纳鞋底,麻绳穿过千层底,刺啦刺啦的响,纳着纳着,就觉得手里的麻绳被拽住了,一股力气从门外传过来,往外面拽。她抬头一看,麻绳的另一头,已经伸到了门缝那里,一只白花花的手,从门缝里伸进来,攥着麻绳,正一点点往门外拽。她吓得手一松,麻绳嗖的一下就被拽出去了,不见了。第二天早上,在院子里的树梢上,找到了那根麻绳,挂在最高的枝头上,随风晃悠,地上的雪平平整整的,没人爬过树的痕迹。
孩子吓得天天晚上哭,不敢睡觉,一闭眼就说有手摸他,天天尿炕,眼窝子都陷下去了,瘦了一大圈。媳妇天天以泪洗面,跟当家的说,咱搬走吧,咱不要这房子了,再住下去,咱一家三口的命都得搭在这里。当家的看着媳妇和孩子的样子,心里也疼,可他还是不甘心,这房子是他一砖一瓦盖起来的,是他半辈子的心血,就这么扔了,他咽不下这口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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